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南下販貨,歸家時身邊多了個清俏小廝。


 


那小廝被爹安置在書房,白日裡侍候筆墨,夜來暖被鋪床。


 


他一副細白面皮,聲音嬌媚,水靈靈的桃花眼,勾人似的黏在爺們身上。


 


「老爺原本隻是圖個新鮮,去了也隻喝酒看樂,沒成想被那個狐媚子給纏上了,軟磨硬泡著讓老爺贖他出來,這些兔兒爺的花樣可比窯姐多多了……」


 


提到他,院裡人都會啐上一口。


 


「沒根的兔兒爺,不男不女的下賤坯子。」


 


可入夜,他卻偷偷溜進了我娘的院房。


 


1


 


我家住在北地,我爹在鎮上做著個不大不小的貨棧生意。


 


這回我爹南下販貨,臨走時還握著娘的手依依惜別,等回來的時候,身邊卻跟著個清俊小廝。


 


「這是如意。


 


我爹撫著娘比他走時又大了一圈的小腹道。


 


「是我去南邊時救下的乞兒,剛好你快生了,讓他幫你顧著點外院的活。」


 


我娘看著低頭跪在地上的如意,本來還帶著些憐憫的目光,卻在如意開口說話時冷了下來。


 


那聲音似春鶯啭柳,聞者骨酥。


 


這絕不是個少年該有的聲響,隻怕是戲院裡的紅角也比不上。


 


我娘沉著臉找來了貨棧的學徒細細查問。


 


才知這如意哪裡是什麼乞兒,他是我爹花大價錢從相公堂子裡買回來的。


 


當今朝廷嚴禁官員狎妓,所以南方開始盛行南館和相公堂子,說白了就是嫖男妓的地方。


 


「老爺原本隻是圖個新鮮,去了也隻喝酒看樂,沒成想被那個狐媚子給纏上了,軟磨硬泡著讓老爺贖他出來,這些兔兒爺的花樣可比窯姐多多了……」


 


我娘聽完猶如五雷轟頂。


 


她雖不是大戶出身,可外公卻是鄉裡唯一的秀才,她從小在書塾裡長大,自然懂得什麼是禮義廉恥。


 


自從帶如意回了家,我爹就把鋪蓋搬去了書房。


 


我娘去書房好生規勸。


 


「你若想要納妾,我不攔著,可是蓄養小官,卻是件違背綱常倫理的醜事,不如放他離去,也算做了件善事。」


 


我爹卻勃然大怒了起來。


 


「什麼蓄養小官?此乃雅癖,你個深閨婦人如何懂得?」


 


「還有Ṫú₉臉說綱常倫理,出嫁從夫的道理你不懂嗎?你入我家門已滿三年,卻隻生了一個女兒,我沒納妾已是對你的格外優容了,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家奶奶的日子有你這般舒坦。」


 


我娘是被餘嬤嬤半扶半抬著回了自己院裡。


 


她將兩歲的我抱在懷中,

滾燙的淚劃過她的臉頰,又落在了我的臉上。


 


第二天一早,我娘就抱著我要回娘家。


 


可還沒等她跨出院門,二門上就來報,說是舅老爺來了。


 


原來是餘嬤嬤氣不過,昨晚就打發人將事情告訴了舅舅。


 


我娘見到了自家人,委屈就決了堤,將前因後果細細說給舅舅聽了。


 


可舅舅隻皺著眉,一邊嘆氣一邊轉著手裡的核桃。


 


「妹子,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大事。男子嘛,三妻四妾的,況且妹夫也沒有往家裡納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小官畢竟是男子,這也正好省了庶子女的麻煩,說到底還是你佔便宜些。」


 


我娘抹淚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地望著她的親哥哥。


 


「哥!爹在世時就教導我們說治家嚴,家乃和,家門嚴謹是第一要緊事。這次我若依他,隻怕往後他還會幹出更荒唐的事情。


 


「怎麼?你不依他,難道是想要等著被休?」


 


舅舅的眉毛擰得更緊了,手裡的核桃快轉出了火星子。


 


「我看你就是太善妒!養小官怎麼了?那些名門望族裡養著家優的不少,也沒看誰家敗落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給潘家生個兒子,這種寄情風月的小事,就隨妹夫吧!一會兒我替你去給妹夫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說完,舅舅再也沒看我娘一眼,徑直去找我爹了。


 


我娘靠著扶手強撐起身體,朝餘嬤嬤招招手,讓她打發個機靈點的小丫頭跟過去瞧瞧。


 


沒成想,那小丫頭直到天黑透了才回來。


 


「舅老爺先是去了老爺的書房,過了一會兒,老爺又將如意喚了進去,還叫廚房上了酒菜,說是要醉聽鶯聲……我不敢離得太近,就聽屋裡有人在唱戲,

還有老爺和舅老爺的笑聲。然後就……然後就……」


 


那小丫頭漲紅著臉,結巴了好久,才輕聲說了下去。


 


「天剛擦黑,老爺又喚了軟凳進去,讓如意陪著醉醺醺的舅老爺往客房去了。我隻聽見老爺對舅老爺說,讓他別光走水路,也嘗嘗旱路的滋味……」


 


聽完小丫頭的話,我娘立時昏S在榻上,當天夜裡就見了紅。


 


2


 


穩婆說我娘是被大悲痛動了胎氣,導致胎逆難產。


 


直到第二日下午,孩子還沒下來,而我娘卻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穩婆也慌了神,她讓餘嬤嬤去求我爹找個郎中來。


 


「看你們家夫人這個樣子,哪怕孩子下來了,也一定會大出血。要是沒有會施針的郎中,

大人肯定保不住。」


 


餘嬤嬤忙不迭地跑去書房磕頭,可我爹卻急著去赴縣令老爺的壽宴。


 


「不是有穩婆在嗎?我看她就是故意和我矯情。哪有讓郎中給女子施針的,男女大防還要不要了?」


 


他冷冷地說完,吩咐家丁把前後門都牢牢守住。


 


「女子失節事大,今晚一個人都不準給我放出府去。」


 


等餘嬤嬤頂著滿頭血跑回我娘院中,正聽見一聲嘶啞的慘叫,然後是嬰兒微弱的哭聲。


 


穩婆滿頭大汗地從內室裡出來,襁褓中的嬰兒如貓仔般大小,渾身青紫。


 


「是個姑娘。菩薩保佑,再晚一會兒就憋S了。」


 


還沒等餘嬤嬤將襁褓抱過來,內室裡又傳來了丫鬟的尖叫。


 


「不好了!夫人大出血了!」


 


院裡頓時亂作一團,一盆盆熱水端進去,

頃刻間又變成鮮紅色被潑了出來。


 


餘嬤嬤將我從西屋抱了過來,怕我娘不好,還能再看上我一眼。


 


如意就是在這個時候來了我娘的院子。


 


他說他曾在醫館做過學徒,會施針,能止血。


 


滿院子的丫鬟都烏眼雞似的瞪著他,滿眼鄙夷。


 


「做兔兒爺的能是什麼好門子裡出來的?別是為了害S夫人,來誑咱們的。」


 


「我呸,還說學過醫,真給自個臉上貼金。」


 


如意不惱,也不分辨,隻低著頭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最後,還是餘嬤嬤拍了板。


 


她看了眼哇哇大哭的我,和氣若遊絲的妹妹,一跺腳,將如意拉進了內室。


 


不知是如意的醫術高明,還是我娘命不該絕ŧű̂⁼,幾針下去,我娘身下的血竟漸漸止住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後半夜,我爹從壽宴上醉醺醺地回來,聽下面人來報,說我娘又生了位千金,大罵了幾句晦氣,甩手徑直去了酒樓消遣。


 


我娘轉醒時,如意已經在天亮前悄悄離開了。


 


她聽餘嬤嬤說完始末,默默無言了良久。


 


我娘也曾覺得如意是自甘下賤,可生S關頭,這個世人眼中的下賤之人,卻比她的結發丈夫更在乎自己的性命。


 


如意口風很緊,我娘院裡的人更不用說,我爹被瞞得SS的。


 


每隔幾日,如意都會悄悄過來幫我娘施針。


 


一開始,我娘實在不知該和他說些什麼。


 


倒是餘嬤嬤實心腸,如意救了我娘的命,在她看來那就是自家小姐的救命恩人。


 


每次從角門接送如意,都是她親力親為,施針時也在一旁守著闲話幾句。


 


我娘這才知道了些如意的過往。


 


如意今年也才十四,原本是清白人家的孩子,家裡雖算不上殷實,但好歹有幾畝田產。如意從小體格弱,他爹怕他撐不起莊稼院裡的活,就早早送他去醫館裡當學徒。


 


可惜還沒學滿三年,家裡就糟了水災。


 


他爹被衝跑了,地裡的糧食顆粒無收,他娘病倒在榻上,家裡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妹妹。


 


如意賣了田產,賣了祖屋,帶著母親和妹妹住進了草棚子,家裡已經沒什麼能再賣的了。於是如意咬牙賣了自己,將錢交給他娘後,就被龜公帶去了相公堂子。


 


餘嬤嬤在一旁邊聽邊抹淚,我娘也紅了眼,問如意他娘和妹妹現在可好。


 


「再沒見過了,隻要進了相公堂子就別想再囫囵個出去。我也……我也沒臉見她們。」


 


如意扯出一抹苦笑,拿了包草藥遞給餘嬤嬤。


 


「這是我配的驅蟲草藥,夏天蚊蟲多,勞煩嬤嬤給大姐兒和二姐兒做個驅蚊荷包。」


 


可誰知荷包做好了,如意卻不見了。


 


我爹將如意買回來後,就常帶如意外出宴飲。


 


說是貼身伺候,實際就是在酒肉朋友間顯擺炫耀。


 


家裡的小廝都在傳,說如意外出時,內著女衣,外套男裝。


 


我爹命他在席間邊唱戲,邊解衣,每每脫到一身薄紗才作罷。


 


是以,邀我爹宴飲的帖子越堆越多。


 


士農工商,我爹作為最末流的商人,竟因為養小官而挺起了腰板。


 


但這次我爹宴飲後,卻隻身一人回了家。


 


3


 


我娘得了消息,徑直衝去書房朝我爹要人。


 


「如意呢?如意怎麼沒和老爺一起回來?」


 


我爹有些詫異地看了我娘一眼,

隨後又了然地笑了。


 


「夫人這是吃味了?最近確實疏忽了夫人,今晚我就歇在夫人房裡,好好賠罪如何?」


 


我爹的眼睛流連在我娘還在哺乳期的胸脯上,他以為我娘是在故意說氣話來衝他撒嬌。


 


我娘不理他,又問了一遍。


 


「如意呢?」


 


「你放心,他跑不了。」


 


我爹有些得意地摸了摸胡子。


 


「我可真是挖到了寶!新上任的郡守可是個心狠手辣、克扣盤剝的主兒。可偏偏他有龍陽之好,聽說那癮大到磋磨S了不少小廝。這回我專門帶著如意去見他,嘿嘿,他的眼睛珠子都要黏在如意的身上了。」


 


「所以你就把如意給他了?!」


 


我娘渾身都在抖,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三天,就三天。」我爹還在洋洋自得。


 


「隻要如意過去伺候他三天,

以後的通關文牒,我要多少他就給我批多少。嘖嘖,這可是筆便宜……」


 


他話沒說完,我娘就瘋了般撲了上去,將我爹的臉上抓出幾道血痕。


 


「畜生…畜生…他是個人!他還是個孩子!」


 


許是我娘的樣子太過駭人,況且這事也實在不怎麼光彩,我爹隻罵罵咧咧地捂著臉,跑回貨棧那邊住了。


 


我爹走後,我娘就派了人十二時辰守在府門口。


 


她和餘嬤嬤則每日都去西山上的普濟寺為如意祈福。


 


如意是在第四日的深夜被郡守府的人「送」回來的。


 


說是「送」,實則那馬車停都沒停,將一卷席子踹下車後就揚長而去。


 


我娘派去守著的人解開席子,才發現如意渾身湿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般,

破爛的袍子裹在身上,也遮不住滿身的青紅痕跡。


 


人已經失了意識,身子卻抖得如篩糠一般。


 


餘嬤嬤伸手往如意額頭一摸,滾燙得嚇人,她轉身要去請郎中,卻被人攔了下來。


 


「誰也不準去請大夫!」


 


我爹不知從哪兒得了信,急匆匆地趕回了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