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他陪我一起去海邊。
但顧聿铖很抵觸。
一聽我提起就沉下臉。
變得嚴肅:「海邊太危險,不可以。」
真糟糕,
我的主人不再怕黑了。
但現在怕去海邊。
我想念以前跟他一起去海邊的感覺。
也不想海邊成為他的夢魘。
因此又提出過多次,均被拒絕。
似乎不舍得我失望。
最後一次時。
顧聿铖終於表示:「給我點時間,會陪你去。」
說完,
他緊緊地抱我。
使我想起以前怕黑的顧聿铖。
覺得自己應該像以前一樣,包容他的所有請求。
於是我很輕地回抱住他。
小聲叫他的名字。
說了做小狗時一直想說,又沒辦法說出口的話。
「我好愛你啊。」
小狗對主人的愛難以磨滅。
一直延續到小狗人的心裡。
每時每刻都渴望得到回應。
救護車裡。
顧聿铖將頭抵在我的頸窩。
呼吸的節律變得錯亂,深淺不一。
如果他的小金毛撫慰犬還在。
一定會舔幹淨他的眼淚,用尾巴拍拍他的腿。
告訴他:不要難過。
你還有我。
你的,小狗。
小狗的壽命不長。
幻想永遠留在主人身邊。
可變成了人類。
好像還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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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載我們到醫院。
我的身體被臨時安置在一個單獨的小房間。
顧聿铖站在我的床邊。
將胡蘿卜玩偶壓在我的手心下面。
「瑞瑞。」
顧聿铖的臉色蒼白。
說話的聲音很輕:「對不起,我沒認出你。」
聽見道歉。
不是應該感到開心嗎?
為什麼我的心髒像是正遭受拉扯。
痛得人想掉眼淚?
顧聿铖一動不動。
房頂的白熾燈照在他的頭頂。
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陰影。
他繼續道:「怎麼找到我的啊?聞味道嗎?」
顧聿铖似乎想起了小金毛瑞瑞的樣子。
唇角淺淺地彎了彎。
但眼淚沿著臉頰流到唇邊。
還是沒能笑出來。
「你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在海邊等了我很久?
」
我震驚地看著他。
想起最初自己的確在海邊等了他好幾天。
但是——
「但是,我是個膽小鬼。」
顧聿铖痛苦地說:「你走後,我再也沒有去過海邊。」
又說:「瑞瑞,我很後悔沒再帶你去海邊。」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你再回到我身邊,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認出來。」
顧聿铖的語氣充滿期冀。
眼神哀傷地看著床上的人。
再也沒有機會了。
顧聿铖,
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房間的門被輕輕扣響,
是特助帶著警察來到了門口。
「顧總,關於瑞瑞先生中毒的始末,我都已經跟警方交代清楚了。
」
「負責案件的警官特意來見您,還需要跟您確認一些細節。」
顧聿铖沒有轉頭看他們。
而是對床上的人說:「瑞瑞,你不要怕。我很快回來。」
詢問很快結束。
警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密封袋。
「一個流浪漢想躲在洞室裡睡覺,發現了受害人,偷走了他的手機。」
「我們追回來了,現在交給您。」
顧聿铖說:「謝謝」,然後接過手機。
特助帶警察走後。
顧聿铖仍站在原地。
他取出手機。
摁亮屏幕,便看見自己的照片。
是偷拍。
顧聿铖坐在書房的電腦前,垂眸看著手上的文件。
電腦屏幕為他的側臉打了光。
深眉挺鼻,
線條冷峻鋒利。
剛拍完這張照片,我就被顧聿铖發現了。
他批評我學習不認真。
勒令我今後不得將手機帶入書房。
我笑眯眯地說好。
求他不要生氣。
有水滴掉在手機屏幕上。
顧聿铖擦掉時。
屏幕被不小心劃到搜索引擎的頁面。
我之前的搜索記錄一股腦全彈了出來。
「主人認不出我是他的小狗,怎麼辦?」
「人類如何讓自己喜歡的人類開心?也要舔手指嗎?」
「主人為什麼對我很兇?是不喜歡的意思嗎?」
……
最後一條是:「主人不喜歡我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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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行字,
顧聿铖看了很久。
然後,
手機屏幕上的水滴就越來越多了。
「喜歡的。」
他突然說。
「不喜歡你,怎麼會把你帶回家?」
「以為你喜歡喝酒,想喝酒,所以搶我的酒喝。」
我突然想起。
幾個月前我曾誤喝過顧聿铖放在桌上的伏特加。
暈暈乎乎在房間亂轉,不停找他。
顧聿铖開門,剛巧看見我從樓梯上滾下來。
他嚇壞了,抱著我讓管家叫救護車。
而我卻在他懷裡傻笑。
說喝酒真好,摔倒了也不疼。
以後還要喝。
顧聿铖生了好久的氣。
把家中的酒全部移去酒窖,整整一星期沒理我。
「酒是家裡的……我沒想到酒裡面會有毒。
」
顧聿铖彎下腰。
像是身體十分疼痛。
捧著我的手機哽咽。
「為什麼我沒有相信你?
「如果我一開始就相信你,該有多好。」
他小聲地、痛苦地說:「為什麼我總是保護不了你?」
「從一開始,該S的就是我啊。」
……
有金黃色的陽光從醫院走廊的窗戶照進來。
昭示著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但顧聿铖依然垂著頭。
靠坐在角落。
周身浸泡在悲傷的黑暗裡。
仿佛永遠滯留在昨天。
特助走過來。
跟他匯報案件進度。
說投毒的股東已經畏罪潛逃。
警方正全力追捕。
又勸顧聿铖保重身體,早些回去休息。
顧聿铖始終沉默。
脊背不再是驕傲的直線。
而是呈現一種無力的、頹然的弧度。
助理離開後不久。
又有人來到顧聿铖身前。
他面無表情道:「別來煩我。」
來人卻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接瑞瑞的。」
顧聿铖猛地抬頭。
露出猩紅的雙眼。
「你是誰?!」
他緊緊抓住那人的衣袖,咬牙切齒道:「他是我的!」
那人輕輕一撫胳膊。
顧聿铖就被甩到一邊,松開了手。
「我是服務小狗人的管理員。」
小狗人管理員撇了顧聿铖一眼,繼續道:「瑞瑞不屬於任何人類,
他現在是天使了。
「我現在來接他的靈魂,並詢問他下輩子是願意當人,還是當小狗。」
顧聿铖呆住,但很快相信了。
問他:「瑞瑞的靈魂,就在這裡嗎?」
小狗人管理員跟我對視一眼。
點了點頭。
顧聿铖灰敗的眼睛瞬間有了一點光彩。
很輕地叫我的名字:「瑞瑞,你在哪裡?你在聽嗎?」
他環視四周,又說:「你回來好不好?
「變成人或是小狗都好,回到我身邊,求你!」
四周寂靜。
顧聿铖急切地問管理員:「他說什麼了?快告訴我!」
我思考了幾秒鍾,對管理員說了一句話。
管理員便回答顧聿铖:「他說他要當小狗。」
顧聿铖笑了,
淚水掉下來,砸在地上。
說:「我會找到你的。
「這次我來找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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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聿铖的生活重心發生了巨大變化。
幾個月來。
他都致力於尋找一隻叫「瑞瑞」的小狗。
他找到很多。
全部養在家中。
親自照料看護。
顧聿铖的莊園足夠大。
小狗們被照顧得很好。
顧聿铖以前熱愛加班,對員工也嚴苛。
現在則對工作極少關心,還廢除了許多公司禁令。
例如允許員工帶寵物上班。
寵物生病。
主人還可以帶薪休假照顧。
董事會對此怨言頗多。
連外婆也覺得怪異。
顧聿铖向外婆隱瞞了瑞瑞去世的消息。
騙她說瑞瑞出國留學。
要過幾年才回來。
外婆想念瑞瑞。
卻還是慈祥地說:「上學好啊,年輕人就應該去上學的。」
「我們瑞瑞那麼聰明,一定會學得很好。」
說完,外婆便不再說話了。
隻是坐在搖椅上搖啊搖。
陽光照亮她的白發。
仿佛一下子蒼老許多。
顧聿铖掩住眼中的痛色。
蹲在她身旁,說以後會常常回來陪她。
讓她不要難過。
顧聿铖之後又收養了許多小狗。
流浪的,被遺棄的。
他還帶了一隻乖巧的來外婆家。
陪外婆看花,聽曲兒。
外婆高興不少。
問顧聿铖:「它叫什麼名字呀?
」
顧聿铖笑了,說:「還沒有名字,您給它取一個吧。」
他知道它不是瑞瑞。
家裡的那些小狗,都不是。
他還是沒有找到瑞瑞。
也許是瑞瑞還在生氣?
顧聿铖想:或者是自己找得還不夠努力。
於是他便繼續找。
找了很多年。
直到外婆去世前。
把他叫來身邊。
「瑞瑞,就是瑞瑞吧?」
外婆望著他,虛弱地問:「他們都已經不在了,是不是?」
顧聿铖沒有點頭,但眼淚流了下來。
外婆一下子就懂了。
緩慢地說:「瑞瑞是好小狗,也是好孩子。
「他舍不得我們,也舍不得我們難過。」
最後,
外婆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
她說:「聿铖啊,瑞瑞他……總是把希望留給你。
「他好像,又救了你一次啊……」
顧聿铖呆呆站著。
像是愣住了。
也像是思考了很久。
之後他平靜地處理了外婆的後事。
將公司的股權變賣。
把錢全部捐給了一家可靠的流浪動物援助機構。
最後,
他帶著瑞瑞的骨灰和一個生日蛋糕。
來到了海邊。
夕陽懸在天邊。
為海面和沙灘鋪上金色的絨毯。
顧聿铖坐在沙灘上,餘暉裡。
將蛋糕拿出來擺好。
又插了蠟燭。
點燃。
一簇小火苗在溫柔的海風中搖搖晃晃。
顯得十分可愛。
顧聿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突然說:「你根本就沒有變成小狗,對不對?」
又說:「因為不喜歡我了,所以騙我?」
「還是怕我跟你一起S掉?」
他自問自答:「應該都有吧……」
顧聿铖又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的事。
想起小金毛瑞瑞跟他在沙灘上奔跑。
想起它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喘氣聲。
和四肢沾滿沙子的粉色的小肉墊。
想起小狗人瑞瑞仰著臉。
懇求自己帶他來海邊的模樣。
他的眼睛也像小狗。
圓圓的,眼尾微微下垂。
瞳孔又黑又亮。
望著自己的時候。
仿佛閃著光。
……
夕陽沉入了海面。
顧聿铖看著變黑的世界。
短暫地做了個夢。
他夢見小金毛瑞瑞沒有因為救自己而S,依舊跟在自己身旁。
夢見宴會上,瑞瑞沒有喝下那杯酒。
夢見自己一開始就認出,瑞瑞就是瑞瑞。
他們一起做以前喜歡做的事。
還會共同養一隻小狗。
帶它一起來海邊的沙灘看日落。
然而他很快醒來。
發現自己身處無邊黑暗。
卻沒有小金毛瑞瑞的安撫和陪伴。
身處海灘。
向自己提出同遊請求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胡蘿卜玩偶沒有再買。
答應了外婆,卻再也沒有帶瑞瑞回去給她看。
所有承諾……
都沒能兌現。
不知過了多久。
顧聿铖抱著瑞瑞的骨灰盒起身。
緩緩向海水中走去。
待到蠟燭燃盡。
海上,
連同岸邊。
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
15
許多許多年後。
一個很好看的年輕人來到海邊。
他的發色是天生的金黃。
襯得皮膚十分白皙。
眼睛又大又圓。
眼尾微微下垂。
笑起來,
顯得天真無害。
夕陽就要落下。
人潮漸漸散去。
他剛要走。
就看見浪花將一個橘色的東西推到自己面前。
他走過去。
發現是一個很可愛的胡蘿卜玩偶。
年輕人撿起來。
才發現身邊不知什麼時候蹲了隻大狗。
大狗的品種像是德國牧羊犬。
皮毛黑亮。
兩隻耳朵威風凜凜地豎著。
身上的肌肉健美,但刻著很多傷疤。
年輕人似乎有些害怕。
往旁邊退了一步。
德牧嗚咽一聲。
溫順地趴伏在地上。
討好似的,眼巴巴望著他。
年輕人不再怕了。
揚了揚手中的胡蘿卜玩偶。
蹲下來問它:「你的嗎?
」
德牧抬起頭,認真地看年輕人的臉。
似乎在說:「我的。」
年輕人把胡蘿卜玩偶放在它腳邊。
說:「那就還給你吧。」
然後站起身。
往岸上走去。
離開前,
他轉身望向海灘。
看見那隻德牧仍在原地,坐得很直。
它叼著玩偶。
也正目不轉睛地看向年輕人。
就像在留戀、不舍地看著,等候了很久很久的愛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