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乎半個小區的人都來看熱鬧了。


眾目睽睽之下,我和父母斷絕了關系。


 


媽媽拿出了一個賬本。


 


「不要以為和我們斷絕了關系就可以了。」


 


「我們養了你 18 年,花費了大半個積蓄。這些賬都要還回來。」


 


我打開賬本。


 


裡面有我的奶粉錢、尿不湿錢,甚至每一頓飯錢、每一張卷子的打印費。


 


甚至還有這套學區房一半的房貸。


 


總計:五百三十萬一千八百元。


 


圍觀的眾人紛紛開始議論。


 


「有這樣的父母嗎?連這些東西都要給孩子記進賬本。」


 


「這樣的家庭真讓人窒息!」


 


我卻一言不發,隻是默默收好賬本。


 


「可以。畢業後的五年內,我會還清的。」


 


爸媽這才緩和了神色。


 


有人嘀咕,「小姑娘以後住哪睡哪呢?誰給她掏錢上學呢?」


 


我對著人群的鏡頭大喊道。


 


「誰可以資助我高三一年的生活費?!」


 


「我要在外面租房,需要負擔租房費、生活費、學業費!」


 


「這些錢我五年內必十倍償還!」


 


瞬間,人群哗啦啦地舉起了手,十分壯觀。


 


我朝人群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


 


11


 


這是我第一次能自己掌握自己的時間。


 


住在自己的小出租屋裡。


 


再也不會因為上廁所超過五分鍾挨巴掌。


 


更不會在吃飯時還要背單詞。


 


我終於能感受到食物的美味。


 


更出乎意料的是,這種自由的生活非但沒有讓我不自律,

反而讓我漸漸發現了學習的快樂。


 


那些數字和圖案不再讓我想要嘔吐。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習的快樂。


 


就像《三傻大鬧寶萊塢》所言,「追求卓越,成功自然追隨你。」


 


當我真正地放棄了成績,學習更加得心應手,成績反而提升了上去。


 


除此之外,空餘時間我就用手機攝影。


 


發在自己的賬戶上,粉絲增長速度驚人。


 


甚至有一位我一直欽慕的攝影大師,也注意到了我。


 


他私信我,傳授給我更多的攝影知識。


 


有了他的幫助,我的作品獲得了新青年攝影獎。


 


雙喜臨門。


 


復讀的一模考試中,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力壓第二名十幾分,登上了光榮榜。


 


學校也獎勵了我 2000 塊錢。


 


我拿著錢興衝衝地回到家時,卻在門外看見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爸爸。


 


到他的身影那一刻,我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向來冷酷到有些不近人情的他,此刻竟然卑微乞求道。


 


「爸爸給你買了新相機,富士的,好牌子。」


 


我直接越過他,沒有施舍半分眼神。


 


他拉住我的手哀求道。


 


「閨女,跟我回家吧。家裡需要你。」


 


我隻覺得好笑,「這位叔叔,我跟你已經不是父女關系了,請你自重。」


 


我抬腳便走,卻被他接下來的一句話留住。


 


「你弟弟進搶救室了,昏S前的最後一刻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猛然轉身。


 


12


 


醫院內,我看著病床上的弟弟,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醫生說,弟弟已是重度抑鬱症。


 


這次的一模考試後,軀體化症狀發作。


 


在媽媽因為他數學扣了十一分,大罵他是蠢豬時發作了。


 


他渾身抽搐倒在地上,無法喘氣,被活活憋昏。


 


昏S前喊的名字就是我。


 


醫生說,如果弟弟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爸爸媽媽,病情還會加重。


 


所以必須要我來見他。


 


我讓爸媽滾出病房,自己一個人守著弟弟。


 


其實,我是感謝弟弟的。


 


雖然我和弟弟是雙胞胎。


 


但是爸媽明顯更偏心弟弟。


 


如果是普通家庭的重男輕女,那麼弟弟得到的將是更好的資源和待遇。


 


可我們家不是。


 


爸媽偏心弟弟,意味著他會比我受到更多的控制和折磨。


 


我被扇一巴掌,他就要被扇兩巴掌。


 


因為生理原因,爸媽允許我上廁所的時間是五分鍾,而他隻有三分鍾。


 


我犯錯了,他也會和我一起受罰。


 


甚至我早就發現了他精神上的不正常,卻並未放在心上。


 


況且我離開後,他這一年受到了父母更加變態的控制。


 


而我卻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勝利,忽視了他。


 


眼淚忍不住從眼眶滑落。


 


一隻手卻溫柔地撫摸掉我的淚珠。


 


「姐姐,不要哭。我心疼。」


 


弟弟醒了,強撐起一個笑容。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姐姐帶你走,我不會再讓他們折磨你了。」


 


弟弟卻搖搖頭。


 


「姐姐,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我急了,

隻當他被爸媽洗腦。


 


「你難道要忍受他們的折磨嗎?!」


 


「隻要你鼓起勇氣,你就會發現自己擁有足夠反抗他們的力量。」


 


弟弟扭頭看向窗外,苦笑道。


 


「姐姐,你知道為什麼爸媽一直都知道你出租屋的位置,卻從來沒有打擾過你嗎?」


 


「是我逼他們的。我威脅他們,要是敢騷擾你,我就會徹底放棄學習,離開這個家。」


 


這短短的兩句話讓我的情緒掀起風暴。


 


原來小小的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


 


我的鼻子瞬間酸了,視線也被淚水模糊。


 


他輕嘆一口氣,「不用哭,你老弟比你想象中的堅強多了。」


 


「這點小困難還打倒不了我,等我高考結束後,病自然就好了。」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沒等我喊進來,外面的人就自顧自地破門而入。


 


「兒子,你好了嗎?醫生給你開藥了,你吃了藥就趕緊出院回學校吧。」


 


我盯著推門而入的女人,眼裡滿是怒火。


 


「這位阿姨,你知不知道重度抑鬱症的軀體化反應的病人是需要住院的?」


 


「醫生也一定會建議住院,你覺得你的醫學水平能比過專業的醫生是嗎?」


 


媽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關你這個不孝女什麼事?!我們一家人的事,輪得到你這個外人指手畫腳嗎?!」


 


我也怒了,「你不就是想讓他學習嗎?」


 


「可以!他學習必須跟著我回我的出租屋。」


 


「他如果再跟著你們生活,早晚會被你們逼瘋。我保證他跟著我學習,最後高考也能考上清北。」


 


她不屑地看向我,

眼神裡滿是看我笑話的得意。


 


「就你?沒有我的教育方法,你還想上清北?你上家裡蹲大學!」


 


我剛要反駁,手卻被輕輕握住了,似是安撫。


 


「姐姐,你搬家走得太匆忙了,我還沒有好好和你道別。」


 


「這次就好好道別吧。你不要擔心我,我一切都好。你自己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最後,替我自由。」


 


13


 


這天之後我更加努力地學習。


 


我深知,我的成績不僅背負著自己的人生,更是背負著弟弟的未來。


 


隻是這份責任不僅不讓我感到沉重窒息,反而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此刻我終於明白了學習的意義。


 


時間飛快流逝。


 


我以三次模擬考皆霸榜狀元的成績聲名大噪。


 


這天,我被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內站著一個讓我惡心無比的背影。


 


我扭頭便走。


 


老師卻叫住了我。


 


「子涵,一家人沒有隔夜的仇。你和爸爸好好聊聊。老師先出去了,把空間留給你們。」


 


爸爸轉身,看見我露出一個可以說是討好的笑容。


 


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弟弟又犯病了嗎?」


 


「不是。」


 


聽到否定的回答,我抬腳便走。


 


他卻堵在門口。


 


「我今天找你來是有大事。」


 


我皺眉,「不關我事。」


 


他絲毫沒有生氣,「回家吧。當初爸媽和你斷絕關系隻是想給你一個教訓。現在你已經知錯了,我和你媽都打算把你接回家。」


 


我簡直被這一番顛倒黑白的話逗笑了。


 


「我隻覺得自己錯得還不夠早!」


 


「第一,我絕對不會跟你回家。」


 


「第二,我絕對不會再被你篡改志願,我要上我自己喜歡的學校。」


 


他的臉瞬間陰沉下來,額頭上青筋暴起。


 


但很快他便整理好神色。


 


「不是這些事。是電視臺想要採訪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如果你不去的話,你欠我的五百多萬,必須現在就還給我。」


 


我沉思片刻,「好。」


 


他立刻喜笑顏開地走了。


 


一個計劃卻在我腦海中緩緩升起。


 


14


 


再次做客這個訪談節目。


 


主持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絲復雜的情緒。


 


心疼、贊許、敬佩……


 


這次,

我不再畏首畏尾,朝她揚起一個自然大方的笑容。


 


她問道,「上次做客我們這個節目,我記得子涵同學已經考上清北了,為什麼選擇復讀了?」


 


爸媽很快回答,「是這樣的。第一,她雖然考上清北,卻還是覺得不夠好。畢竟狀元的稱號更好聽一點。」


 


「第二,弟弟因意外要復讀重新高考,他們感情深,就想要一起高考,相互鼓勵打氣。」


 


話音剛落,觀眾席下一陣唏噓聲。


 


有人高喊,「那你們怎麼還斷絕了母女關系,讓孩子一個人出去住?!」


 


媽媽瞬間流下一滴淚,「你們也是做父母的,你們捫心自問,能和孩子做到 100% 的相互理解嗎?」


 


「誰家的孩子和父母之間沒有些小矛盾?」


 


「難道就要因為這點小事,就認為我是個壞媽媽嗎?」


 


這句話十分動人,

方才還在為我打抱不平的人,也遲疑了。


 


主持人看向我,「子涵同學,你是否認同你爸媽的話?是否想要和她們恢復親子關系?」


 


我微微一笑,「語言是帶有迷惑色彩的。」


 


「不如讓現實視頻和照片替我開口。」


 


大屏上,一段段視頻開始播放。


 


有弟弟抑鬱住院卻還被逼著學習的視頻。


 


有父親逼我還債五百萬的視頻。


 


一段段視頻,刷新了各位觀眾的認知。


 


原來這個所謂教育有方的家庭,扒開來看,全是惡臭的膿水。


 


爸媽慌了,衝下臺讓導演關掉視頻。


 


但這麼好的流量,導演又怎會放棄?


 


我對著攝像頭莞爾一笑。


 


「歡迎大家來關注我的攝影賬號。」


 


一夜之間,

我漲粉百萬。


 


15


 


這視頻火了之後。


 


爸媽再到我的學校找我,都被老師轟了出去。


 


他們怒罵,「有你們這樣的父母真是倒霉!」


 


學校為了保護我的人身安全,安排專門的老師接我上下學。


 


高考的三天,更是對我貼身關照。


 


時光匆匆。


 


高考成績出來了。


 


我以狀元的成績報考了電影學院的攝影專業。


 


一時間登上熱搜。


 


人們不理解,我為什麼放著清北不去,而是選擇這個學校。


 


面對媒體的採訪,我微微一笑。


 


「選擇熱愛,而非捷徑。」


 


當晚,我再次漲粉百萬。電影學院發文恭喜我的到來。


 


我給弟弟打了一個電話。


 


「我問他選擇什麼專業。


 


他輕笑,「清北的金融學專業。」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似乎是心有感應,還沒等我詢問,便先解釋。


 


「姐姐,其實我挺喜歡金融學的。不是被爸媽逼的。」


 


「而且,金融是最好出國移民的專業。」


 


空氣開始沉默。


 


片刻後,我才明白弟弟的舉動意味著什麼。


 


心髒怦怦狂跳起來,我捏緊了電話。


 


「預祝你成功。需要幫助就積極聯系姐姐。」


 


他笑了,「姐姐,祝福你我,自由觸手可及。」


 


16


 


大學這四年,我一邊瘋狂學習,一邊發展自己的自媒體。


 


畢業後,才發現自己也是個有小金庫的人了。


 


一天,我收到了一條匿名短信。


 


隻有短短的一句話。


 


「姐姐,我走了,不要擔心。時機成熟,我會親自來找你。」


 


我捏著手機,蹲在路上哭成一個傻子。


 


一到公司,無數長槍短炮對準了我。


 


是記者,「聽說你弟弟失蹤了,請問你有消息嗎?」


 


記者身後,是蒼老無比的父母。


 


大學四年,我從來沒有回過家,更沒有見過他們。


 


聽弟弟說,自從我考上電影學院後。


 


爸媽逢人便說我是個智障。


 


畢竟在他們眼裡,國內的大學,隻有清北和智障才上的學校。


 


我側身躲過他們。


 


「子涵啊,你告訴我,浩辰究竟去哪了?」


 


「浩辰要是有點事,我們也就不活了!」


 


他們哭得無比悽慘,我卻厭惡地捂住鼻子。


 


「你們不活了,

那我弟弟就沒事了。」


 


警察向我走來,「周女士,請跟我走一趟吧。」


 


一整晚的盤問和排查後。


 


警察做出了判斷。


 


弟弟安全,但人身在國外,無法取得聯系。


 


爸媽哭昏過去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兩個都要拋棄他們。


 


他們不會懂的。


 


有些家像一座精致的監獄,而孩子唯一的罪,就是不想成為父母的勳章。


 


17


 


媽媽問我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她百思不得其解,困擾了她五年。


 


「為什麼你要用 712 分去上一所大專?」


 


我輕笑,「因為那天,你連讓我賴床五分鍾都不允許。」


 


她震驚了,「就因為這個?」


 


我點點頭。


 


她忽然崩潰了,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5 分鍾!就 5 分鍾!毀了我完美的家庭。」


 


我苦笑,沒有這個 5 分鍾,還會有無數個「5 分鍾」。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要和她講道理,告訴她自己為什麼無法接受。


 


可他們從來不會傾聽我的吶喊。


 


所以現在,我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淡淡道,「欠你的五百萬,我明天就會打到你的卡上。」


 


「我們兩清了。」


 


18


 


之後在得知我爸媽的消息時,是曾經兩訪過我的主持人,做一個深度訪談。


 


她告訴我。


 


我和弟弟都離家後。


 


他們又要了一個孩子。


 


隻是那個孩子似乎也不想來到這個家庭。


 


三個月大的時候就毫無徵兆地自然流產了。


 


媽媽也查出了乳腺癌。


 


醫生說,她活不到明年了。


 


主持人問我,是否可以接受我和媽媽面對面進行訪談交流?


 


我搖頭拒絕了。


 


主持人的神情有遺憾,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釋然。


 


訪談最後,她擁抱了我。


 


「恭喜你。」


 


我微微一笑,「謝謝你。」


 


19


 


我媽S後的第三年,我爸也S了。


 


他變成了一個脾氣古怪的老頭,每天跑到小區樓下。


 


教育孩子不要再貪玩,要趕緊回去學習。


 


沒多長時間,他就成了小區裡有名的怪人。


 


他S的那天,是個暴雨天。


 


他高喊著,「我女兒跳河了!誰來救救我的女兒?!」


 


然後奮不顧身跳下河去。


 


洪水滔天,他很快被卷走。


 


屍體在出海口十公裡處被打撈上來。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國外拍片。


 


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對面是我期待多年的聲音。


 


「姐姐,好久不見。」


 


我和弟弟再次見面,是在父母的葬禮上。


 


那是一個蒙蒙的小雨天,氣氛低沉。


 


我和弟弟面對著墓碑,長時間地沉默著。


 


我最先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嗎?即使已經過去十年,我依舊會在噩夢中醒來,夢見因為上廁所晚了一分鍾便被扇巴掌。」


 


「我也常做噩夢,夢見小時候,我一邊被醫生正骨,一邊被爸媽逼著算奧數題。」


 


我輕聲地問道,甚至連我都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


 


「你說,他們會做噩夢嗎?夢見我們與家庭決裂,與他們斷絕關系,這會是他們的噩夢嗎?」


 


許久,我聽見了弟弟的回答。


 


「姐姐,這是一個悲劇。」


 


「不過,」他忽然笑了。


 


「悲劇已經結束,我們以後隻有喜劇。」


 


我也笑了。


 


「對,隻有喜劇。」


 


透過濃密的樹冠,陽光衝破雲層。


 


天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