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他陪我一起去海邊。


但顧聿铖很抵觸。


 


一聽我提起就沉下臉。


 


變得嚴肅:「海邊太危險,不可以。」


 


真糟糕,


 


我的主人不再怕黑了。


 


但現在怕去海邊。


 


我想念以前跟他一起去海邊的感覺。


 


也不想海邊成為他的夢魘。


 


因此又提出過多次,均被拒絕。


 


似乎不舍得我失望。


 


最後一次時。


 


顧聿铖終於表示:「給我點時間,會陪你去。」


 


說完,


 


他緊緊地抱我。


 


使我想起以前怕黑的顧聿铖。


 


覺得自己應該像以前一樣,包容他的所有請求。


 


於是我很輕地回抱住他。


 


小聲叫他的名字。


 


說了做小狗時一直想說,又沒辦法說出口的話。


 


「我好愛你啊。」


 


小狗對主人的愛難以磨滅。


 


一直延續到小狗人的心裡。


 


每時每刻都渴望得到回應。


 


救護車裡。


 


顧聿铖將頭抵在我的頸窩。


 


呼吸的節律變得錯亂,深淺不一。


 


如果他的小金毛撫慰犬還在。


 


一定會舔幹淨他的眼淚,用尾巴拍拍他的腿。


 


告訴他:不要難過。


 


你還有我。


 


你的,小狗。


 


小狗的壽命不長。


 


幻想永遠留在主人身邊。


 


可變成了人類。


 


好像還是不行。


 


12


 


救護車載我們到醫院。


 


我的身體被臨時安置在一個單獨的小房間。


 


顧聿铖站在我的床邊。


 


將胡蘿卜玩偶壓在我的手心下面。


 


「瑞瑞。」


 


顧聿铖的臉色蒼白。


 


說話的聲音很輕:「對不起,我沒認出你。」


 


聽見道歉。


 


不是應該感到開心嗎?


 


為什麼我的心髒像是正遭受拉扯。


 


痛得人想掉眼淚?


 


顧聿铖一動不動。


 


房頂的白熾燈照在他的頭頂。


 


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陰影。


 


他繼續道:「怎麼找到我的啊?聞味道嗎?」


 


顧聿铖似乎想起了小金毛瑞瑞的樣子。


 


唇角淺淺地彎了彎。


 


但眼淚沿著臉頰流到唇邊。


 


還是沒能笑出來。


 


「你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在海邊等了我很久?


 


我震驚地看著他。


 


想起最初自己的確在海邊等了他好幾天。


 


但是——


 


「但是,我是個膽小鬼。」


 


顧聿铖痛苦地說:「你走後,我再也沒有去過海邊。」


 


又說:「瑞瑞,我很後悔沒再帶你去海邊。」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你再回到我身邊,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認出來。」


 


顧聿铖的語氣充滿期冀。


 


眼神哀傷地看著床上的人。


 


再也沒有機會了。


 


顧聿铖,


 


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房間的門被輕輕扣響,


 


是特助帶著警察來到了門口。


 


「顧總,關於瑞瑞先生中毒的始末,我都已經跟警方交代清楚了。


 


「負責案件的警官特意來見您,還需要跟您確認一些細節。」


 


顧聿铖沒有轉頭看他們。


 


而是對床上的人說:「瑞瑞,你不要怕。我很快回來。」


 


詢問很快結束。


 


警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密封袋。


 


「一個流浪漢想躲在洞室裡睡覺,發現了受害人,偷走了他的手機。」


 


「我們追回來了,現在交給您。」


 


顧聿铖說:「謝謝」,然後接過手機。


 


特助帶警察走後。


 


顧聿铖仍站在原地。


 


他取出手機。


 


摁亮屏幕,便看見自己的照片。


 


是偷拍。


 


顧聿铖坐在書房的電腦前,垂眸看著手上的文件。


 


電腦屏幕為他的側臉打了光。


 


深眉挺鼻,

線條冷峻鋒利。


 


剛拍完這張照片,我就被顧聿铖發現了。


 


他批評我學習不認真。


 


勒令我今後不得將手機帶入書房。


 


我笑眯眯地說好。


 


求他不要生氣。


 


有水滴掉在手機屏幕上。


 


顧聿铖擦掉時。


 


屏幕被不小心劃到搜索引擎的頁面。


 


我之前的搜索記錄一股腦全彈了出來。


 


「主人認不出我是他的小狗,怎麼辦?」


 


「人類如何讓自己喜歡的人類開心?也要舔手指嗎?」


 


「主人為什麼對我很兇?是不喜歡的意思嗎?」


 


……


 


最後一條是:「主人不喜歡我了,怎麼辦?」


 


13


 


幾行字,


 


顧聿铖看了很久。


 


然後,


 


手機屏幕上的水滴就越來越多了。


 


「喜歡的。」


 


他突然說。


 


「不喜歡你,怎麼會把你帶回家?」


 


「以為你喜歡喝酒,想喝酒,所以搶我的酒喝。」


 


我突然想起。


 


幾個月前我曾誤喝過顧聿铖放在桌上的伏特加。


 


暈暈乎乎在房間亂轉,不停找他。


 


顧聿铖開門,剛巧看見我從樓梯上滾下來。


 


他嚇壞了,抱著我讓管家叫救護車。


 


而我卻在他懷裡傻笑。


 


說喝酒真好,摔倒了也不疼。


 


以後還要喝。


 


顧聿铖生了好久的氣。


 


把家中的酒全部移去酒窖,整整一星期沒理我。


 


「酒是家裡的……我沒想到酒裡面會有毒。


 


顧聿铖彎下腰。


 


像是身體十分疼痛。


 


捧著我的手機哽咽。


 


「為什麼我沒有相信你?


 


「如果我一開始就相信你,該有多好。」


 


他小聲地、痛苦地說:「為什麼我總是保護不了你?」


 


「從一開始,該S的就是我啊。」


 


……


 


有金黃色的陽光從醫院走廊的窗戶照進來。


 


昭示著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但顧聿铖依然垂著頭。


 


靠坐在角落。


 


周身浸泡在悲傷的黑暗裡。


 


仿佛永遠滯留在昨天。


 


特助走過來。


 


跟他匯報案件進度。


 


說投毒的股東已經畏罪潛逃。


 


警方正全力追捕。


 


又勸顧聿铖保重身體,早些回去休息。


 


顧聿铖始終沉默。


 


脊背不再是驕傲的直線。


 


而是呈現一種無力的、頹然的弧度。


 


助理離開後不久。


 


又有人來到顧聿铖身前。


 


他面無表情道:「別來煩我。」


 


來人卻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接瑞瑞的。」


 


顧聿铖猛地抬頭。


 


露出猩紅的雙眼。


 


「你是誰?!」


 


他緊緊抓住那人的衣袖,咬牙切齒道:「他是我的!」


 


那人輕輕一撫胳膊。


 


顧聿铖就被甩到一邊,松開了手。


 


「我是服務小狗人的管理員。」


 


小狗人管理員撇了顧聿铖一眼,繼續道:「瑞瑞不屬於任何人類,

他現在是天使了。


 


「我現在來接他的靈魂,並詢問他下輩子是願意當人,還是當小狗。」


 


顧聿铖呆住,但很快相信了。


 


問他:「瑞瑞的靈魂,就在這裡嗎?」


 


小狗人管理員跟我對視一眼。


 


點了點頭。


 


顧聿铖灰敗的眼睛瞬間有了一點光彩。


 


很輕地叫我的名字:「瑞瑞,你在哪裡?你在聽嗎?」


 


他環視四周,又說:「你回來好不好?


 


「變成人或是小狗都好,回到我身邊,求你!」


 


四周寂靜。


 


顧聿铖急切地問管理員:「他說什麼了?快告訴我!」


 


我思考了幾秒鍾,對管理員說了一句話。


 


管理員便回答顧聿铖:「他說他要當小狗。」


 


顧聿铖笑了,

淚水掉下來,砸在地上。


 


說:「我會找到你的。


 


「這次我來找你,好不好?」


 


14


 


顧聿铖的生活重心發生了巨大變化。


 


幾個月來。


 


他都致力於尋找一隻叫「瑞瑞」的小狗。


 


他找到很多。


 


全部養在家中。


 


親自照料看護。


 


顧聿铖的莊園足夠大。


 


小狗們被照顧得很好。


 


顧聿铖以前熱愛加班,對員工也嚴苛。


 


現在則對工作極少關心,還廢除了許多公司禁令。


 


例如允許員工帶寵物上班。


 


寵物生病。


 


主人還可以帶薪休假照顧。


 


董事會對此怨言頗多。


 


連外婆也覺得怪異。


 


顧聿铖向外婆隱瞞了瑞瑞去世的消息。


 


騙她說瑞瑞出國留學。


 


要過幾年才回來。


 


外婆想念瑞瑞。


 


卻還是慈祥地說:「上學好啊,年輕人就應該去上學的。」


 


「我們瑞瑞那麼聰明,一定會學得很好。」


 


說完,外婆便不再說話了。


 


隻是坐在搖椅上搖啊搖。


 


陽光照亮她的白發。


 


仿佛一下子蒼老許多。


 


顧聿铖掩住眼中的痛色。


 


蹲在她身旁,說以後會常常回來陪她。


 


讓她不要難過。


 


顧聿铖之後又收養了許多小狗。


 


流浪的,被遺棄的。


 


他還帶了一隻乖巧的來外婆家。


 


陪外婆看花,聽曲兒。


 


外婆高興不少。


 


問顧聿铖:「它叫什麼名字呀?


 


顧聿铖笑了,說:「還沒有名字,您給它取一個吧。」


 


他知道它不是瑞瑞。


 


家裡的那些小狗,都不是。


 


他還是沒有找到瑞瑞。


 


也許是瑞瑞還在生氣?


 


顧聿铖想:或者是自己找得還不夠努力。


 


於是他便繼續找。


 


找了很多年。


 


直到外婆去世前。


 


把他叫來身邊。


 


「瑞瑞,就是瑞瑞吧?」


 


外婆望著他,虛弱地問:「他們都已經不在了,是不是?」


 


顧聿铖沒有點頭,但眼淚流了下來。


 


外婆一下子就懂了。


 


緩慢地說:「瑞瑞是好小狗,也是好孩子。


 


「他舍不得我們,也舍不得我們難過。」


 


最後,


 


外婆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


 


她說:「聿铖啊,瑞瑞他……總是把希望留給你。


 


「他好像,又救了你一次啊……」


 


顧聿铖呆呆站著。


 


像是愣住了。


 


也像是思考了很久。


 


之後他平靜地處理了外婆的後事。


 


將公司的股權變賣。


 


把錢全部捐給了一家可靠的流浪動物援助機構。


 


最後,


 


他帶著瑞瑞的骨灰和一個生日蛋糕。


 


來到了海邊。


 


夕陽懸在天邊。


 


為海面和沙灘鋪上金色的絨毯。


 


顧聿铖坐在沙灘上,餘暉裡。


 


將蛋糕拿出來擺好。


 


又插了蠟燭。


 


點燃。


 


一簇小火苗在溫柔的海風中搖搖晃晃。


 


顯得十分可愛。


 


顧聿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突然說:「你根本就沒有變成小狗,對不對?」


 


又說:「因為不喜歡我了,所以騙我?」


 


「還是怕我跟你一起S掉?」


 


他自問自答:「應該都有吧……」


 


顧聿铖又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的事。


 


想起小金毛瑞瑞跟他在沙灘上奔跑。


 


想起它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喘氣聲。


 


和四肢沾滿沙子的粉色的小肉墊。


 


想起小狗人瑞瑞仰著臉。


 


懇求自己帶他來海邊的模樣。


 


他的眼睛也像小狗。


 


圓圓的,眼尾微微下垂。


 


瞳孔又黑又亮。


 


望著自己的時候。


 


仿佛閃著光。


 


……


 


夕陽沉入了海面。


 


顧聿铖看著變黑的世界。


 


短暫地做了個夢。


 


他夢見小金毛瑞瑞沒有因為救自己而S,依舊跟在自己身旁。


 


夢見宴會上,瑞瑞沒有喝下那杯酒。


 


夢見自己一開始就認出,瑞瑞就是瑞瑞。


 


他們一起做以前喜歡做的事。


 


還會共同養一隻小狗。


 


帶它一起來海邊的沙灘看日落。


 


然而他很快醒來。


 


發現自己身處無邊黑暗。


 


卻沒有小金毛瑞瑞的安撫和陪伴。


 


身處海灘。


 


向自己提出同遊請求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胡蘿卜玩偶沒有再買。


 


答應了外婆,卻再也沒有帶瑞瑞回去給她看。


 


所有承諾……


 


都沒能兌現。


 


不知過了多久。


 


顧聿铖抱著瑞瑞的骨灰盒起身。


 


緩緩向海水中走去。


 


待到蠟燭燃盡。


 


海上,


 


連同岸邊。


 


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


 


15


 


許多許多年後。


 


一個很好看的年輕人來到海邊。


 


他的發色是天生的金黃。


 


襯得皮膚十分白皙。


 


眼睛又大又圓。


 


眼尾微微下垂。


 


笑起來,


 


顯得天真無害。


 


夕陽就要落下。


 


人潮漸漸散去。


 


他剛要走。


 


就看見浪花將一個橘色的東西推到自己面前。


 


他走過去。


 


發現是一個很可愛的胡蘿卜玩偶。


 


年輕人撿起來。


 


才發現身邊不知什麼時候蹲了隻大狗。


 


大狗的品種像是德國牧羊犬。


 


皮毛黑亮。


 


兩隻耳朵威風凜凜地豎著。


 


身上的肌肉健美,但刻著很多傷疤。


 


年輕人似乎有些害怕。


 


往旁邊退了一步。


 


德牧嗚咽一聲。


 


溫順地趴伏在地上。


 


討好似的,眼巴巴望著他。


 


年輕人不再怕了。


 


揚了揚手中的胡蘿卜玩偶。


 


蹲下來問它:「你的嗎?


 


德牧抬起頭,認真地看年輕人的臉。


 


似乎在說:「我的。」


 


年輕人把胡蘿卜玩偶放在它腳邊。


 


說:「那就還給你吧。」


 


然後站起身。


 


往岸上走去。


 


離開前,


 


他轉身望向海灘。


 


看見那隻德牧仍在原地,坐得很直。


 


它叼著玩偶。


 


也正目不轉睛地看向年輕人。


 


就像在留戀、不舍地看著,等候了很久很久的愛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