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朝身邊的家丁使了個眼色,讓他把如意抬去後院的柴房。
「老爺三思,這人若是S在家中,傳出去恐怕也不好聽。」
4
我娘一把攔住家丁,挽了我爹的胳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我聽聞普濟寺中有會醫術的僧人,不如咱們把如意送去,隻說是路上搭救來的。要是治得好就給寺裡多捐些香油錢,要是治不好……好歹是S在了外面。」
我爹隻覺得這幾句話直說進了他的心坎裡。
他爽快地把如意交給了我娘處置,還將自己的鋪蓋搬回了我娘院中。
可惜我娘不是今兒身子不爽,就是明兒二姑娘離不開人。
我爹被三推四堵的泄不了火,又偷偷跑去了外面眠花宿柳。
我娘正好脫開身。
她早料到我爹會讓如意自生自滅,借著上香,在普濟寺打點好了郎中和廂房。
如意燒了五天,人是糊塗的,隻有嘴裡一直在喊娘。
餘嬤嬤掰開嘴將藥灌進去,然後把如意抱在懷裡輕輕拍哄著。
終於到第六日,燒退了,如意活了過來。
他撐著病體要給我娘磕頭,我娘去扶他,卻被他哆嗦著躲開了。
「夫人別碰我,我身上髒。」
我娘卻執拗地攥住了他的手:「那些折磨你的畜生才是真的髒,我沒有弟弟,以後私下裡你就叫我姐姐好不好?」
如意S灰般的眼裡迸出了光亮,然後放聲大哭道:「姐姐!姐姐!我有姐姐了!」
又過了幾日,我娘花重金尋來了一位專門服務煙花之地的郎中。
如意之所以奇貨可居,
多半是因為他那副「好」嗓子。
可那郎中把完脈,卻連連搖頭:「晚了,太晚了,這嗓子已經救不回來了。」
他說一般的小官等年齡到了,自然就色衰聲變。要想倒了嗓子,也就是幾服藥的事,可如意卻長期服用過南館秘藥「定聲丸」。
「日服一丸,雖二十猶作童聲。這藥我解不了,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可如意卻緊緊拽住了郎中的袖子。
「那就把我藥啞,行不行?」
郎中搖頭,說得隱晦:「有的青樓中也養著些盲妓、啞妓,很是吃香。」
如意絕望地松開了手。
郎中見狀,沉吟了半晌:「我有個法子,但九S一生,你可願一試?」
那法子果然兇險。
先要灌上三頓腐藥,將嗓子刮皮去肉,每次快長好時再灌下一頓。
等藥灌完,再將泡了醋的蒼耳子用絲線吊在喉嚨中七日,讓傷口反復潰破。
蝕骨之痛已非常人可以忍受,更別說服藥後無法進食,連水也有定量,稍有不慎就會穿腸爛肚而亡。哪怕僥幸成功,嗓音也是嘶啞難聞。
可如意卻沒半分遲疑,端起藥碗喝了個幹淨。
「從前在相公堂子裡,稍有差錯便是三十皮鞭,怕我們叫喊傷了嗓子,就讓嘴裡含著香油,油若滴出來,便再來三十鞭子……」
如意臉上竟掛著從未有過的明朗笑容。
「姐姐,我不怕疼,我隻想要堂堂正正地活著。」
5
一個月後的八月節,我娘派人將如意從普濟寺接回了家。
我爹早早置好了一身嫦娥奔月的行頭,他要帶如意去堂會上露露臉。
太久沒收到那些恭維和豔羨的目光,
我爹的心裡直發痒。
他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卻被眼前之人嚇了一跳。
如意瘦得隻剩下一副骨頭架子,面色蠟黃,兩腮深深凹了下去,隻一雙眼睛黑得發亮。
等到如意開了口,我爹更是幾乎氣暈過去。
那聲音如鈍鋸挫木、嘔啞刺心,讓他聞之欲嘔。
我爹砸了我娘屋裡所有能砸的東西。
他大罵我娘蠢婦,花銀子去救這種廢人,又懷疑是我娘為了爭寵,給如意下了藥。
我娘也不惱,咬定如意是發燒燒壞了嗓子,我爹要是不信,那幹脆休了她。
我爹沒有證據,自然不敢休妻,隻能罵普濟寺的僧人黑心,要去收回所有上供的香油錢。
此事過後,我爹就徹底厭棄了如意。
他靠著和郡守府搭上的關系,去南邊販貨的時間越來越長。
偶爾回來也總在外應酬,家裡就是點個卯。
我娘樂得清闲,她把如意安排去了花園子裡侍弄花草。
如意手很巧,他給我娘在院子裡搭了一座精致的紫藤爬架。
紫藤花開的時候,我娘就帶著我和妹妹坐在下面乘涼喝茶。
我很喜歡如意,雖然他不怎麼開口說話,但會用柳枝編成各式各樣的花環送給我。
我娘院裡的婆子和丫鬟對如意還算客氣,可我知道要是出了這院門,如意隻有挨欺負的份。
我撞見過幾回外院的小廝將如意圍住調笑。
那些人嘴裡說的都是些我不懂的詞,可我知道那些不是什麼好話,於是便跑回院裡找餘嬤嬤。
餘嬤嬤叉起腰就將那些人罵得落荒而逃。
我問如意為什麼挨欺負不告訴我娘,讓他下次受了氣就來找我。
他隻笑著摸摸我的頭:「都是小事,大小姐下次別管了,我怕他們汙了大小姐的耳朵。」
如意一向這樣逆來順受,像隻溫馴的綿羊,隻有一次他卻發了狠。
那回我偷偷溜去前院看社火,路過假山旁發現如意被賬房攔了下來。
那老頭喝得爛醉,嘴角還噙著酒沫子,一雙不安分的手朝如意的身上招呼。
「可人兒,老爺不疼你,大爺疼你,你來幫大爺止止痒……」
如意躲開他,他更來了勁,居然編排起了我娘。
「你躲什麼?是不是爬了夫人的床,就不把大爺放在眼裡啦?那個獨守空房的騷貨,看見你豈不發浪?你給大爺說說,伺候夫人的滋味怎麼樣……」
如意不動了,任由那老頭的手遊走在他身上。
「爺,這邊人多眼雜,咱們去假山後頭好不好?」
賬房聽了這話,滿臉淫笑,身子興奮地直抖。
「好!去後頭,去後頭!」
我急了,剛想去找餘嬤嬤,就聽假山後面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壯起膽子繞到假山後頭遠遠一瞧,如意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那老頭正像灘爛泥似的靠在石壁上掙扎,嘴裡不住地哀嚎討饒。
第二日,那賬房是被人抬出府去的。
家裡的小廝們悄悄地說他的根算是廢了,我不懂什麼是廢了,但從此以後,他們就不敢圍著如意調笑了。
可惜這種清淨的日子沒過兩年,我爹就帶著個妖娆女子回了家。
6
那女子名叫紅芍,已經身懷有孕。
這次我爹沒再給我娘編瞎話,紅芍是他從窯子裡「救」回來的。
我娘早習慣了我爹這種救風塵的癖好,她打了一副頭面,又支了幾桌酒席,將紅芍體體面面地納進了門。
我爹膝下無子,對紅芍這胎極為重視,各種珍馐補藥流水式地往紅芍院裡送,平日裡有什麼新鮮玩意兒也都緊著她。
那紅芍自恃有孕、恃寵而驕,漸漸連我娘也不放在眼裡,什麼都要比著我娘來。
她見我娘院裡有座紫藤爬架,便讓如意在她院子裡也支一架。
如意心中不願,將架子搭得歪七扭八。
紅芍動了氣,說自己夜不安枕,要用至陽之水沐浴,命如意每日正午捧著一瓮水跪在花園子裡直到日落。
我爹早忘記了如意這號人,便都依了她。
三伏的天兒,如意被曬得爆了皮,走起路來直打晃。
我娘親自尋了匠人,在紅芍院裡支好了紫藤爬架,
比娘院子裡的更高更大。
她這才松口,放過了如意。
晚上,我娘就著燭火,正撥著算盤珠子算賬。
餘嬤嬤站在一旁嘆氣:「現在就作成這副樣子,若是再生個兒子,咱們這日子更是沒法過了。」
我娘翻飛的手指沒停,像個沒事人一樣:「隨他們吧,這日子我早就過夠了。」
隻是沒想到變故來得這樣快,紅芍在五個月的時候小產了。
郎中說紅芍早被藥傷了身子,懷了孩子也生不下來。
我爹看著那塊已經成了型的男胎哭得傷心,他恨透了紅芍,自己命中的兒子居然託生在了這樣的肚子裡,這不是白白浪費了香火。
紅芍被他趕出了院子,拖著剛小產完的身子挪去了灶房旁的空屋。
我娘去看她,見她直挺挺地躺在煙燻火燎的屋子裡,
眼中噙著淚。
「我早知道這孩子生不下來,可是我不甘心……誰也不是生來就下賤,我也想做一回正經人家的奶奶,我也想聽人喊聲娘……」
我娘派人將屋子修葺了一番,又安排了位嬤嬤給紅芍伺候小月子。
紅芍養好身子後像是變了個人。
她每日天不亮就站在院外等著給我娘請安,刮風下雨從不遲到,一日三餐都立在我娘身後侍候。
我娘趕她回去,跟她說用不著這些虛禮,紅芍就每天過來給我和妹妹做衣裳。
紅芍的繡工極好,她給妹妹用大紅色的綾緞繡了件艾虎銜毒的五毒衣,蜈蚣和蠍子都化成了滑稽的小妖,被虎爪按在地上,妹妹看見衣裳就撲進紅芍懷裡咯咯笑。
繡累了,紅芍就把針插在抹了桂花油的發髻上,
看看在院子裡給花培土的如意,再抬起頭透過紫藤架上的空隙往天上望。
她說這日子可真好。
可我爹好像總容不下我們多ṭũ̂⁸過幾天好日子。
紅芍小產後,我爹急了,那塊成了型的男胎刺激了他。
他像隻發了情的老狗,開始沒日沒夜地流連在勾欄瓦舍,甚至有時一夜換兩ṱű̂ₛ個地方。
可不知是不是我爹這些年在南邊掏空了身子,那麼多肚子裡竟沒有一個鼓起來。
於是有人給他介紹了個會掐算的老道,讓我爹把主意打到了妹妹身上。
7
那老道說我爹本是個兒女雙全的命,但可惜子女位上卻隻有兩個,現在的兩個女兒中有一個是專門佔位的小鬼,需要做法事驅掉。
我爹忙問是哪個女兒。
那老道閉眼掐算了一陣,
說這「好」字是一女一子,姐姐後面應該跟著個弟弟,可我娘卻給我生了個妹妹出來,這佔位的小鬼自然就是後生的妹妹了。
他又問我娘在生妹妹時是否十分艱難,疼痛異常。
我爹直呼神仙,對那老道說的話深信不疑起來。
可問到如何驅鬼時,那老道卻含糊了起來,隻說要將妹妹關在他準備好的房中七日,這期間不許人進去,等第七日開門時自然見分曉。
我爹求子心切,忙應了下來,回了家不由分說就要帶走妹妹。
我娘衝過去攔,被他一把推到了地上,頭被腳踏磕破,鮮血蜿蜒進領子裡。
這時餘嬤嬤卻抱著妹妹跑了進來,說妹妹身上出了痘疹,要趕快供痘疹娘娘。
我爹湊過去瞧了一眼,果然在妹妹身上看見了大大小小的痘包。
他捂著鼻子退了出去,
讓我娘去找郎中,早些把妹妹的痘疹醫好。
等我爹走遠,如意才進了屋,妹妹身上的痘疹是他和紅芍一起用黃豆皮和了魚膠粘上去的。
「姐姐,千萬不能讓二姐兒被帶走。」
如意說他在南邊時就聽過這種事,有人專門打著雲遊方士的旗號,借著替人消災解難的名頭來販賣人口。
這些人早打聽好了家中情況,先編個由頭將禍事推到孩子頭上,再說些如果不按他說的做,家中就會大難臨頭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