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娘朝如意招了招手,如意捧著本簿子走上前去。


 


「夫人這幾個月一共去了 6 家房牙,這其中德潤房牙出價最低,是一千五百兩,衡平牙局出價最高,是一千八百兩。」


 


如意將簿子遞到了潘老三手上:「這裡是幾家房牙給的評估甘結書,您過過目。」


 


潘老三捧著簿子看得仔細,他爹卻坐不住了,這幾間房牙都是城中有口碑的,侄媳婦能拿出他們的文書,肯定是做不了假。


 


他咳了兩聲,看向我娘:「都是自家人,我信得過你,你出價吧。」


 


偏我娘一副猶猶豫豫的模樣,將他們的胃口吊足後,才幽幽開口。


 


「八百兩,一文不少。」


 


潘老三幾乎激動得要跳起來,這可是淨賺一千兩的買賣,他爹說的果然沒錯,女人就是扛不住事,家裡的男人一倒就糊塗了起來。


 


潘大伯也在強裝淡定,

抖著手捧起茶盅喝了幾口。


 


「這八百兩銀子也不是小數目,一時還真有些不湊手,可仲景的病要緊吶。」


 


潘大伯衝兒子招了招手:「老三,你去將錢莊上的定錢取出來吧,再找你大哥他們借借,一定要幫你四嫂把錢湊齊了。」


 


潘老三臉上的笑都快收不住,拔腿就要往外走,卻被我娘叫住。


 


「五弟,還有件事要勞煩你。去南邊需要路引,仲景現在也下不了床,還要請五弟幫忙想想辦法。」


 


潘老三心裡一松,沒想到是為這點小事,忙點頭應了。


 


大概是怕我娘反悔,才隔了一日,潘大伯就帶著潘老三上了門。


 


將八百兩銀票和路引文書交到了我娘手上。


 


我娘也爽快,當下就找中人來過了地契和房契。


 


我爹握不住筆,隻能在我娘代籤的名字上按個手印。


 


當他看清契書上的文字時,便如瘋了般胡亂揮舞著手臂,將契書、印泥全掃到地上,一邊搖頭,一邊從嘴裡發出嗚咽的怪叫。


 


我娘不緊不慢地從地上撿起被摔碎的印泥盒子,拉過我爹的手,將他的手指一根根理順掰直。


 


「老爺,治病要緊,大伯和五弟專門幫你辦好了路引,等這宅子一賣,我便帶你去南邊求醫。」


 


我爹眼裡的憤怒全化為了驚恐,他早就沒知覺的身子居然也開始打顫,淚水混著鼻涕口涎粘在臉上。


 


我娘將他的食指用力按上印泥,鋒利的瓷片割破了皮膚,按下的手印都是血淋淋的。


 


潘大伯滿意地收了契書,還不忘叮囑我娘早些出發。


 


入夜,紅芍悄悄來了我娘院裡。


 


她說我爹S了。


 


12


 


誰也說不清我爹是被氣S的,

還是嚇S的。


 


紅芍去的時候就見他雙目圓睜,身子已經僵了,手臂還直挺挺地朝前伸著,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我爹的S不能聲張。


 


潘家人個個都是敲骨吸髓的主兒。


 


還好四月的北地天氣不熱,如意先將我爹的屍體搬去了地窖。


 


我娘召集起ťūₜ府裡的丫鬟僕役,放了身契,還給了他們每人五兩銀子。


 


他們千恩萬謝地回去收拾鋪蓋,推開門,卻看見如意倒在房間地上,已經沒了氣兒。


 


如意手裡攥著張信。


 


信上說,他感念主家收留,怕被遣散後再次流落風塵,失了主家顏面,不如一S來得幹淨。


 


來給我娘報信的小廝,平日裡沒少對如意動手動腳,這會兒卻哭得傷心。


 


「如意是個真爺們,求夫人給他個體面。」


 


我娘買了口不錯的棺材,

事急從權,如意沒有停靈就下了葬,墳地就靠在潘家祖墳的邊上。


 


下葬時,有來祭祖的潘家人聽了這事,還對著如意的墓碑作了個揖。


 


贊道:「忠僕啊,好一個忠僕!」


 


過了幾日,我娘將南下的家當都收拾妥帖,又從外面僱了三輛馬車。


 


一輛裝行李,我娘和餘嬤嬤帶著我們姊妹共乘一輛,紅芍伺候著「我爹」乘另外一輛。


 


出門那日,潘大伯早早領著家裡人等在外面,說是送行,實則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家。


 


潘大伯走到我爹的馬車前剛想掀簾子進去,就聞到了熟悉的臭味,聽著裡面傳來了「啊啊」的亂叫和拍打聲,便不動聲色地走遠了些,高聲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的客套話。


 


我娘抹著淚,戀戀不舍地望了府門好久,這才在潘大伯的催促裡動了身。


 


起先,

馬車還是緩緩地走著,等出了城門,便飛快地跑了起來。


 


足足跑了一天一夜,身上的骨頭都要顛散了架,我娘這才找了家客棧歇息。


 


等進了屋,紅芍就撲過來,抱著我娘又哭又笑。


 


「出來了!我們終於出來了!出府的時候可嚇S我了,真怕他們潘家人掀了簾子進來,多虧如意演得好。」


 


再看紅芍身後站著的人,不是如意又是誰呢?


 


他身上套著我爹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十分滑稽。


 


當日,為了妥善處理好我爹的屍體,如意和我娘商量好吞藥假S。


 


封棺時,我娘找了個借口把人支開,和紅芍一起將如意和我爹的屍體掉了包。


 


現在我爹就躺在如意的墓碑下,和他們潘家的祖墳遙遙相望。


 


如意也在笑:「還是餘嬤嬤想得周到,將老爺用過的被褥都鋪在了車裡,

這一路上我和紅芍都不敢大口喘氣。」


 


我娘聽了如意這話卻嚴肅了起來,臉上多了幾分鄭重。


 


「你們現在是自由身,以後都不用再叫他老爺了,也不要再叫我夫人,你們應該叫回自己本來的名字。」


 


「本來的名字……」


 


紅芍怔住了,嘴裡喃喃道。


 


「我四歲就被賣給了老鸨子,他們都管我叫小紅,我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夫……姐姐,你有學問,你給我起個名字好不好?」


 


我娘想了想:「就叫『靜喬』怎麼樣?」


 


安靜的喬木不用像嬌嫩的芍藥般供人賞玩,她可以肆意生長。


 


紅芍的眼睛亮晶晶的:「好聽!我隨姐姐的姓,從今以後我便是宋靜喬了。


 


如意的本名叫林振昌,他好奇地問我娘:「潘家人都叫姐姐潘宋氏,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叫什麼?」


 


餘嬤嬤在一旁接了話:「小姐的名字叫宋貞儀,當年老爺可是想了好久才取好的。」


 


我搖了搖我娘的胳膊。


 


「娘,我也想要名字,你給我和妹妹也取一個好不好?」


 


我和妹妹沒有名字,我爹說女兒不用專門起名字,反正嫁人後名字也沒法叫。


 


他就一直拖著,府裡人都叫我們大姐兒和二姐兒,隻有我娘給我和妹妹取了乳名,可這和名字不一樣。


 


我娘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你們還沒出生時,娘就已經給你們想好名字了,你叫徽寧,妹妹叫錦昭。金徽玉轸,昭如日月,母親希望你們能擁有平安順遂的一生。」


 


我將頭埋進了我娘的懷裡,

輕聲說:「我不要姓潘,我是娘的女兒,我要隨娘的姓氏。」


 


我娘抱著我的手臂收緊了,溫熱的淚水打湿了我的衣領,我挨在她的胸口,聽見她的心跳聲漸漸和我的融合在了一起。


 


13


 


我恨我爹。


 


其實在我小的時候,對我爹根本就沒有印象。


 


他撇下我們在南邊快活,我娘獨自打理著家裡。


 


她在紫藤架下教我識字,在傍晚給我和妹妹打著蒲扇講好聽的故事,還會耐心地哄我們睡覺。


 


那些日子裡,娘常常都是笑著的,可偏偏我爹卻回來了,娘的臉上就再見不到笑模樣。


 


我爹為了要兒子,瘋了似的衝進娘的院子裡要帶走妹妹,還把娘推到地上見了血。


 


那傷口大得嚇人,郎中說要是再深些就會危及性命。


 


餘嬤嬤給我娘換藥時,

我就躲在一旁,餘嬤嬤的手都在抖,可我娘卻像是感覺不到疼,隻反復念叨著妹妹的乳名,她的心都撲在了孩子身上。


 


從那時我就知道,我爹早晚會害了我娘。


 


所以我要S了他。


 


我爹中風那天,所有人都去了書房忙活。


 


那外室的東西被小廝拿了回來,用床單裹著,扔在了一間空廂房。


 


我在裡面找到了那瓶藥。


 


潘大伯帶人上門後,我偷偷聽了我娘的牆角。


 


他們商量著要如何處置我爹。


 


要是真將我爹帶去南方,先不說路上的許多麻煩,落戶時稍有不慎就會被潘家人找到。


 


如果將我爹留在北地,那就隻有S了他。


 


我娘沉默了,我猜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但我不想讓我娘髒了手。


 


潘大伯來送銀票那天,

我娘和紅芍已經裁好了白綾。


 


正午,院子裡靜悄悄的,我爹卻一直在書房裡哀嚎。


 


他被我娘隻要了八百兩就將宅子賣了的事氣慘了,我ŧũ̂₌進去的時候,他的臉已經通紅,披頭散發地喘著粗氣。


 


見我來了,我爹扭曲的臉上扯出一個滑稽的笑,他朝我用力抬了抬手,又撅了噘嘴。


 


他渴了。


 


我乖巧地走過去,將手裡的茶水一勺一勺地喂給了他。


 


見我如此順從,我爹喉嚨裡發出了古怪的笑。


 


可馬上他就笑不出來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脖子像是被勒住似的上不來氣。


 


他的舌頭伸了出來,手朝我努力擺動著,像是想讓我幫幫他。


 


我沒理他,專心拿清水將手裡的茶碗仔仔細細地衝洗了一遍。


 


那茶水裡,我加了一整瓶的藥。


 


我爹本就虛弱,今日又動了肝火,藥效來得格外地快。


 


我看著他的手越動越慢,終於沒了動靜,垂了下來。


 


於是將門關好,回了我娘的院子。


 


那晚,我睡了個好覺。


 


14


 


五月底,我們趕到了菱州。


 


我娘買下了一座青磚小院,院外不遠處就臨著一條熱鬧的街市。


 


她在那裡盤了間鋪子,做起了繡坊,紅芍靠著好手藝成了遠近聞名的「靜喬繡娘」。


 


如意的娘已經過世了,妹子也嫁了人,他又回醫館當起了學徒。


 


我和妹妹也被我娘送去了女塾念書。


 


我娘說,女子讀書識字是為了清明頭腦,如此才不會渾渾噩噩地被人擺布了一生。


 


我們在菱州的第一個八月節。


 


如意又在院子裡搭好了一架紫藤花,

等到來年,紫色的花穗就會爬滿整個花架。


 


小院的後門挨著河道,菱州人會在八月節這天放河燈祈福。


 


我娘讓每個人都在河燈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貞儀、宋靜喬、趙振昌、宋徽寧、宋錦昭、餘康姐。」


 


狀似蓮花的河燈被放入水面,和許許多多的河燈一起,順著水流飄蕩。


 


遠遠望去,河燈匯成了一道蜿蜒的銀河,閃閃發光地奔去了新的方向。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