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他握著我手腕的力道,卻松了許多。
回到殿內,宮人立刻為我準備熱水沐浴更衣。
等我換上一身幹爽的衣服出來時,意外地發現尹廷並沒有離開。
他坐在主位上,手裡隨意地翻著一本書,宮人已經為他處理好了手臂上的傷口,纏上了一圈白紗布。
見我出來,他放下書。
「宮裡新進了一批蜀錦,明日你讓掌事宮女挑幾匹你喜歡的。」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我愣了一下,應了聲「是」。
然後,殿內又陷入了沉默。
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很快離開,可他沒有。
他又拿起那本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然後開始跟我說起朝堂上的事,說哪個言官又在喋喋不休,說工部又呈上了什麼新的器械圖紙。
他說的很零碎,東一句西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刻意找話題。
我明白過來,他是在等我開口。
【我的天,太子變話痨了?】
【他想和炮灰妹聊天!他急了!他急了!】
【確認了,太子不是高冷,是沒人跟他說話憋的。】
殿內的氣氛有些微妙。
終於,在他講到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時,他停了下來,灼灼地看著我,問了一個我始終在逃避的問題。
「你早就知道了?」
沒有主語,但我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是那條小黑蛇,是他最大的秘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來。
我無法撒謊,隻能點頭。
空氣在這一刻靜止了。
「怕嗎?
」
他又問,聲音壓得很低,話裡藏著緊繃。
怕嗎?
我當然怕。
怕他冰冷的鱗片,怕他嗜血的本性,怕他隨時可能要了我的命。
可我也記得,他笨拙地喂兔子,他用蛇身替我擋住羞辱,他用外袍裹住瑟瑟發抖的我。
恐懼和一種陌生的心安在我心裡交戰。
最終,我看著他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白紗布,猶豫了片刻,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尹廷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喉結滾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問出那句話。
「那...是否願意,陪孤久一點?」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
我的理智在尖叫,告訴我女主馬上就要登場,我隨時會S。
可我的心,
卻在這一刻做出了背叛理性的決定。
我看著他,看著他孤注一擲的期待,最終,還是輕輕地點了頭。
【啊啊啊啊啊我瘋了,這是什麼裡程碑式的對話!】
【嗑S我了,這不就是蛇蛇太子的告白嗎!陰鬱蛇太子 x 隱忍嫡女,給我鎖S!】
【從S了你到陪陪我,尹廷你小汁,徹底栽了!】
【雙向救贖,絕對是雙向救贖!我的眼淚不值錢!】
彈幕徹底瘋了,滿屏都是慶祝的紅色字體,幾乎蓋住了我的視線。
我看著眼前這個得到答案後,明顯松了一口氣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掌事宮女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恭敬和討好:
「太子妃娘娘,新入宮的才人前來拜訪。」
我心頭一跳,
猛地抬頭看向殿門。
一個身穿鵝黃色羅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那裡,她身形嬌小,臉上掛著明媚的笑。
是她。
原書女主,時樾。
她看見殿內的尹廷,腳步頓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落落大方地走進來,對著我和尹廷盈盈一拜,聲音清脆。
「民女時樾,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太子妃娘娘。」
9.
【啊啊啊啊女主登場了!修羅場要來了嗎!我好興奮!】
【太子剛表白完,正牌女主就來了,刺激!】
【炮灰妹危!太子妃之位不保!】
彈幕瘋狂刷過,我沒心思去看。
身旁的尹廷,在時樾出現的那一刻,整個人都繃緊了。
剛剛對我展露的軟弱,被他瞬間收回了殼裡。
「時才人有事?」我端起太子妃的架子,開口。
時樾的視線在我倆之間轉了一圈,臉上掛著笑,好像沒察覺到殿內凝滯的空氣。
「回娘娘,臣女初入宮中,聽聞東宮景致別雅,特來拜見。還給娘娘帶了些宮外的小玩意兒。」
她說著,從布包裡掏出一個萬花筒,還有一個魯班鎖,遞到我面前。
「娘娘您看這個,從這個小孔裡看,能看到好多不一樣的花呢!」
我從未見過這些東西。
自小養在深閨,入宮後更是規矩森嚴,我的世界裡隻有四書五經、女則女訓。
我接過那個萬花筒,湊到眼前。
隻一眼,我就被裡面千變萬化的圖案迷住了。
「真好看...」我忍不住輕聲贊嘆。
「是嗎?我還有更好玩的,
下次帶給娘娘!」時樾見我喜歡,笑得更開心了。
「你看上去,很喜歡宮外的世界。」
尹廷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冷得嚇人。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猛地起身,一把掐住了時樾的脖子!
「啊!」
時樾臉上的笑容變成驚恐,手裡的魯班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誰準你拿這些東西來蠱惑她?」尹廷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想帶她走?」
「殿、殿下...咳咳...我沒有...」時樾被掐得臉色漲紅,拼命掙扎。
【臥槽!蛇蛇太子發瘋了!】
【他以為女主想把炮灰妹拐跑,這佔有欲絕了!】
我心髒猛地一跳,立刻上前抓住尹廷的手臂。
「殿下!你放開她,她沒有惡意!」
他的手臂肌肉緊繃,
紋絲不動。
我急了,用身體擋在時樾面前,仰頭看著他,放軟了聲音。
「尹廷,你看看我,我在這裡,我沒想走。」
「我隻是...沒見過這些東西,有些好奇罷了。」
我的聲音在抖,卻好像安撫了他。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時樾立刻癱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
尹廷卻看也不看她,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他一字一句地對時樾說:「離她遠一點。」
說完,他拉著我,頭也不回地進了內殿。
那晚之後,時樾果然沒再來東宮。
10.
過了幾天,我在御花園的角落裡再次見到她。
她瘦了一圈,脖子上還留著淡淡的紅痕。
見我來了,她勉強笑了笑:「多謝娘娘那日解圍。
」
「他...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裡去。」
時樾搖了搖頭,苦笑。
「不怪太子殿下,是我自己太跳脫,得罪了好幾位娘娘,她們...總尋我的錯處,我在宮裡的處境,有些糟糕。」
我看著她強撐的笑臉,鬼使神差地多說了一句:
「宮中行事,需萬分謹慎,尤其是貴人面前,切莫失了分寸。」
時樾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宮裡傳出消息,新來的時才人得了陛下的賞識,被特許去掌管宮中樂坊,不再受各宮嫔妃的管轄。
那天,時樾特地來尋我,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娘娘,多謝您的提點!若不是您那句話,我恐怕還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扭轉局面。」
「是你自己聰慧。
」
她拉著我的手,真誠地開口:
「娘娘,我知道您是好人。日後在這宮裡,我們互相照應好不好?」
「我想和您做朋友。」
朋友。
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過陌生。
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隔天,我與時樾約好在御花園的涼亭見面。
她卻被樂坊的事絆住了腳。
我獨自等候時,偶遇了吏部尚書家的公子,謝允之。
他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見我一人在此,便上前行禮,與我談論起前朝的詩集。
他言辭風趣,我聽得認真,不知不覺便與他多說了幾句。
「太子妃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
我渾身一僵,
回頭便對上尹廷。
他不知何時來的,就站在不遠處,陰沉沉地看著我和謝允之。
謝允之臉色一白,立刻躬身行禮:
「臣,見過太子殿下。」
尹廷像是沒看到他,徑直走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拉到他身後。
「太子妃的學問,難道還需要外人來指教?」
11.
我被他一路拖回東宮。
殿門被他狠狠甩上,震得梁上落灰。
他將我抵在門板上,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把我困在他的陰影裡。
「你就這麼喜歡宮外的世界?」
「喜歡到,任何一個宮外來的人,都能讓你笑得那麼開心?」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壓著火。
我有些疲憊。
「我沒有。」
「沒有?
」
他冷笑,指尖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
「孤都看到了,你跟他相談甚歡,就差吟詩作對了。」
「尹廷,那隻是偶遇!」
「偶遇?」
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
「這宮裡沒有偶遇,所有接近你的人,都帶著目的。」
「記住了,不許你再與宮中任何男子走得太近。」
【啊啊啊啊霸總太子我愛了!這該S的佔有欲!】
【「你的笑隻能給我」,土到極致就是潮!我嗑瘋了!】
【完了完了,炮灰妹徹底被蛇蛇拿捏了。】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的沉默讓他更加煩躁,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轉身走進了內殿,隻留給我一個背影。
幾日後,宮中夜宴,款待來訪的北狄使臣。
我作為太子妃,陪同出席。
宴會之上,歌舞升平。
時樾在席上獻舞,舞姿輕盈,引來滿堂喝彩。
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朝她笑了笑。
尹廷坐在我身旁,對歌舞毫無興趣,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就在這時,眼前鮮紅的彈幕瘋狂刷屏。
【緊急預警!!!高能危機!!!】
【之前被太子在馬上教訓過李蓉,她聯合了北狄使臣!】
【他們要下黑手!目標是太子!】
【臥槽,他們在酒裡下了雄黃粉...】
【他們想用雄黃燻暈太子,趁亂把他化為本體的小蛇偷運出宮,交給北狄!】
我渾身冰冷,心跳都停了。
我猛地轉頭,尹廷正端起一杯酒,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別喝!」
我想也不想,一把打掉他手裡的酒杯。
酒杯碎裂的聲音不大,但尹廷霍然轉頭看我,皺起了眉。
我已經顧不上他。
不遠處,李蓉正對一個北狄使臣使眼色,那人又從袖中滑出一個香囊,朝著我們這邊抖了抖。
一股刺鼻的氣味飄了過來。
尹廷身體猛地一僵,悶哼一聲,臉上血色褪盡。
「尹廷!」
我扶住他,他身體一軟,倒向我。
他看了我一眼,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同時,我懷中一空,那個高大的男人不見了,懷裡多了一條烏黑的小蛇。
隻有手腕粗細,無力地蜷著,蛇信都僵了。
李蓉和那個北狄人對視一眼,快步朝我走來。
「太子殿下不勝酒力,
我們奉旨送殿下回宮休息。」
他們嘴上說著,手卻直接朝我懷裡的小黑蛇抓來!
我心跳得厲害,下意識將小蛇SS護在懷裡,連連後退。
我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們帶走他。
12.
入宮前,父親怕我受欺負,教我用過一種機括弩防身,此刻就藏在我的廣袖之下。
「站住!」
我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們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冷笑著逼近。
我從袖中抽出那把小弩,對準他們。
「我再說一遍,別過來!」
那北狄使臣冷笑一聲,猛地朝我撲來!
我閉上眼,扣動機括。
嗖!
弩箭破空,將他探過來的衣袖釘在了廊柱上!
趁他愣神,
我抱著懷裡冰冷的小蛇,轉身就跑。
我用盡了力氣,瘋了一樣衝回東宮。
反鎖上所有殿門,我才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懷裡的小蛇一動不動,身體冰冷。
我怕蛇,怕得要S。
可此刻,我心裡隻剩下恐慌和後怕。
我顫抖著手,將它放到錦榻上,學著醫書上的法子,用溫熱的布巾擦拭它的身體,想驅散那股要命的雄黃味。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小蛇終於動了一下。
微光閃過,他恢復了人形,還是那張俊美的臉,隻是臉色蒼白,很虛弱。
他睜開眼,看著我。
我還沒來得及松口氣,沙啞的聲音傳來。
「我早就發覺了,你怕蛇。」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撐著身體慢慢坐起來,
一直看著我。
「你第一次見我本體,臉上沒有表情,可你的心跳快得要蹦出來,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停了。」
他的聲音很輕,我卻聽得腦中嗡嗡作響。
「我以為你會像旁人一樣尖叫逃開,或者暈過去,可你沒有。」
他看著我,平日裡的陰鬱都不見了,隻剩下一種陌生的脆弱。
「我沒想明白你為什麼不怕,後來才發覺,你不是不怕,你是根本做不出害怕的表情。」
「所以我一次次地試探你,想看看你的底線在哪。」
「想弄清楚,一個連恐懼都無法表達的人,她留在我身邊的意願,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他伸出手,不再是粗暴的鉗制,而是小心翼翼地,指尖都在發顫,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直到那一天,你對我說,你願意陪我久一點。
」
「剛剛,你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把我搶了回來。」
他的眼眶泛紅,喉結滾動,有些害羞。
「那個...或許...」
「太子妃想養一條小狗蛇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