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世子身邊活到最後的姨娘,丫鬟出身長得一般。


 


世子卻滿心滿眼都是我,最後還叫我的兒子承襲了爵位。


 


人人議論世子寵我愛我,將我當個寶貝。


 


聽到這個,我險些笑出聲來。


 


1


 


我叫林春,我媽在侯府專管花草,我爹是車夫。


 


打記事起我就在侯府長大,有個青梅竹馬叫賈期,脾氣好,任我欺負。


 


我時常想,其實和賈期這麼過一輩子也很好。


 


我嫁給他,叫他幫我照顧爹媽,順帶著照顧我。


 


他做飯好吃,手腳也勤快,模樣也還湊合,我在他這裡滿可以做個大小姐。


 


不是什麼小丫鬟。


 


隻是這世上的事總歸不盡如人意,像我爹老說的那句話,「奴才就是主子的一條狗,哪能決定自個兒栓哪。」


 


這話我不想信,

卻不得不信。因為太太親自點了我去給世子作陪房。


 


世子爺到了年紀,太太把府上所有十五歲的奴才都叫過去掌眼。


 


漂亮的伶俐的,想要往上爬有心氣兒的,她偏偏都看不上。


 


反而看上我。


 


我媽常說我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不會說漂亮話。


 


我深以為然,除了在賈期跟前,我對旁人是半個字都說不出的。


 


尤其是碰上有頭臉的人物,譬如管事們,我更是連瞧也不肯瞧。


 


我害怕,沒來由的害怕。


 


正是因為這股子害怕,叫太太覺得我老實可靠。


 


我做丫鬟時,每月就一百文錢。


 


做了陪房,竟有二兩銀子。


 


二兩,是我老子娘一年加起來都賺不到的。


 


他們一口答應,甚至沒人問我的意見。


 


人還沒去,新衣裳和銀子就已經包了送來。


 


賈期在我旁邊看著,他身上還穿著我爹的破布衣裳咧,露出裡頭黑灰的皮膚,更像侯府後門要飯的小叫花子。


 


「賈期,我怕。」


 


我沒見過世子,除了太太外,我沒見過任何主子。


 


世子多大了,性子如何,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全都不知道。


 


陪房要做什麼,我更是摸不著頭腦。


 


「不要怕,小春。我一直陪著你。要是你做了姨娘,我做你一輩子的奴才。」


 


賈期比我省事,他反而來勸我。


 


我把銀子拿出半塊,遞給賈期。


 


「那你可要穿身漂亮的衣裳來服侍我。」


 


賈期接過去。


 


我倆都哭了。


 


賈期想給我擦眼淚,手卻很髒,

等他用衣裳擦手時,媽已經在喊我了。


 


「小春,快出來,都等著你呢!」


 


「來了。」


 


我自顧自擦掉眼淚,拿起新衣裳往外跑。


 


賈期追了我兩三步,終於是停下了。


 


我回頭看他的時候,他仍舊還在擦手,黑炭一般的臉隻是扯著左右兩塊皮笑。


 


他其實壓根不想笑,隻怕難過得很。


 


2


 


世子的院子有個好聽的名字,白鶴館。


 


領我進門的陳媽媽抬起頭示意跟著看,我不認字,卻覺得這牌匾上的字瞧著別扭。


 


別扭什麼呢,我倒是說不清。


 


「小春,你且記著,咱們這位世子爺喜靜喜潔,伺候他可要加點小心。」


 


「在他跟前萬不肯吐濁氣,規矩也不能錯,衣裳連帶著頭發絲兒都得幹幹淨淨的。


 


陳媽媽講了許多,我全沒聽進去,隻是在心裡頭小聲盤算,這放屁打嗝可怎麼忍呢。


 


我跟著走到西邊的小房間,原來我有自個兒單獨的一張床。


 


「衣裳,一應用度,女紅針線,全都在這了。」


 


「你知道自個兒是來做什麼的嗎?」


 


陳媽媽突然看我,我不敢抬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陪房,你懂嗎?」


 


她示意我坐下來,她的話語分明不屑。


 


我聽話坐下。


 


「岔開腿。」


 


為什麼?我不敢問,也不敢反抗,聽話照做。


 


「把褲子脫了。」


 


我沒動,她嘖了一聲。


 


「伺候世子之前,我要先檢查你的身子。」


 


爹說,做奴才是沒有尊嚴的,並不算是人。


 


他每每陪主子出門後回來,都會叫媽給他捶背。


 


衣裳上都是塵土和腳印,有時候後背上還會有鞭子印。


 


媽一邊擦藥一邊問他,怎麼得罪了侯爺?


 


爹將旱煙袋子抽得咯吱咯吱響,含糊不清地抱怨兩句。


 


「我怎麼敢得罪,隻是侯爺心情不好,隨手打了我幾下。」


 


我會問爹疼不疼,爹垂眸嘆氣,伸手揉我的頭發。


 


我仍舊記得爹手上那股旱煙味,爹不說,我如今卻也能感受到,是很疼的。


 


不止是身子疼,心裡頭更疼。


 


「媽媽……」


 


我輕聲說,她停下手,抬頭看我。


 


「嗯,是處子,可以給世子做陪房。」


 


她站起來擦了擦手,將帕子扔到一邊,仰著頭。


 


「今晚上就安排你去伺候,世子去念書,要等日落才回來。你先歇著吧,若是渴了餓了便自個兒去左手邊櫃子裡找些點心。」


 


3


 


我坐在屋子裡頭等,因為沒什麼事,所以幹脆起身看新衣裳。


 


緞子摸起來滑手,我想著試一試,萬一不合身呢。


 


可我剛穿好衣裳,門突然被打開。


 


一個穿紅著綠的姑娘斜著眼看我,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略醜些的。


 


「你就是夫人挑的陪房?」


 


「長得真不怎麼樣,不如咱們瑩瑩姐一半。」


 


醜姑娘發話,好看些的下巴抬得更高。


 


「我哪能和人家比,也不知道使了什麼下賤的手段。」


 


瑩瑩走到我跟前,伸手扯我的衣裳。


 


我被她扯得有些疼,卻不敢還手,直到衣裳被扯裂開一條縫,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肉裡。


 


「林春是吧,我警告你,最好離世子遠些。白鶴館還輪不到你伺候世子。」


 


她警告我,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這也不是我選的。


 


世子剛回來便點名要我過去,我的衣裳還沒有補好,隻能穿著原來的舊衣裳。


 


世子冷若冰霜,我看他的腳尖,上頭繡著我不認識的圖案,大概是某種花。


 


「抬頭我看。」


 


我聽話,和他四目相對。


 


他很白,也瘦,但不是奴才餓瘦的樣子,是一種矜貴的瘦。


 


他穿著墨綠的衣裳,頭發高高束起來,一絲不苟。


 


「夫人選你來伺候,你可知緣由。」


 


世子抬手喝茶,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子。


 


手腕上纏著紅線,吊著一小塊玉環。


 


他瞧著比我隻大兩三歲。


 


選陪房給他,是為著熟悉男女之事。


 


「夫人說,因為奴才老實。」


 


我不敢扯謊,呆呆地告訴他。


 


世子原本冷峻,聽我說完居然笑了。


 


「看著真像個老實的。」


 


他上下打量我,嫌棄我的衣裳破舊。


 


「沒給你穿新衣裳?」


 


衣裳,已經被扯壞,可我能說嗎?


 


瑩瑩也在,她在旁邊沏茶。


 


我看她,她的眼神卻一直擱在世子身上,嬌滴滴的眼神像花往外漏蜜汁兒。


 


我也瞧見世子拿指尖摸過她的腰去端茶碗。


 


「奴才不敢穿那麼好的衣裳。」


 


世子輕笑著喝茶,眉目輕佻。


 


「我看娘也真是瘋了,給我找來一個又醜又沒眼力的。」


 


他把腳擱到我肩膀上,

有些重。


 


「既如此,你就先伺候我沐浴吧。」


 


「世子~她笨手笨腳的,哪裡會伺候人啊。」


 


瑩瑩扭著腰撒嬌,世子捏了捏她的屁股。


 


「叫她在旁邊提個水罷了。」


 


4


 


世子脫了衣裳,瑩瑩也脫了。


 


浴桶裡頭很香,熱氣悄悄地升騰起來,將我的視線遮得模糊。


 


我手裡頭端著熱水,她們卻不叫我加水。


 


世子盯著我看,白淨的臉微微抽搐,他笑得叫人害怕。


 


「土包子,你懂怎麼伺候爺嗎?」


 


瑩瑩柔聲細語,她的身子在水中起伏,說要來教教我。


 


我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外頭太陽落了山,水冷了又熱,燭臺上頭點起不要錢的大粗蠟燭。


 


世子的澡終於洗完。


 


管事的吳媽媽在外頭查房,瑩瑩匆匆穿好衣裳,躲到屏風後頭去。


 


吳媽媽是太太陪房,在府中說一不二,就連世子也要給她幾分薄面。


 


「賀兒在做什麼呢?」


 


她還叫世子的乳名,顯得她同其餘的丫鬟婆子們不一樣,越發顯出她的身份。


 


「在沐浴呢。」


 


「兩個時辰前就提水了,怎地眼下還在洗?天涼,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近,到了眼跟前兒,房門要被推開了。


 


「吳媽媽。」


 


滿地的狼藉和衣物,世子鎮定自若地開口,不知何時出了浴桶,抓住我的肩膀。


 


他一面說一面剝我的衣裳。


 


「今日和太太挑的林春一起洗,這才慢了些。」


 


他將我拖到水裡頭,腦袋按進去。


 


水是渾濁的,我嘴巴裡頭都是水,開不了口,也不敢睜開眼。


 


「雖說如此,也不該這樣過分。」


 


「知道了,馬上出來,您先在前院等著。」


 


等腳步聲漸遠,世子方才松開手。


 


伴隨著我的大聲喘氣,世子和瑩瑩全都大笑了起來。


 


他打量我,手在我胸前掐了一下。


 


「沒想到還有些身段,可惜貌醜無鹽,更是一條S魚。」


 


世子站起身,氤氲的霧氣中,瑩瑩抱著新衣裳走來。


 


二人吻頸片刻方才松開,隨後世子爺穿戴整齊,自去了前院不提。


 


我被晾在浴桶中,胸口還殘留著他留下的紅痕。


 


有些想哭,這痕跡就和爹背後的馬鞭印一樣。


 


哪裡是我招惹,而是主子壓根就沒把我當人。


 


5


 


次日太太特意叫我過去問話。


 


瑩瑩在我去之前將我堵在門口,笑臉盈盈,話語卻狠辣。


 


「院子裡的事素來不傳到太太耳朵裡,你要是敢當耳報神,世子爺準保不叫你好受。」


 


她眼睛很大,裡頭露出的狠毒也就更多。


 


我膽子小,頭也不敢抬。


 


太太發了脾氣,呵斥我不懂事。


 


「選你原是為著你老實,哪裡想到竟這樣浪蕩,勾得賀兒不幹正經事。」


 


這責罰原本不該落在我身上。


 


我想要解釋,心裡頭想著瑩瑩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若說了,太太未必會信。


 


可這風聲一旦傳出去,還不知世子會怎麼懲罰我。


 


我自長大到如今,何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又怎麼會處理。


 


我不由想起賈期,他主意大,又跟著二爺在外頭跑,

說不定能曉得該怎麼辦。


 


太太見我不說話,打發我去外頭跪著。


 


天氣冷,地磚涼透了膝蓋。


 


可身體上的疼卻不是最要緊的。


 


這院子裡頭人來人往,形形色色的人眼神落在我身上。


 


「這不是林善家的小丫頭?」


 


「前兒剛選做陪房,怎麼了?」


 


「好像是太不守規矩,和面上瞧著不同,一點都不老實。」


 


「哎喲,前兒林善和他媳婦還炫耀呢,好像闔府上下隻有他家姑娘聽話乖巧。」


 


「沒想到居然藏得這麼深,這樣的丫頭教養出來,可想林善兩口子是個什麼秉性。」


 


許多話落在我耳朵裡頭,我甚至不敢仔細的聽。


 


我爹媽是最要面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