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翻了個白眼,想往臥室走。


程野的媽媽卻突然叫住了我。


 


「這位就是林老師的千金吧?


 


「林老師,你總是說來看看你就行,不用帶禮物,要避嫌。程野現在可算不是你學生了,可以收禮物了。你瞧瞧,這條項鏈你女兒戴著正合適。」


 


我媽看見那條粉白水晶項鏈,也被它溫潤的彩光閃了一下。


 


「確實很少女。」「是呀,剛好給你女兒做新年禮物。」


 


程媽雍容華貴,看我的時候眼裡滿是柔情:「程野特別記掛林老師。知道你家有個這麼年紀的女兒,選禮物的時候特意挑的。」


 


程野在旁邊咳嗽了一下。


 


我媽沒有注意,拉著程媽媽嘮著家長裡短。


 


我對這些話題一點都不感興趣。


 


也不知道程野哪裡來的耐心,居然一直在聽著。


 


他穿著英倫風的襯衫與風衣,坐得挺拔。


 


甚至直到吃了晚飯,他們一家才離開。


 


我媽送客後也松了口氣,有些疑惑。


 


「以往很少說這麼久的。今年估計是程野升學,特別有感慨,好幾次話題中斷的時候,他都接上了。


 


「程野這孩子,確實不錯啊。」


 


我的心頭泛起不知什麼滋味。


 


百無聊賴地去拆那些禮物。


 


一些送給我媽的潤喉糖,高質量的小蜜蜂。


 


禮物不貴重,但心意非常足。程野家將送禮的「尺度」拿捏地特別好。


 


隻有那條少女感十足的水晶項鏈。


 


施華洛的小熊,顯得格格不入。


 


14


 


返校的第一天。


 


空氣中還帶著假期的松弛感‌,

同學們三三兩兩走進教室。


 


我走進的時候,大家正談天說笑,卻隱隱向我投來探求的目光。


 


我有些疑惑,看到課桌上的東西時卻突明白了。


 


一束散發著淡淡芳香的百合花束被人放在我的桌子上。


 


一張小的賀卡擺在旁邊。


 


幾行雋秀的字體傾訴著感謝。


 


「謝謝你。


 


「那天,原來是你保護了我。


 


「我當時太害怕了,又有夜盲,完全看不清人和人,當時應激情況下誤會了你,對不起。


 


「很謝謝你幫助了我。事後我已經報警,我也保護好了自己,請你放心。」


 


是那個女生。


 


「周書然——原來——我——」


 


程野來得比我早,

大概早就看到那張賀卡了,這才知道他誤會了我。


 


他神情緊張,手指不自然地絞著衣角。


 


隻言片語甚至組合不成句子。


 


他深呼吸,想要說什麼的時刻——


 


一聲口哨音突兀地從教室門口傳來。


 


「周書然!


 


「你課桌搬好了沒,快點,要遲到嘍!」


 


門口,宋羽紅發張揚肆恣,斜斜靠在門沿。


 


流裡流氣地吹著口哨。


 


肆無忌憚的模樣,讓整個班都安靜了。


 


我朝他點頭示意。


 


然後冷淡地對程野說。


 


「沒關系,我不在乎了。


 


「我已經轉班了。


 


「反正,我也不適合和你當同學。」


 


15


 


這已是上高中的第二次轉班了。


 


媽媽當時有些猶豫,卻看到成績單時還是同意了我的訴求。


 


我和那個班的總體水平相差還是挺大的。


 


其實繼續待著,對老師的教學進度、對我自己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到了一個和我的成績相匹配的班,不好也不差。


 


上課的時候紀律沒有之前班那麼好,我本該很快樂。


 


可卻不自覺地將注意力放在黑板上,覺得他們的鬧騰好像有點浪費我的時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難不成,我還真成好學生了嗎?


 


小妹們這麼問我的時候,我的腦子忽然晃過程野的面容。


 


像他那樣的才是好學生吧。


 


我這樣,不好好聽課,不遵守校規……


 


隻是這好學生目前多半有問題。


 


看起來要誤入歧途了。


 


居然每天課間來找我。


 


放學後,他小心翼翼地在門口不遠處蹲守。


 


看到我的時候衝上來,神情緊張矛盾。


 


「今天,是你生日——


 


「上學期答應過你,我要送你一份生日禮物的。」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粉色禮盒。


 


「你以前說,好喜歡這個動漫角色,所以我——」


 


我幾乎沒怎麼思考,將他遞來的禮物一推。


 


推搡著程野,冷淡道:「別擋我的路。


 


「我要趕著和他們一起走。」


 


程野本來還有些受傷。


 


聽到後面一句話時,眉頭緊鎖,顯然有些生氣。


 


「和宋羽一起嗎,

你清楚他是什麼人嗎,他連駕照都沒有,你就敢上他的摩託車?」


 


我冷笑一聲:「至少他把我當朋友,不像你。」


 


程野的臉色倏然有些發白。


 


「抱歉,我當時隻是太不敢相信了。」


 


「不敢相信,所以你就不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語氣中會帶上一絲委屈。


 


眼見著竟有流淚的衝動,我迅速地別開臉,用不善的語氣對程野道。


 


「程野,管好你自己。」


 


當著他的面,我坐上宋羽的摩託車。


 


再沒有看他一眼。


 


16


 


我生日的那天。


 


整個寧城一中的黃毛圈都來了。


 


大家吃完飯後開始吆喝著打電動,有人抽著煙,吐著一圈圈。


 


宋羽提出要去飆車。


 


我皺著眉頭問他:「你有沒有摩託車駕照诶?」


 


他誇張得對我說:「你還搞這套,有毛病吧?」


 


安全問題才不是毛病。


 


我剛想反駁,一條信息發來。


 


是程野。


 


「回到家了沒有,晚上早點回家,他們不注意安全,你不要和他們一起。


 


「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我心頭莫名一股怒火。


 


仰著臉對宋羽說:「摩託頭盔給我。」


 


但沒想到,一時衝動的答應,我還真出事了。


 


宋羽騎摩託把我摔了。


 


我的左手和左腿都骨折了。


 


17


 


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了。


 


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我的左側肢體生疼。


 


媽媽眼淚直掉,

爸爸也欲言又止。


 


我扭過頭去,知道他們想說什麼。


 


青春疼痛文學的疼痛,這次不是男主給我帶來的。


 


是我自己帶來的。


 


我才是黃毛小妹。


 


可他們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隻是在本就忙碌的工作中,擠出時間為我做營養餐。


 


18


 


筆記本和水仙花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也不知道。


 


大概在某個午睡醒來後。


 


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芬芳。


 


在我的床頭,一束淡雅的水仙花盈盈開放著。


 


還有——


 


記的滿滿的筆記本。


 


上面是熟悉的字跡,將每一處我可能的疑惑點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有想流淚的衝動。


 


19


 


快接近六月的時候,

我的石膏拆了。


 


整個人能活動了,不用再慘兮兮地癱在床上。


 


那天,病房裡忽然來了很多同學。


 


但不是後來的班級同學。


 


而是,程野班級的同學,我曾經的同學。


 


那個當初不可置信地問我是不是在霸凌別人的同學走在最前面。


 


許偉聲音懇切,神情真摯地向我道歉。


 


說是自己的刻板印象和狹隘的偏見,讓他在一片混亂中錯解。


 


我笑著說:「沒關系,那個時候,確實很容易讓人誤會。」


 


畢竟那個女孩都做出了那樣篤定的行為,推開我、害怕我。


 


任何一個看到的人,都會以為是我欺負了她。


 


許偉猶豫著說:「真的很抱歉,周書然。


 


「因為,我們一直以來成績很好,是應試教育下的優等生,

習慣了把『成績』和『規則』當作好學生評判的標準。


 


「我們隻是因為你的穿衣打扮、形事風格與眾不同,就對你有偏見。這對你來說是不公平的。你化妝,不代表你是壞學生,而是你有愛美的權利;你不愛學習,不證明你人品不行,隻說明你興趣不在此。


 


「學委在紅旗下演講時,講的這些話,講的這些道理,讓我們真的很愧疚。我代表全班同學,向你鄭重道歉。」


 


我的眼眶有點紅。


 


聲音有些顫抖。


 


「程野人呢,他沒來嗎?」


 


有人小聲道:「他好像不太敢出現在你面前。


 


「他在醫院門口就不敢進來了。」


 


我笑出了眼淚,穿著病號服翻身下床。


 


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結果,完全沒想到——


 


我居然撞見程野在和宋羽打架。


 


20


 


那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程野。


 


他一直個子很高,身強力壯。


 


可他在我的印象中,卻總是溫聲細語,謙謙君子。


 


但此刻好像換了個人。


 


一拳拳、狠戾地朝宋羽身上揮去。


 


我隔著遠遠,就聽到宋羽囂張的叫囂。


 


「是啊,你家裡有錢又怎麼樣,你成績好又怎麼樣,還不是S舔狗?你都不知道,她對我有多熱情,私底下倒貼。


 


「她乖得跟狗一樣,我說什麼就做什麼!


 


「你的女神,我隨隨便便就可以帶走,一分錢都不要!」


 


程野咬著牙,紅著眼,揍他的樣子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


 


「造謠是犯法的懂不懂!」


 


等周圍人將他們拉開。


 


鼻青臉腫的宋羽還想在語言上佔上風。


 


二人卻同時看到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的我身上。


 


我對宋羽視若無睹。


 


隻是帶著淚痕慢吞吞走到程野面前。


 


「喂,你打人也是犯法的懂不懂,笨蛋。」


 


我不知道為什麼程野的眼眶也倏然有點紅。


 


他很輕地對我說:「你瘦了好多。」


 


「你少裝了,又不是第一次見。你每天都趁著我午睡的時候來給我床頭換鮮花。」


 


他聲音好無奈。


 


「我又小瞧你了,你現在還會裝睡了。」


 


他湊近我的耳畔。


 


「不過你也小瞧我了。


 


「我隻是往他痛處打,往他臉上打,但是打的不嚴重,按照法律,輕微傷都夠不上。」


 


很久很久以後。


 


程野撓著頭,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那時候那麼衝動。


 


而且明明他沒有揍過人。


 


打宋羽的時候卻好像開啟了什麼開關。


 


格外行雲流水。


 


而且,更奇怪的是。


 


其實按照程野揍人的程度和他體格上的優勢。


 


宋羽明明痛得要S,卻無論如何都達不到受傷診斷標準。


 


我爸媽抹著額頭的汗珠心照不宣:這就是校霸男主的本能和金手指嗎。


 


那時候程野正在廚房做菜,一刀一刀剁得又快又準。


 


聲音清脆極了。


 


語氣裡的無辜和不解也是真切極了。


 


22


 


總而言之,醫院的那件事。


 


讓我徹底看清了宋羽的為人。


 


我才知道,為了面子,他原來早就造謠過我,說我跟著他廝混,各種不堪入目的版本。


 


沒有人在我面前提起。


 


程野就是知道宋羽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我遠離他。


 


那一場他們打的架,也忽然解開我心頭的一場架。


 


我再也不用糾結什麼,我作為黃毛大姐頭、大家都說不用讀書,我一個人學習顯得格格不入,好像被孤立。


 


我意識到,其實程野這樣的朋友,才是我的真朋友。


 


他犯過錯,他意識到了,他承認了,他用行動證明了。


 


而且,即使他誤解我的時候。


 


他還是忍不住找理由來見我。


 


說什麼拜訪我媽。


 


高考結束後他都全盤託出真相了。


 


我那時候已經是個學校裡的正面形象了。


 


漂亮,還會化妝,成績還好。


 


而且還講義氣,替被欺負的女生出氣。


 


之前曾經被我保護過的小巷子口的女生,

還在學校裡建立了一個「周書然後援會」。


 


她是會長。


 


然後美美把鐵粉燈牌的「程野」踢出了群。


 


程野說:「周書然,為我花生!」


 


那時候我正在進行高考後的必修課——燙頭發。


 


頂著滿頭的染色劑,我手盯著手機。


 


程野不滿意,湊上來看我手機的內容。


 


瞳孔微縮:「Z 大校草排名,你要幹什麼?!」


 


我一臉直接:「我這麼優秀的大姐頭,肯定要找個帶出去有面子的男朋友啊!」


 


「男朋友?!你要找男朋友?!


 


「那我算什麼!?


 


「我跟了你三年,我算什麼?!我沒名沒分跟了你三年,我算什麼?!」


 


我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


 


「算你識相。


 


那天,我燙完頭。


 


頂著一頭金色的大波浪,我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黃毛」。


 


程野跟在我身邊,替我提包,眼神失焦。


 


「诶诶诶,你不會傷心了吧?


 


「那要不,給你個名分?


 


「以後,你就是我男朋友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