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發覺他早已不是那個會怕黑的八歲小男孩。


現在的顧聿铖高大挺拔。


 


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強勢的大人。


 


「我是瑞瑞。」


 


我小聲地、不太熟練地說著人類語言:「我是……你的,小狗。」


 


顧聿铖怔愣一瞬,旋即掐住我的脖子。


 


兇狠地道:「你怎麼會知道瑞瑞!


 


「說,是誰派你來接近我的?!」


 


我說不好話,看起來還有點傻。


 


回答前言不搭後語。


 


顧聿铖以為我被車撞壞腦袋。


 


放棄繼續問我。


 


派人仔細調查了很久。


 


也沒查出我的身份。


 


丟都沒地方丟。


 


隻好把我留了下來。


 


「既然你說是我的狗,

以後必須要聽話。」


 


顧聿铖把我帶回家。


 


垂眼睨著我,冷聲恐嚇:「不聽話,就丟掉。」


 


不要丟掉。


 


我記得自己當時搖了頭,說:「不要丟掉。」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認識的人。


 


我隻有你了。


 


顧聿铖認為我愚蠢又無恥。


 


他不能理解我。


 


就像沒人能理解一隻小狗。


 


人類的世界很大。


 


但小狗的世界很小。


 


顧聿铖站在裡面。


 


就什麼也裝不下了。


 


能再救一次顧聿铖。


 


我依然感到幸運。


 


可是,


 


我好像還是被他丟掉了。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斷回憶。


 


顧聿铖接起來。


 


語氣很溫柔:「外婆,您怎麼還沒睡?」


 


電話那頭的聲音十分慈祥:「本來要睡了,但是突然很想瑞瑞。


 


「隻有他肯耐心陪我無所事事,看看花,聽聽曲兒。


 


「那孩子乖巧又安靜,性格還真像你之前的那隻小狗兒,連名字都一樣。」


 


外婆有點孩子氣地發布了指令:「我不管。聿铖,你明天必須要帶瑞瑞來看我。」


 


顧聿铖曲起指關節,揉了揉眉心。


 


說:「他才沒那麼乖。


 


「今天在我的宴請上闖了禍,正罰他呢。」


 


外婆心疼道:「哎呦,說他兩句就可以了。


 


「小心人家記仇,不要你了!」


 


顧聿铖嗤笑一聲。


 


說:「不可能的,您放心吧。


 


「過不了半小時,他應該就會回來求我原諒了。


 


外婆沒來得及說什麼。


 


又有電話打進來。


 


顧聿铖哄道:「外婆,您早點睡,我明天會帶瑞瑞回去。」


 


外婆掛斷。


 


特助的聲音傳過來:「顧總,實驗室那邊的負責人剛剛打來了電話——」


 


顧聿铖坐直了一些。


 


打斷道:「是酒液的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07


 


「還沒有。」


 


助理答道:「因為有一種試劑不夠,負責人說明天上午才能出結果。」


 


顧聿铖微不可察地呼出口氣。


 


沉聲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


 


顧聿铖垂眼看到繪本。


 


眉頭又皺起來。


 


書房的門被敲響。


 


管家端來了醒酒湯。


 


見管家放下湯盅。


 


顧聿铖突然問:「我不在家的時候,瑞瑞有沒有表現出奇怪的地方?」


 


管家蹙眉思索片刻,說:「有一件事,不過不知道算不算。


 


「前段時間您給瑞瑞買了手機,您不在家時,他就待在房間裡研究上面的 APP。」


 


幾天後,家裡突然收到快遞。


 


「瑞瑞沒當著我的面拆開,還讓我不要告訴您。」


 


顧聿铖沒有追問,隻是說:「知道了。」


 


就讓管家離開了。


 


他把繪本放回原處。


 


打開電腦裡的監控錄像。


 


把時間退回到今天早晨。


 


那時顧聿铖正要去公司。


 


站在玄關穿大衣。


 


我慢吞吞地走入畫面。


 


頭頂豎著一簇呆毛。


 


走到顧聿铖面前。


 


環抱住他的腰,仰臉索吻。


 


顧聿铖的大衣被我弄皺。


 


但沒有生氣。


 


仍耐心地吻了我的嘴唇。


 


「昨晚累壞了?」


 


他的語氣也輕,看著我的眼睛說:「回去再睡一會兒,今天家裡要宴請董事會股東,我會早回家。」


 


金毛瑞瑞和我都很喜歡顧聿铖這樣報備。


 


仿佛這樣小的承諾就足夠表現自己的重要。


 


畫面裡,


 


顧聿铖出了門。


 


我站累了。


 


就坐在玄關的椅子上等。


 


等顧聿铖回家。


 


我豎起的呆毛很快蔫了。


 


像金毛瑞瑞獨自望著緊閉的大門時。


 


耷拉下來的尾巴一樣。


 


快睡著時。


 


管家催促我回房間休息。


 


我進入臥室。


 


直到顧聿铖回來才再度現身。


 


顧聿铖點了暫停。


 


茫然地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


 


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低聲說:「荒謬,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人怎麼可能會是小狗變的。


 


對嗎?


 


這的確難以讓人接受。


 


所以顧聿铖一面覺得荒謬。


 


一面繼續懷疑。


 


他走進臥室,環顧房間。


 


似乎是在尋找那個「奇怪」的快遞。


 


我自以為藏得隱蔽。


 


卻還是很快就被找到了。


 


顧聿铖最終在我的枕頭下面發現了玩偶。


 


那是個巴掌大的橙色胡蘿卜。


 


上面繡著可愛的卡通表情。


 


隻是普通的玩偶而已。


 


卻讓顧聿铖瞳孔巨顫。


 


臉上血色盡失。


 


難道他也記得。


 


這是小金毛瑞瑞最喜歡的玩具嗎?


 


08


 


就像偷偷藏好的骨頭被刨出來了。


 


我看著顧聿铖手裡的胡蘿卜玩偶。


 


突然感到很難過。


 


回憶起回到家的第一天。


 


那天,


 


我在主臥看見了小狗時佩戴的項圈。


 


顧聿铖很珍惜地把項圈保存在鋪著絨布的透明玻璃罩裡。


 


項圈上的金色狗牌精細地刻著瑞瑞兩個字,


 


仍舊閃閃發光。


 


我趴在玻璃上看。


 


被顧聿铖揪到一邊。


 


他很嚴肅地說:「不許碰。


 


我眼巴巴望著。


 


小聲說:「我的。」


 


顧聿铖一字一頓地警告道:「你記住。」


 


「這個家裡,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你的。」


 


因為害怕被發現。


 


再聽見類似讓人難堪的話。


 


所以我把網購來的胡蘿卜藏在枕頭下面。


 


顧聿铖離開家後才拿出來玩。


 


或是睡著前伸手偷偷摸一摸。


 


之前的那個胡蘿卜在去海邊玩的時候被浪花卷走了。


 


小金毛瑞瑞哼哼唧唧地跑來跑去。


 


在湿潤的沙灘上留下很多串毛絨腳印。


 


幼年顧聿铖哄它:「沒關系,回去再給你買一個。」


 


但那天小金毛瑞瑞沒能回去。


 


所以顧聿铖再也沒有去買一個新的胡蘿卜玩偶。


 


「這怎麼可能?」


 


顧聿铖垂眼看著玩偶。


 


語氣中滿是遲疑和困惑:「當時明明被海水衝走了……」


 


我停駐在他身邊。


 


歪著頭看他的表情。


 


以為顧聿铖終於要相信我說過的話了。


 


「笨蛋,還能是因為什麼?」


 


我頗感自豪地對他說:「當然是我回來了啊!」


 


但顧聿铖似乎完全沒往這個方向想。


 


而是拿著玩偶走下樓。


 


質問管家:「你是不是給瑞瑞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否則他怎麼會知道這個玩偶?」


 


管家愣住,答:「沒有啊少爺。」


 


他看見胡蘿卜玩偶,眼睛驀地瞪大:「這個不是——」


 


顧聿铖不等他說完。


 


徑直走到門口。


 


打開大門。


 


衝外面大聲說:「出來!」


 


門外是初秋微涼的夜。


 


晚風拂過。


 


莊園的院子寂靜安謐。


 


一個人影也沒有。


 


顧聿铖佇立良久。


 


也沒等到我出現。


 


動了怒:「瑞瑞!


 


「我數三下,你再不出來,我就燒了你的玩偶!」


 


不要!


 


我衝到顧聿铖面前。


 


哭著求他別這樣做。


 


但一切都毫無用處。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將打火機對準玩偶。


 


「討厭你!」


 


我突然大聲嘶吼:「顧聿铖,我討厭你!」


 


顧聿铖指尖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沒有打火。


 


老管家急切道:「少爺,瑞瑞好像真的不在附近,您還是派人去找找吧!」


 


顧聿铖面色陰沉。


 


下颌角的線條陡然繃緊了。


 


他拿出手機,撥出我的號碼。


 


電話裡傳來規律的「嘟——嘟」聲。


 


空洞而綿長。


 


我立在顧聿铖對面。


 


緩緩往後倒退。


 


默默地說:


 


「不會有人接聽的。


 


「顧聿铖,我已經S了,再也不回來了。」


 


可下一秒。


 


電話居然被接通了。


 


09


 


顧聿铖冷聲道:「瑞瑞,平時的乖巧裝不下去了?


 


「限你三十分鍾內回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問你。」


 


「否則,

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電話對面傳來幾道車輛急速駛過的聲音。


 


就突然掛斷了。


 


顧聿铖從未被掛過電話。


 


此刻的臉色更差了。


 


他對管家說:「打電話給園區門崗,問問瑞瑞有沒有出大門。」


 


不多時,


 


管家快步走過來,急聲道:「門崗說兩個小時前就看見瑞瑞走出大門了。」


 


「他還說瑞瑞走得不快,捂著肚子,像是不太舒服。」


 


顧聿铖回房的腳步驟然停住。


 


轉身拿起玄關的車鑰匙就往車庫走。


 


他一邊走一點撥電話:「派人去查道路監控,看他現在在哪兒。」


 


「還有,」顧聿铖坐進車裡,啟動:「問實驗室缺哪種試劑,立刻找來給他們,我一個小時後要知道結果!」


 


我很想回到隧道中的洞室。


 


看看到底是誰拿了我的手機。


 


是隧道內的工作人員嗎?


 


看到我的屍體,他應該會報警吧。


 


但仿佛被力量牽引。


 


我不得不跟在顧聿铖身邊。


 


黑色邁巴赫在夜幕下疾馳。


 


片刻後,


 


特助就回了電話:「顧總,監控拍到瑞瑞先生一直沿著盤山路走。」


 


「他似乎身體很不舒服,越走越慢。」


 


「走進隧道入口後,就一直沒走出來。」


 


顧聿铖擰眉急剎。


 


猛打方向盤掉頭:「哪條隧道?」


 


特助:「盤山隧道入口隻有一個,但很快分支往不同方向。」


 


「我們不能確定瑞瑞先生現在在哪條隧道裡。」


 


哪一條呢?


 


我好像也記不清了。


 


當時一切都憑借本能。


 


我似乎選擇了較為熟悉的方向。


 


「那就每一條都去找!」


 


顧聿铖突然很大聲地吼。


 


但語氣聽起來也不像生氣。


 


是因為擔心我而著急嗎?


 


不會的。


 


我默默地想:他一定隻是想問清楚胡蘿卜玩偶的事。


 


我對於顧聿铖無足輕重。


 


不像他兒時那樣被需要。


 


即便失去,


 


也不會對顧聿铖造成不良影響。


 


顧聿铖又加速了。


 


手機鈴聲在邁巴赫低沉的引擎聲中響起。


 


「顧總,我們找到瑞瑞先生了!」


 


「他在去往海邊的那條隧道裡,但是——」


 


特助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


 


「但是,瑞瑞先生……好像已經去世了。」


 


10


 


邁巴赫又行駛了數米,才急剎在公路中央。


 


一切都寂靜下來。


 


黑夜,街燈。


 


我和顧聿铖坐在車裡。


 


仿佛坐在一個時間停駐的小宇宙。


 


「不可能,」我聽見顧聿铖啞聲說,「他剛才接了我的電話。」


 


特助道:「瑞瑞先生的手機不在身邊。


 


「附近的流浪人員很多,有可能是被人拿走後,誤接了電話。」


 


特助把話說得很清楚。


 


但顧聿铖像是完全沒有聽到。


 


又重復了一遍:「他剛才……接了我的電話。」


 


特助語塞,

還是說:「我叫了救護車。


 


「顧總,您盡快過來吧。」


 


顧聿铖把車開得時快時慢。


 


進入隧道口時。


 


他接到實驗室負責人的電話。


 


「顧總,檢測結果出來了。


 


我們在酒中發現了少量的蓖麻毒素。」


 


「這種毒素氣味很淡,極易被酒味掩蓋,且微量即可致命。」


 


「如果中毒,症狀常有延遲,數小時後才會毒發S亡……」


 


顧聿铖一邊聽電話,一邊機械式地停車、下車。


 


特助迎上來。


 


被顧聿铖面無表情地略過。


 


洞室的門很窄。


 


虛掩著。


 


顧聿铖快步走過去,推開。


 


我仍維持著睡著一樣的姿勢,


 


蜷縮在雜亂的工具旁。


 


臉呈現出慘白的顏色。


 


襯得下垂的睫毛很黑,臉上的血跡猩紅刺眼。


 


顧聿铖怔怔地看著我。


 


突然打斷電話那頭的話:「什麼藥能解毒?」


 


對面惋惜道:「目前沒有解毒劑。」


 


「你胡說!」


 


顧聿铖突然對電話那頭嘶吼:「一定有!」


 


他憤怒地把手機砸在地上。


 


接著抱起我的身體就往路上跑。


 


特助拉住他:「顧總您冷靜!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顧聿铖置若罔聞。


 


與鳴笛的汽車擦身而過。


 


救護車的聲音傳過來。


 


顧聿铖抱著我狂奔百餘米。


 


攔下救護車。


 


「救救他!」


 


顧聿铖抱我上車,對醫護人員說:「他中了蓖麻毒素,

你們快救他!」


 


醫生護士將我圍住,監測生命體徵。


 


顧聿铖跌坐在一旁,自說自話:「他需要洗胃。」


 


又說:「不夠。


 


「毒素進入血液後需要透析,你們帶了透析的儀器嗎?!」


 


數分鍾後,醫護人員停下了動作。


 


顧聿铖神情冷峻。


 


語氣森然:「你們為什麼不搶救了?


 


「要是他出了什麼事,我要你們整間醫院都消失!」


 


一名醫生表情沉重地說:「很抱歉,患者已經去世了。


 


「如果再進行搶救,隻會對遺體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11


 


救護車沿著隧道行駛。


 


駛出隧道時。


 


天邊已隱約泛出白光。


 


顧聿铖抬頭。


 


看見車窗外灰寂的大海。


 


原來,


 


我選的這條隧道,是通向海邊的啊。


 


是顧聿铖以前常常帶我去的那片海灘。


 


大海滯重的波濤倒映在顧聿铖的眼眸。


 


他沒有眨眼。


 


隻是很輕地說:「原來……瑞瑞想來海邊啊。」


 


顧聿铖起身來抱我。


 


將我的上半身靠在胸膛上。


 


我們隨著車身的顛簸搖晃。


 


顧聿铖沉默片刻。


 


再開口時。


 


嗓音已經啞得認不出:「去過這麼多次了,還會想去嗎?」


 


我反應了幾秒。


 


意識到顧聿铖已經全然相信了我是小狗人的事。


 


但我感覺不到開心雀躍。


 


因為這件事已經沒有了意義。


 


一切都太晚了。


 


其實我很早以前就跟顧聿铖請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