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終於不用再看人臉色,晚上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下去,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書房為他研墨,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過來。」
他聲音低沉。
我心頭一跳,放下墨錠,垂著頭走到他身邊。
下一秒,周遭的光線晃動,那股熟悉的土腥氣又來了。
我僵在原地。
他高大的身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盤在他書案上的小黑蛇。
又是它!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渾身發麻,手腳冰涼。
小蛇昂著頭,冰冷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我,像在等我的反應。
隻要我叫一聲,或者後退一步,它就會撲上來。
【臥槽!
瘋批太子又來!他又在測試!】
【嘴上說想S人,身體卻很誠實嘛,變成小蛇的樣子,是覺得這樣比較可愛,不會嚇到老婆嗎?】
【嬌嬌挺住!千萬別叫!這是最後的考驗了!】
彈幕的調侃讓我從恐懼中回過神來。
我SS咬住舌尖,血腥味再次彌漫開。
不能動,不能叫,不能抖。
我強迫自己彎下腰,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慢地碰了一下它冰冷的鱗片。
那觸感讓我頭皮發麻,但我臉上的表情依舊木然。
做完這個動作,我直起身,安靜地站到一旁,好像剛才碰的隻是一塊冷玉,而不是能隨時要我命的蛇。
黑蛇僵住了,它歪了歪頭,像是不解。
許久,它才悄無聲息地滑下書案,消失在屏風後。
我靠著書架,
雙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我找了個借口說要透氣,快步離開書房,第一次在東宮裡亂走。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一處偏僻的花園。
園中一角,用籬笆圍起了一小塊地方,裡面有十幾隻灰白相間的小兔子,正啃著青草。
5.
我愣住了。
蛇吃兔子。
這是他養的口糧嗎?
我正想著,花園那頭出現一個人影。
是尹廷。
他換下了太子蟒袍,隻穿著簡單的玄色常服。
我下意識地躲到一棵大樹後,屏住呼吸。
隻見他走到籬笆前,熟練地打開柵欄門,走了進去。
他蹲下身,那些兔子非但不怕,反而一窩蜂地圍了上去,蹭他的手指。
尹廷的臉上沒了平日的陰沉。
他從懷裡掏出胡蘿卜,耐心地掰成小段,一塊塊喂過去,還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那一刻,他不是那個陰鸷暴戾的太子。
【啊啊啊啊!我發現了什麼,太子居然是毛絨控!反差萌我磕S!】
【天哪,虞嬌快看!這才是拿捏太子的正確方式,他喜歡毛茸茸!你不用再怕他了!】
【我就說他本性不壞,都是童年陰影害的!嬌嬌的好日子要來了!】
我看著彈幕,整個人都懵了。
原來,這才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一個能變成蛇的太子,竟然喜歡兔子。
心底對他的恐懼,好像忽然就散了些。
我不再那麼怕他了。
我甚至覺得,蹲在兔子中間的尹廷,有些...可愛。
我正出神,他忽然抬頭,
直直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了過來。
我心頭一驚,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來,臉上的暖意瞬間褪去,又變回了那個陰冷的太子。
「你都看到了?」
他站在我面前,聲音又冷又硬,卻透著一股窘迫。
我看著他,第一次沒有躲閃,隻是點了點頭。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像在判斷我會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最後,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
「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說出去一個字,孤就讓你永遠閉嘴。」
雖然是威脅,但我聽不出多少S意,倒更像是色厲內荏。
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是...我們之間的第一個秘密。
6.
我和尹廷之間,
有了些許變化,我卻說不上來。
從那天起,他以教我下棋為名,將我拘在他的書房。
紫檀木的棋盤,黑白玉石棋子。他執黑,我執白。
午後的陽光灑進書房,他身上還是冷的。
他落子極快,棋風凌厲,滿是侵略性。
我垂著眼,隻盯著棋盤,不敢有半分松懈。
「該你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
我伸手去撿棋盒裡的白子,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玉石,他的手也伸了過來,覆在我的手背上。
指尖的涼意,和蛇鱗一樣。
我脊背一僵,血液都凝固了。
我忍住縮回手的衝動,由著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摩挲。
片刻後,我才若無其事地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不過十日,
我的棋藝突飛猛進。
又是一個午後,棋局中盤,他的一條大龍被我困S。
他捏著黑子的手頓在半空,抬起頭看我,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審視與驚奇。
他放下棋子。
「你贏了。」
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我不敢得意,立刻起身告罪。
「是殿下承讓。」
他沒說話,隻是定定地看了我許久,然後起身。
「跟孤來。」
我心裡一緊,跟在他身後。
這次,他沒有去書房,而是走向了那處偏僻的花園。
他熟練地打開籬笆門,走了進去。那些灰白相間的小兔子立刻圍上來,蹭著他的袍角。
他回頭看我,抬了抬下巴。
「愣著做什麼?過來幫忙。」
我僵在原地。
他遞過來的青草和胡蘿卜,我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從未養過這些小東西。
我出生在高門世家,從小就是一枚棋子。
琴棋書畫、女紅禮教,每一樣都要做到最好,為家族換取最大的利益。
小時候我也偷偷養過一隻小鳥,它會停在我指尖,用小腦袋蹭我的臉頰。
後來被父親發現。
他當著我的面,面無表情地掐S那隻鳥,扔在地上,冷斥我「玩物喪志」。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任何有溫度的活物。
我怕養不好它們,更怕...再次眼睜睜看著它們S去。
此刻,看著那些柔軟鮮活的小生命,我心裡湧起的不是喜愛,而是恐懼和焦慮。
我怕自己笨手笨腳弄傷它們,更怕尹廷因此厭棄我。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就在我快要被恐慌淹沒時,手上一輕,那捆青草被人抽走了。
「笨。」
尹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氣不耐,卻沒有了往日的陰冷。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沒有嘲諷我,隻是接過我手中的東西,自己蹲下身,將胡蘿卜掰成小段,耐心地喂給那些兔子。
「以後這些事,孤來就好。」
他語氣罕見地柔和,我心頭一顫。
我看著他被一群毛茸茸的小東西包圍,眉眼是我從未見過的溫軟。
心底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悄悄松動了。
東宮的宮人都是人精,見太子對我態度軟化,也從輕慢鄙夷,變得恭敬討好。
我終於不用再看人臉色,晚上也能睡個安穩覺。
我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暖洋洋的,
心裡竟生出奢望,盼著日子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
可眼前的彈幕卻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警報警報,高能預警!原書女主馬上就要上線了!】
【那個穿越來的小太陽女主?她不是應該再過半年才入宮嗎?劇情提前了?】
【炮灰妹,你的好日子到頭了!太子馬上就要被那個小太陽吸引全部注意力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來不及了!你鬥不過女主光環的!】
彈幕上的每一個字,都讓我遍體生寒,心裡剛升起的那點暖意,瞬間熄滅。
哦,我忘了。
我隻是個炮灰。
真正的女主角,要來了。
7.
第二天,掌事宮女前來稟報。
「娘娘,陛下有旨,新選入宮的才人時氏,才藝出眾,特恩準其入住東宮旁的攬月軒。
」
「哐當——」
我手裡的茶杯沒拿穩,摔在地上,碎了。
溫熱的茶水濺上裙角,我隻覺得冷。
東宮旁的攬月軒,離尹廷最近的地方。
【來了來了!原書女主時樾,那個能用歌聲安撫太子精神暴動的小太陽!】
【劇情提前了,書裡是太子大開S戒後,皇帝為了安撫他才把時樾送來的,現在怎麼回事?】
【虞嬌怎麼辦?她會不會黑化?】
【樓上的滾!她自己都快活不成了,還管別人?是我我就先下手為強!】
【可她鬥不過女主光環啊,現在動手隻會S得更快!嗚嗚嗚我的炮灰妹,太慘了!】
彈幕吵成一團。
掌事宮女低著頭,對我摔碎的杯子視而不見,靜靜等著我的示下。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用痛來維持清醒。
我能做什麼?
阻止?
那是皇帝的旨意。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知道了。」
「按宮中規矩安排。」
說完,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天啊...她就這麼接受了?】
【不然呢?她根本沒能力反抗...】
【我哭S,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活得好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像個木偶。】
這些心疼,改變不了我的處境。
那一夜,我沒睡。
夜深人靜時,我悄悄起身,從妝匣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我所有的東西——幾張小額銀票,
母親留給我的一支素銀簪子,還有入宮前,父親塞給我的一把匕首。
我把布包塞進床榻的夾層裡。
這是我唯一能為自己做的。
第二天,我心緒不寧,獨自去了東宮的花園。
深秋的花園有些蕭瑟,很安靜。
剛走到一處假山後,幾個人影攔住了我的去路。
為首的是李尚書家的嫡女李蓉,她父親是太傅一黨,向來看不上我。
她用帕子掩著唇,眼裡的惡意藏不住。
「喲,這不是太子妃娘娘嗎?怎麼一個人在這吹冷風?」
她身旁的幾個貴女也跟著笑。
「李姐姐你不知道嗎?陛下又給太子殿下送美人了,就住在攬月軒呢!太子妃娘娘這怕是...失寵了。」
「什麼失寵,說得好像她得過寵一樣。一個快S的太子妃,
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些話像針,一句句扎在我心上。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不想爭辯。
我的沉默激怒了李尚書的女兒,她臉色一沉,端起旁邊石桌上的一杯冷茶,朝我潑了過來。
「哗啦——」
冰冷的茶水浸透我胸前的衣襟,風一吹,寒意刺骨。
我僵在原地。
「一個要被扔掉的棋子,也敢在我面前擺臉色!」
李蓉把茶杯重重往石桌上一放,滿臉快意。
「今天就教教你什麼是規矩!」
她說著,伸手就要來推我。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我身後的花叢中猛地竄出!
「啊——!」
李蓉的尖叫劃破了花園的寧靜。
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SS纏住了她的手腕,蛇信子一吞一吐,正對著她的臉。
那雙金色豎瞳,冰冷,滿是S意。
「蛇!有蛇啊!」
另外幾個貴女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跑了。
李蓉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想甩開那條蛇,又不敢動,隻能嚎。
小蛇被她的尖叫惹得不耐,猛地收緊。
李蓉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
我看著那條熟悉的小黑蛇,心髒猛地一縮。
是他。
是尹廷。
下一秒,小蛇松開李蓉的手腕,像一道黑光,「嗖」地一下鑽進了我寬大的衣袖裡。
李蓉得了自由,屁滾尿流地逃了,頭都沒敢回。
假山後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
渾身湿冷,狼狽不堪。
我緩緩抬起手,冰涼的衣袖裡,有東西在輕輕蠕動。
我低頭,對上了那雙從袖口探出的、冰冷無情的金色豎瞳。
8.
周遭的空氣驟然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袖子裡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我身前。
尹廷不知何時已變回人形,就站在我面前。
他臉色陰沉,墨色的長袍在風中翻飛。
「誰讓你這麼沒用,連幾個貴女都應付不了。」
他的聲音還是一樣的冷,話裡盡是嘲諷,可手上的動作卻截然相反。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繡著暗金龍紋的玄色外袍,粗暴地,劈頭蓋臉將我裹住。
外袍上的暖意混著他的體溫,驅散了寒氣,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沒再多說,攥住我的手腕,
拉著我快步往寢殿走。
他的步子很大,我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就在他拉住我手腕的那一刻,我瞥見,他結實的小臂上有一道血痕,正在滲血。
是剛才李蓉那支發簪劃的。
是為了護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的心髒就重重一跳。
喉嚨發緊,一個連我自己都陌生的聲音,低低地從我嘴裡擠出來:
「殿下,傷口疼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怎麼敢問他這種問題?
尹廷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停在原地,沒有回頭,整個背影都繃直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轉過身,低頭看我。
宮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很快別開臉,語氣淡淡的,
甚至有些不耐煩:
「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