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路前行,留下一串腳印。
謝清容執拗地跟在我身後,沒有離開的意思。
回過頭,他的肩頭和頭頂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雪。
我面無表情道:
「殿下,不如當我S了。」
11.
謝清容瞬間紅了眼眶。
「怎會?今棠,我希望你能回到我的身邊,回到東宮。」
「我回來,那麼薛晚凝呢,她可願意?」
謝清容眸底閃過一絲陰狠,望向我又多了幾分討好的意味。
「薛晚凝想害S你,我將她打入冷宮,她早就瘋了。」
我的身子在寒風中瑟縮了一下。
不是白月光嗎,原來也能棄之如敝履,帝王之心當真狠毒。
他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我的手臂,被我堪堪躲過,臉色微白。
「我們前世不是過得很幸福嗎……我們還沒有過孩子呢,今棠,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是我未來的皇後,回來為我生下一個孩子吧。」
我淡淡開口:
「那是你過得幸福,不是我過得幸福。」
至於孩子嘛。
我握緊傘柄,難掩眸底的哀傷,心卻不似從前那般疼痛了。
前世,也是在這麼個大雪天。
薛晚凝求謝清容帶她走。
他轉頭便在西北一帶集結了三萬大軍,企圖給譽王捏造個莫須有的罪名,要他的性命。
是我不顧六個月的身子,冒著風雪,跪在太極殿前一遍遍地哀求。
「陛下,戰火一旦點燃,必將生靈塗炭,東南百姓何辜!天下軍民何辜!」
「譽王是你的親叔叔,
天下人都會指摘陛下骨肉相殘的!」
整個朝堂也幫著我苦勸。
謝清容終究沒有去成,他自認辜負了心上人的求救,憋屈極了。
沒法拿朝廷裡的忠臣良將如何,卻能拿我撒氣,好好教訓我。
「孟今棠,你無非是嫉妒晚凝,怕她進宮搶了你最看重的後位!
「堂堂皇後竟然如此善妒,當真不齒!」
京城的雪下得那樣大,太極殿前的玉階那般堅硬冰冷。
謝清容命令我跪足六個時辰,我隻能跪了大半夜,直至第二日晨起,昏S在玉階上。
那些血從我的身下流出,染紅了整片雪地。
宮人們皆是驚恐萬分,哭著喊著去請太醫。
起床的謝清容打著呵欠走出來,見到滿地的血,嚇了一跳。
我當時意識不清,卻記得他說的每個字——
不過讓你跪了一夜,
何苦自殘來博取我的可憐,身為皇後還要玩弄手段,
「我當真是這麼說的?」
謝清容顫抖著雙唇,幾欲落淚。
「可是今棠,我當時並不知道你懷有身孕,我以為我們還會再有孩子。」
很可惜,那場病奪走了我成為母親的能力,後來謝清容三宮六院,兒孫滿堂。
我卻再也沒有孩子了。
不過……我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唇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既然謝清容非要找上門,那我便讓他痛痛快快地S了這條心。
「你明知阿爹不過是收藏了逆黨的幾本字畫,壓根算不上謀逆,是陛下猜忌心太重,才治了阿爹的罪,抄了孟家。」
「你身為太子,肩負監國的職責,不顧阿爹的赫赫功績,未曾幫我阿爹說過半個字。
」
謝清容僵住,整個人搖搖欲墜。
「殿下,我亦是有血有肉之人,不會再賣身於你帝王家,給你當老媽子了。」
到家了,我收起傘,轉身進入。
謝清容眼睜睜看著我關上門,隻剩下簌簌而下的雪花。
我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謝清容。
你休想再用皇後二字牽絆住我永生。
你休想。
12.
謝清容在家門口枯坐了一夜。
等我第二日出門,他渾身覆蓋上一層月白色的冰霜。
蹙緊眉頭。
「這又是何必呢。」
謝清容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是我欠你的,不算什麼。」
他上前一步,還想說幾句更顯深情的話。
馬蹄聲傳來,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家門口。
有穿著精致的丫鬟下了車,對我恭敬有禮道:
「王妃,王爺已經煨好了鴿子湯,就等你回去吃了。」
王妃?
謝清容如遭雷劈,直愣愣地盯著我:
「今棠,這丫頭喚你什麼?她為何叫你王妃?你不是太子妃嗎?」
他的腦子裡簡直一團亂麻,緩了很久才扯出一條線。
漠北。
王爺。
除了譽王,還有誰在這荒蠻之地稱得上一聲王爺。
「你嫁給了譽王?你是譽王妃?」
謝清容如夢初醒,雙手攀住我的肩頭,不斷搖晃。
「你知不知道,譽王謝世安是薛晚凝當年無論如何都不要的男人,你怎麼能和他混在一起?你什麼時候嫁給他的?
」
「放肆!這可是譽王妃,豈容你輕賤?」
已經有眼尖的家丁上前,想要制止住謝清容粗魯的舉動。
我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退後,抓住謝清容青筋暴起的手背。
「殿下,我想嫁給一個男人,是因為我真心愛他,和他被誰退過婚,他是什麼身份沒有關系。」
他肉眼可見地絕望起來。
「再說了,譽王曾經救過薛家,薛晚凝卻嫌棄譽王府遠在漠北,借了殿下的勢力悔婚,這並不是譽王的錯吧。」
我一根根掰開謝清容的手指,他卻仍然不肯罷休。
「今棠,我不相信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會愛上別的男人,你一定是在和我置氣,對不對?」
其實我本不想提起,但他偏偏要問起,我便不由得露出幸福的微笑。
刺痛著他的雙眸。
13.
來到漠北的這三年,我最大的收獲除了將一手羹湯做大做強。
最要緊的,是找到了畢生所愛——譽王謝世安。
阿爹知道我已經是自由身,擔心我孤獨終老,多次勸我另尋良婿。
可是因為謝清容帶給我的傷害太深了。
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夫君在枕邊念叨著另一個女人名字的恐怖故事了。
直到我遇見了譽王謝世安。
起初,他隻是以王爺的身份請我去王府的宴會做羹湯。
慢慢地,我與他熟識起來。
謝世安對於美食格外有研究,並且絲毫沒有皇親國戚的架子。
我也樂於和他分享,每次研究了新的羹湯食譜,我會第一個找到他,請他試菜。
謝世安就好像一個誇獎工具人,
每每品嘗羹湯,都對我的手藝贊不絕口。
偶爾提的幾點建議,都非常合情合理。
從來不像謝清容那般掃興,對我百般挑剔,處處嫌棄。
有一次,謝世安問我,娘子Ṭű̂ₙ是否婚娶?
我沉默了一會,說曾經嫁過人,因為夫君心有所屬,和離了。
謝世安微微一笑,他也有過婚約,因為未婚妻悔婚,便孤身到現在。
我不笨,看過謝清容面對薛晚凝時的樣子。
便也清楚謝世安對我有些情愫。
但婚姻不是兒戲,我沒有答應。
謝世安手握重權,卻也沒有為難我區區罪臣之女。
我在湯館忙活,他便買一碗羹湯,坐在角落裡等著我打烊。
有時無賴來找茬,他會將我護在身後,把他們都趕走。
有時我實在忙不過來,
他更會撸起袖子,幫我熬湯底。
日子久了,街坊鄰裡都以為謝世安是我家入贅的夫婿,來給老丈人家幫忙。
怎敢讓堂堂親王入贅我家!
我紅著臉辯駁,謝世安卻微微笑著解釋:
「的確,我是她家湯館的贅婿。」
有謝世安陪伴的日子,像是潮水一般漫過去,了無痕跡。
午夜夢回裡的那些痛楚,逐漸被他溫暖如烈陽的笑容替țúⁱ代。
我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夢見他。
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對他動心了。
後來有眼饞湯館生意的同行,趁著阿爹在家中養病,偷偷跑到我家放火。
我心急如焚,好幾次想闖進去救出阿爹,被鄰居攔下來。
「孟姑娘,這麼大的火勢,你定會S在裡頭的!
」
也是謝世安突然出現,不顧危險衝進屋裡,將阿爹背了出來。
他頂著一張被火光燻得發黑的臉,對我安撫似的笑:
「阿棠,既然是你的家人,那麼便也是我的家人,我定會拼盡全力保全我們的家。」
阿爹氣息奄奄,抓著我的手說:
「今棠,從前的事已經過去了,珍惜眼前人才是最要緊的。」
阿爹認為謝世安是我後半輩子最好的依靠。
我止不住地落淚。
第二日,我答應了。
然後風風光光地嫁給謝世安,成為譽王妃。
14.
話音剛落,我的眼角隱約有晶瑩淚光。
謝清容卻是面容慘白,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了。
喏。
這可是你逼著我要講我和你皇叔的愛情故事,
如何成為你皇嬸的。
怎麼反倒是你先承受不住了呢。
風雪越發緊了,我接過丫鬟手裡的鶴氅披在肩頭,上了馬車。
「這裡是我阿爹養病的屋子,我的家在譽王府。」
謝清容猛然驚醒,跌跌撞撞地追過來。
「今棠,我可是太子,你以為日後我登基,會放過你和譽王嗎?」
他的眼神暗含著我從未見過的偏執。
「你忘了,前世我為了薛晚凝尚且能大軍壓境,今生我為了你,仍然可以做到。」
「你不會。」
我微笑著搖搖頭。
眼下皇帝病重,太子監國,當真有心無力。
朝堂失了我阿爹這位諍臣,早已變得烏煙瘴氣。
北有戎狄屢犯邊境,南有倭寇虎視眈眈。
皇帝不喜孟家,
自然不會告訴謝清容我在漠北,讓他有機會把我帶回宮。
所以謝清容來到漠北。
一是為了寬恕阿爹的謀逆之罪,勸說阿爹回到京城,澄清玉宇。
二是請求譽王搬出救兵,抗擊戎狄。
「我的阿爹和我一般的性子,他習慣了寒冷的漠北,怕是不能回去溫暖如春的京城了,你勸不動他回去的。」
我歪著頭,睨著謝清容堪稱慘淡的臉色。
「不過,我可以帶你去見你的皇叔,侄兒。」
15.
下了馬車,我扶著丫鬟的手進了王府。
一股清甜的香味撲鼻而來,是煨得正好的鴿子湯。
謝世安穿著家常的袍子,端著一碗鴿子湯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王妃,按照你給的食譜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
我撲進他的懷裡,撒嬌似的蹭著他的胸膛。
「隻要王爺做的,我都喜歡。」
謝世安的耳尖燒得通紅。
說來也是奇怪,謝世安對於任何事都能運籌帷幄。
唯獨在熬湯這件事上摸不著頭腦。
不過來日方長,我可以慢慢教。
我和謝世安郎情妾意的模樣,被冷落在一旁的謝清容盡收眼底。
他拼命平復著心緒,對著謝世安拱了拱手。
「皇叔,我此番前來,是想問一問借兵之事。」
謝世安這才發現謝清容也跟著過來了。
他掩去唇角的笑意,正了正臉色,向他點頭。
「太子,王妃早就餓了,我們先用午飯吧。」
席間正巧就有謝世安煨好的鴿子湯。
謝世安先給我盛了一碗,
又給謝清容一碗。
「我們叔侄倆多年未見,你嘗一嘗我的手藝。」
謝清容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淡淡道:
「我喝過更好的,加了紅棗蓮子山藥,小火煨了兩個時辰,清甜回甘,鴿子肉嫩得很。」
他眼神復雜地瞥了我一眼,假裝不經意地說道:
「這鴿子有點肥,你少喝一碗,免得待會腸胃不舒服。」
謝世安不易察覺地勾了下唇角。
我笑意盈盈地接住了謝清容的目光。
「無妨,我肚子裡還有一個,自然要多喝兩碗,別餓著孩子了。」
象Y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謝清容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僵硬地轉過頭,顫聲道:
「你有孩子了?」
對。
前世,
因為他的涼薄冷血,我永遠失去了當母親的能力。
這一世,我要和心愛的男人有自己的孩子了。
謝清容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他不知道,他是怎麼吃完了這頓毫無味道的午飯。
又是怎麼跟著謝世安進了書房,讓奪走自己妻子的皇叔答應借兵。
「太子,方才席間你總是盯著皇嬸,也不知是何用意?」
謝清容渾身一凜,盯著手中得之不易的虎符,沉聲道:
「因為譽王妃,是我曾經的一位故人。」
他不確定謝世安知不知道我就是曾經的太子妃,他甚至好奇謝世安會不會因此動怒。
結果謝世安定定地望著他半晌,笑得肆意。
「當年多謝太子,若不是太子幫著薛姑娘悔婚,我又怎麼娶到今棠這麼好的王妃呢?」
謝世安隻是唇角上揚,
笑意並不達眼底,顯得眉眼冷冷的。
這一刻。
謝清容眸底的絕望支離破碎,他望著在窗外指揮著丫鬟收集積雪的我。
心中陡然一塌,潰不成軍。
原來,他早就失去我了。
16.
等到春風吹開了譽王府裡的海棠花樹。
謝清容終於決定離開漠北。
我的肚子也明顯隆起來,有經驗的郎中看過,極有可能是雙胞胎。
謝世安笑得合不攏嘴。
他多麼希望是對龍鳳胎。
我倒是無所謂,隻要孩子能健康平安長大便好。
謝清容離開前,想要約我私下見面。
我拒絕了,他又想方設法地買通家丁給我傳話。
不過短短一句——
今棠,
從前種種皆是我的過錯,你能否原諒我。
我懲罰了被買通的家丁,沒有給他答復。
讓他隻能帶著一顆不甘的心回到京城。
謝世安告訴我。
皇帝不隻謝清容一個兒子,因為太子失職,其他庶子虎視眈眈,覬覦皇位許久。
他回宮後隻怕如同行走在一根細線上的螞蚱,隨時都會跌落,摔個粉身碎骨。
不過,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摸著隆起的肚子,靠在謝世安的肩頭。
往後,有他,有孩子,便一生足以。
(全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