第2章
薛晚凝表情一滯。
倏忽間眼圈泛紅,脆弱又無力地靠在謝清容懷裡。
「好吃是好吃,隻是我生來對海棠過敏,實在是碰不得海棠花。」
當真是胡說八道。
薛晚凝進宮也有七八日了吧,東宮遍栽海棠,花落如雨,她若是過敏早就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我的心裡陡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真聽見薛晚凝靠著謝清容的胸膛,嬌嗔道:
「殿下,就當是疼疼我,把外頭的那些花啊草啊,盡數除掉吧。」
我隻感覺火氣蹭蹭往上冒。
「這些海棠樹是我阿爹送給我的,和你有何幹系!」
薛晚凝擰起眉頭,笑了笑:
「既然是亂臣賊子送的,那便更不能留了,誰知道經過哪些亂黨的手,
給東宮平白招惹晦氣!」
我盯著謝清容的臉,握緊拳頭,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他幽幽地凝視著我許久,勾起薄唇:
「那就燒了吧。」
5.
東宮殿前燃起熊熊烈火。
宮人們或舉著火把,或扛著砍刀,將一株株開滿花的海棠樹砍倒,扔進火堆裡。
春日晴方好,烏黑的濃煙直衝天際,將蔚藍色的雲端燻染得灰撲撲的。
薛晚凝含笑道:
「這下我便放心多了。」
那些如春雪般堆在枝頭的海棠,美得驚心動魄,卻無情地被火苗吞噬,化為漫天的灰燼。
我的心像是被挖了個洞一般,黑漆漆的,隻能聽到呼嘯的風聲——
阿棠,新婚燕爾,你嫁與帝王家,阿爹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
便送你海棠花,願你笑靨如花,歲歲無憂。
那是阿爹送我的禮物!
「不行!快住手!」
我雙眸倒映著滔天火光,赤紅一片。
不顧一切地往被火海包圍的海棠花樹裡衝,卻被強行拽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謝清容SS抱著我,桎梏著我的行動。
他的眼裡泛著凌人的寒意。
語帶威脅。
「孟今棠,你鬧什麼,我已經給了你好大的面子了,又是哄著你,又是勸著晚凝接納你。」
「偏你這般不知趣,究竟怎麼回事,你遠不如前世那般聽話順從,是故意與我置氣!」
他見我氣得渾身發顫,眼底又泛起一絲心疼,好意哄著:
「今棠,留在我身邊吧,我會待你好的,我們不要再像前世那般……」
眼睜睜看著那些海棠幾乎被燒光了。
我支撐不住,一個巴掌打了過去。
謝清容壓根沒見過我動手,反應不過來,硬生生挨了這一巴掌。
正當他咬牙切齒,打算教訓我時。
陣陣黑暗襲來,我隻覺得天旋地轉,暈倒在他的懷裡。
「今棠!」
灼熱的呼吸噴到冰冷的面頰上。
謝清容猛烈地搖晃著我的腦袋,焦急如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甚至不願意睜開眼。
真的倦了。
快讓我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吧。
6.
再醒來時,夜幕深沉。
額頭上的舊傷不知何時敷過藥,重新包扎好了。
算算日子,阿爹早就到了漠北。
是時候離開東宮了,可我沒有廢妃的聖旨,實在走不脫。
正當我一籌莫展時,
外頭響起硬邦邦的敲門聲。
我不想見到謝清容,沉默著不作聲。
忽然見薛晚凝推門而入。
她面無表情地走到床前,抬手扔給我一件東西,明黃黃的。
我穩穩接住,展開一看,正是廢黜我太子妃之位的聖旨。
「你有了這樣東西,便可離開東宮了,我已經安排好了馬車,就在西南角的宮門口等你。」
她會有這般好心?
我的視線定格在匣子上一隻用來剝石榴的匕首上。
薛晚凝深深吸了口氣。
「我在謝清容的茶水中下了迷魂藥,他睡著前還一直喚著你的名字呢。」
她轉動著眼珠,眸光仿佛淬了毒一般的冷。
「你若是再耽擱幾個時辰,萬一他醒過來,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遲疑片刻,
我立即收拾包袱。
趁著薛晚凝在我背後烏眼雞似的瞪著我時,把匕首也收進了袖子裡。
薛晚凝難得體貼地將我送到宮門口,親自送我上了馬車。
簾子被風吹得動了動,我清楚地看見她的雙唇輕啟。
好S。
因為那一份廢妃聖旨,我順利地通過宮門。
馬車行駛過護城河,突然停住了。
陰森森的夜色裡,馬夫下了馬,躡手躡腳地打開車門,搓著手衝我猥瑣地笑:
「別著急啊太子妃,有人囑咐我好好送一送你呢。」
薛晚凝當真不懷好意。
她不是送我自由,而是要我去S。
就在馬夫即將撕破我的春衫時,我眼睛眨都不眨,從袖口中掏出匕首,猛地往他胸口刺去。
隨著一聲慘叫響起,
剎那間鮮血淋漓。
幾顆血珠噴到我的眉眼間。
我隨意抹掉,將S不瞑目的馬夫推到護城河裡。
撲通一聲巨響。
萬籟俱寂,隻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天地。
一如我和謝清容的前世。
看不見任何希冀與未來。
兩兩相望,唯餘失望。
既然不愛我,既然想要的不是我。
那便成全他和心上人吧。
從此之後,我不再是誰的太子妃,不再是誰的皇後。
我隻是我自己孟今棠。
我握住韁繩,迎著天邊浮現的魚肚白,駕著馬車駛向漠北。
7.
京城早已溫暖如春,但漠北仍然沉睡在冬日裡,空氣中充斥著一股肅S之氣。
阿爹見到我時嚇了一跳。
「莫不是你求著太子為我說情,
氣得太子把你廢了?」
我擦掉眼淚,用力地搖了搖頭。
前世,我的確跪求謝清容幫我。
謝清容見我哭暈過去三回,怕在朝臣的嘴裡落下個無情的罪名,便為我在御前說了兩句。
阿爹沒有流放漠北,而țṻ⁴是打入牢獄,且在一年後S於鼠疫。
我還記得阿爹S的那一日,我坐在水塘邊燒紙錢,稍不留神,掉了下去失去知覺。
等宮人們七手八腳地把我拉上來。
我渾身湿透,使勁喘了幾口氣,望見謝清容冷若冰霜地盯著我。
「以後要尋S,記得拿根繩子吊起來,或者拿把刀抹脖子,這兩樣都比跳河快,好歹是皇後竟這般丟人現眼!」
謝清容從來都不關心我的悲傷,他隻在意我是不是一位拿得出手的皇後。
「阿爹你放心,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護著你ŧũ⁴一輩子。」
阿爹是流放之人,原本要服勞役,但管理此事的雜役受過我家恩惠,將阿爹輕輕放過了。
我讓阿爹安頓在家,讓他寫字畫賣錢。
用從東宮帶出來的首飾換了錢,在街邊開了一家湯館。
做羹湯是我從皇宮裡練出來的手藝,連皇帝那樣刁鑽的嘴巴,也難得挑剔。
酸筍雞皮湯,蘿卜鯽魚湯,火肉白菜湯……
很快,我的羹湯生意便紅紅火火地做起來,賓客絡繹不絕。
漠北雖然是個貧瘠之地。
但冬日裡河裡結冰可以撈魚,夏日裡茂林修竹可以消暑。
我和阿爹經營著湯館,把日子過得美滋滋的。
這裡不像皇宮。
沒有妃妾爭風吃醋,
要我去主持公道,背地裡還笑話我不討陛下喜歡。
沒有謝清容白日裡埋怨我太無趣,晚上在枕邊念叨著薛晚凝的名字。
我像一隻終於被放出金絲籠的小鳥,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和快活。
直到某一夜,湯館快要打烊了。
有一位男子進了門,說要一碗熱騰騰的平泉羊湯。
來人個子高,腿長手長,一身靛青色圓領袍,青絲用玉簪绾著,腰間掛著一枚白玉令牌,上頭雕刻著盤龍紋。
我瞪圓眸子,這紋路樣式是皇親國戚才能用的。
他極有禮貌地向我行禮,端的是風流儒雅,俊美絕倫的好姿態。
「在下謝世安,可否請娘子移步譽王府,談一樁生意?」
8.
謝清容為孟今棠包扎好傷口,回宮喝了兩盞茶,做了很長的一段夢。
夢中的孟今棠在給他煮魚羹,清甜的香氣一陣陣彌漫開來。
謝清容早就餓得肚子叫,吃了一口便恨不得全部吞掉,卻還要裝作嫌棄的樣子。
「你這魚羹是不是放多了鹽?是想齁S我嗎?」
孟今棠每每被他指責,便急得紅了眼眶,像隻小兔子似的,叫人愛不釋手。
「陛下莫怪,臣妾下次一定會記得少放點鹽。」
謝清容的唇邊銜著淡淡的笑意,把她做的魚羹吃得幹幹淨淨。
醒來時,謝清容好像也不大埋怨孟今棠沒有前世那般聽話了。
他早就想明白了,那份廢妃的聖旨就壓S在自己的寢殿裡,絕對不能給孟今棠。
不,應當說是,他從來就沒有想過允許孟今棠離開過東宮,離開他身邊。
她年幼喪母,唯一的親人被流放漠北,
又被抄了家,是無路可去的。
所以,孟今棠她沒得選,隻能留Ţü⁵在他的身邊,當他的女人。
謝清容神清氣爽地來到孟今棠的臥房門口,敲了敲門。
對了,之前燒了那些海棠花,倒不是為了薛晚凝。
而是因為孟今棠不似前世那般懂事順從,想壓一壓她的性子,訓誡一下。
等燒完了才想起來,這海棠花不是尋常物,是流放漠北那位嶽父送的新婚賀禮。
難怪她生了那樣大的氣,沉沉睡著,怎麼叫都叫不醒,想來會怨怪他很長時間了。
謝清容的手不斷地撫摸著門板。
像是要撫平孟今棠心口上的那些傷。
「今棠,那些海棠花算我對不住你,你放心,我已經吩咐了內務府,再去買一批海棠花苗,就種在你院子裡,來年我們一塊賞花,
吃你做的花糕,可好?」
裡頭沒有動靜。
謝清容狠狠一怔,仿佛意識到了什麼。
抬腳把門踹得東倒西歪。
「今棠!」
臥房裡所有東西都是原封不動的。
尋不到孟今棠曾經居住過的一絲痕跡。
一顆豆大的汗珠從額前滑落。
謝清容的心像是被緊緊攥著,呼吸不過來的痛楚蔓延全身。
回應他的。
不再是飄落的海棠花瓣,而是照在空蕩蕩的床單上那一抹慘淡的日光。
9.
孟今棠,不見了。
像是一縷風徹徹底底地消失在深宮裡。
可是她早就失去了家人,滿京城都沒有她的棲身之地,她又能去哪裡?
謝清容命令東宮所有宮人都去找,
即便是把整座宮殿翻過來也在所不惜。
沒有聖旨,孟今棠是不可能離開他的!
然而,他藏在櫃子深處的廢妃聖旨不翼而飛。
轉過身,薛晚凝靠在門邊,淚眼盈盈。
「本還想著和孟姐姐義結金蘭,一起侍奉殿下,可她怎麼就逃跑了呢?」
一雙手眨眼間掐住了她的脖子。
薛晚凝從未見過謝清容動這麼大的氣。
她甚至能看清楚他眸中的每一根紅血絲。
「是不是你?」
謝清容咬牙切齒。
她還想裝傻。
「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
謝清容強行拽著她的胳膊往床邊一推,她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床上。
「廢妃聖旨藏在何處,隻有你清楚,
是不是你將聖旨給了她,將她送出宮去的!」
薛晚凝眼底的懼色一閃而過。
她眨巴著眼眸,面對謝清容眉眼間聚起的慍色,啞然失笑:
「真沒看出來啊殿下,你竟然這般在乎孟今棠,恐怕連你自己都沒想到吧。」
這句話無疑是血淋淋地揭開了他的傷疤。
謝清容心底傳來陣陣鈍痛,像是有誰用刀剜去了最重要的一塊肉。
曾經朝夕相處、共度一生的妻子。
平日裡嫌棄她沒意思,總惦念著未曾得到的白月光。
等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她對自己有多重要。
該不會……這一世,他就這般輕易地失去了孟今棠吧。
「薛晚凝。」
謝清容用力地閉了下眸子。
再次睜開,
S意畢露。
「我再問你一次,孟今棠在什麼地方?」
薛晚凝怔怔地盯著他半晌。
似乎明白了什麼,唇邊綻開一道殘忍的微笑。
「她S了,不信,殿下去問一問宮外頭那條護城河?」
10.
來到漠北的第三年,我建起了方圓千裡內最大的酒樓。
阿爹望著人聲鼎沸的樓閣,不住地誇贊我厲害。
但迎來送往,持籌握算向來不是我的活計。
我還是喜歡呆在廚房裡,淹沒在嫋嫋炊煙裡做羹湯。
又是一個快要打烊的時刻,外頭飄起鵝毛大雪,打在屋檐上沙沙作響。
不巧,來了一位新客。
「一碗魚羹。」
這聲音,恍如隔世。
我拿起湯勺的手抖了一下,
險些將一把碎香菜灑進鍋裡。
他是最不愛吃香菜的。
他最愛吃刺少的桂魚。
他每次吃都要我加入多多的竹筍沫和火腿絲。
柴火熄滅。
我端著魚羹走出廚房,親自送到他的桌上。
就如同前世很多個夜晚,我將做好的羹湯送到御書房。
他忙於批閱奏疏,每次都沒有抬頭,揮揮手,讓我出去。
不過這一次,他搶在我離開之前,輕輕拉住了我的手腕。
「今棠,你沒S,為何不來找我?」
我抬眸。
謝清容依舊是俊美無儔的模樣。
隻是滄桑了許多,眸底早已不見當年的意氣風發,唯有濃重的疲憊。
想來皇帝病重,太子年紀尚輕便要監國,面對朝堂紛擾,也是勞累不堪吧。
「這些年,我聽說你S了,卻又不敢相信,一直在找你,沒想到你在這裡。」
他抿了下唇,打量著我脖子間價格不菲的瑪瑙項鏈。
「你過得……應當很不錯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關門謝客。
「我要回家了,客人請自便。」
謝清容久久盯著我,有點難以置信。
見我的神情不似作偽,才緩慢地想起來。
「是了,嶽丈流放漠北,你應當是來照顧他,同他住在一起。」
我輕輕皺眉,但也沒有反駁。
撐起傘。
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