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啊,我在羌蘭王庭安插了細作,將邊境三城布防圖透露給扎木努爾,他果然禁不起誘惑。」


 


說罷,他將聖旨攤開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讀給我聽,末了又道。


 


「那細作就是你心軟貶為庶民的假公主,沒想到給她換一張臉,對你的滔天恨意還有這等效果。」


 


說完,他撥了撥燃在我床頭的沉水香灰。


 


「這香還是她從羌蘭得來的,沒有它,你還S不了這麼快呢。」


 


10


 


指尖深深刺進掌心,我看著柳鶯鶯。


 


「太子倒是體恤,不過柳王氏可不是這麼說的。」


 


皺紋滿面的老妪被侍衛押解進殿,一進來就連磕了十幾個響頭。


 


血跡順著皺紋布在臉上,更顯得面目可憎。


 


「鳳後明察,當年是民婦犯蠢,想讓女兒過上有錢人家的富貴日子,

才起了壞心思。」


 


她指著柳鶯鶯。


 


「這才是您的親生女兒,當今承平公主是農戶之女,請鳳後將她歸還柳家,一切罪責由民婦承擔。」


 


她是夠毒辣,卻也的確愛重親女,得知公主要和親,竟然自己找上大理寺,請求換回女兒。


 


「娘!你怎麼能不認我呢!我才是你親生女兒啊,娘!」


 


柳鶯鶯聞言聲淚俱下,手腳並用,跪趴到柳王氏身旁,攥著她的衣角。


 


柳王氏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了幾步:「公主,您的娘親在上面。」


 


我細細撫著新做的護甲。


 


想到上一世尋到承平時,她正在冬日的河面上鑿冰洗衣。


 


柳王氏站在一邊甩著鞭子。


 


「你個賠錢貨,王阿寶家能給三兩聘禮,你有啥不樂意的?」


 


後來我才知道,

那王阿寶是十裡八村皆知的智力障礙者。


 


我的嘴角漾起一絲笑意:「不急,各位宗親王室皆已歸京,三日後,滴血驗親。」


 


11


 


宗人府百官皆在,宗室齊聚。


 


主管宗人府的是天子三叔成王,剛直不阿,處事嚴明。


 


玉臺上,一盞琉璃碗已安然置於上方。


 


羌蘭使臣在成王示意下,將天山雪水倒入碗中。


 


柳鶯鶯滿面悽苦,被強壓著戳破手指刺進一滴血。


 


成王看向我:「鳳後恕罪,請刺鳳體。」


 


我一步步走到玉臺前,十指連心的痛楚讓我的無名指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


 


所有人屏息,等待結果。


 


片刻,成王端著琉璃碗跪到我面前。


 


「血相融者即為親,恭喜鳳後,尋得親女。」


 


百官宗親跪拜一地。


 


「鳳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柳鶯鶯絕望地閉上雙眼,我勾起唇,輕輕抹掉護甲裡殘餘的白矾粉末。


 


血相融者即為親,若以白矾置於水中,雖不是親生,也可相融。


 


這是柳鶯鶯前世為保公主之位用過的詭計。


 


如今,報應到她自己身上了。


 


12


 


禮部為柳鶯鶯擬定封號「靖安」,取靖國安邦之意。


 


和親儀仗出城那日,嫁妝百抬,紅毯十裡。


 


滿城送嫁百姓卻無一人豔羨,隻聽得見什麼「花甲可汗娶公主,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淫詞豔曲。


 


太子立在一旁,面沉如水。


 


這出真假公主的戲碼,不僅沒有將承平調離我身邊,還丟了柳鶯鶯這枚關鍵的棋子,怎能不惱怒?


 


柳鶯鶯跪辭故土,涕淚漣漣,想說話卻被啞藥禁著。


 


陪嫁的侍女木果幫她拭去淚痕:「公主舍不得殿下。」


 


我撫著柳鶯鶯滿頭珠翠。


 


「公主和親事,雲山水色新,靖安是我大燕的功臣!」


 


太子的臉色更難看了。


 


見儀仗走遠,我攜百官回宮。


 


剛到宮門,太監匆忙來報:「殿下,承平公主留書離宮了。」


 


我連忙接過信箋,是承平漂亮的行雲小楷。


 


【母後萬安,承平既非皇女,難堪留於皇城,自此離宮,遊於天下,母後勿念。】


 


撫摸著熟悉的字跡,我心下哀慟。


 


「承平,你又何必自苦。」


 


餘光所至,太子似乎彎了彎嘴角。


 


夜間風涼,思女之心更重,我宿到承平殿裡。


 


賜予她的金銀首飾釵環珠寶,她一件都沒有帶走。


 


隻是那本我送給她的,依照前世燕蘭之戰繪就的羌蘭行軍輿圖不知蹤跡。


 


我撫掌大笑,婉姑在一旁看得擔心,連忙寬慰。


 


「承平公主吉人天相,必然喜樂平安。」


 


我藏起笑意:「婉姑,孤有一個好女兒。」


 


13


 


趙恆難得上朝,他一派喜色地昭告天下。


 


「太子妃身懷有孕,我大燕後繼有人了!」


 


在百官恭賀聲中,他盯著我。


 


「鳳後,太子近來處事沉穩,天下儲君,得多加歷練才好。」


 


我狀似無意地瞟過太子:「陛下打算如何歷練?」


 


趙恆拉著我的手,似有安撫之意。


 


「江南鬧了水災,就讓太子南下賑災吧。


 


「還有,秋闱將近,選官用人之事,他也該多參與。」


 


我拍了拍他的手:「臣妾也是此意。」


 


趙恆笑了笑,回宮坐禪去了。


 


鳳儀宮內,燈火灼灼,燒盡了無塵藏在燈芯的訊息。


 


【太子諫言,假公主留宮,恐傷皇家顏面,天下皆仿柳王氏之舉則大亂矣。】


 


【帝贊其思慮周全,許以濟災贏聲,科舉留人。】


 


收到消息的那晚,羌蘭行軍輿圖就被放在了昭陽殿中。


 


所幸,承平不負我望。


 


至於濟災贏聲,科舉留人,也要看太子有沒有這個本事。


 


14


 


兩個月後,太子賑災歸朝。


 


隻不過半日,東宮傳來了太子妃韓氏的S訊。


 


婉姑細細向我稟告。


 


「太子賑災時迷上了秦淮名妓荊楚楚,

執意納為妾室。韓氏善妒,從前處置了多少宮女,如何容得下妓子進門。


 


「以前太子依仗韓相由著她性子,如今承平公主遠走,他大權在握,隻道荊楚楚已懷有身孕,要安養東宮。」


 


嘆了口氣,婉姑接著回稟。


 


「太子妃名門出身,哪裡受得了這種屈辱,憤而撞柱,母子俱損。」


 


我轉了轉指尖扳指:「來人,找一身素衣,本宮要到相府略盡哀思。」


 


正值壯年的韓相仿佛蒼老了十歲,跪地問安的身影微微發抖。


 


我扶起他,語氣柔婉。


 


「宮嫔自戕本是大罪,累及九族。


 


「念事出有因,本宮已稟報陛下,韓氏暴病身故,以太子妃之禮安葬。」


 


韓相脫開我的手,伏地深深地一跪。


 


「老臣日後唯鳳後馬首是瞻。」


 


趙恆聞之,

不輕不重地敲打了太子幾句,倒是贊同了我寬慰老臣之舉。


 


從承乾宮告退時,太子的目光淬滿了毒意。


 


我淡淡一笑,在他耳邊輕輕道。


 


「太子還是多放些心思在秋闱上,沒了韓相助力,怕是要焦頭爛額。」


 


15


 


的確是焦頭爛額,考卷出校、考場監管、批卷錄用,放榜時已逾往屆期限。


 


「第一次主持會試,還算圓滿。」為了給太子撐場,趙恆破天荒地又上了早朝。


 


我扶著鳳椅往大殿右側看了一眼,吏部侍郎吳資言利落舉起玉笏。


 


「臣啟奏陛下,放榜後吏部接到數名學子舉報,今屆秋闱,似有考卷泄露之嫌。」


 


趙恆震怒,下旨徹查。


 


刑部很快找到了買策問的舉子,又順藤摸瓜查到吏部尚書辛廣現賣題受贓的證據。


 


辛廣現是趙恆留給太子控制朝堂的明棋,天下學子群情激奮。


 


「科舉舞弊,當庭問斬,群臣觀之,以儆效尤。」


 


太子被趙恆以監管不力為由暫罰東宮禁足,權柄重新交還予我。


 


太子禁足後,我召荊楚楚進宮,聽她彈奏琵琶。


 


「十裡秦淮,楚楚動人,你做得不錯。」


 


她低眉斂目,撥弄琴弦:「全憑鳳後指點。」


 


我滿意地點點頭,給婉姑安排。


 


「私下送份賀禮到吳資言府上,孤賀他升任吏部尚書。」


 


16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天極冷,大燕北境受災嚴重。


 


臘月初一,是趙恆每年微服修禪的日子。


 


我送他到承福寺,車輪卻陷在山腳下的深雪裡。


 


今天是大日子,上香的人不少,

都被困在了山腳下。


 


「夏天發洪,冬天霜凍,真是多災之年。


 


「皇家還鬧出真假公主的醜聞,怕不是得罪了上天,降下災禍。」


 


流言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趙恆面色沉沉,步行上山,一路無言。


 


一進承福寺,他連忙讓無塵起卦:「暴雪不止,百姓疑慮皇家,國師明示。」


 


我暗中瞥了他一眼,平日不問蒼生問鬼神。


 


如今問及蒼生,也是為他趙家天下。


 


無塵搖卦卜事,片刻道:「卦象說,唯有天命凰女可救大燕。」


 


「凰女何處?」


 


「不在廟堂,而在江湖。」


 


隔日,趙恆下了罪已召,以天卦為名尋找凰女,賜太子為妃,以安天命,堪堪止住了流言。


 


我悄然計算著,距離羌蘭再起戰端的日子,恐怕不遠了。


 


17


 


「北境緊急軍情,羌蘭撕毀和約,可汗扎木努爾領兵二十萬,直逼玉門關。」


 


臘月十八早朝,我將軍報傳於百官。


 


裴錚請旨,語氣鏗然:「請鳳後予臣兵符,勢必踏平羌蘭!」


 


兵部戶部徹夜不眠核算了兩日,兩個花白胡子的尚書才戰戰兢兢地拿出議案。


 


「殿下,此戰估算以十年計,所費銀兩將逾億萬。


 


「國庫兩度賑災,實在空虛,隻能給予靖西侯十萬精兵。」


 


裴錚聲音鎮定:「十萬足矣。」


 


大軍出徵那日,我率百官親送二十裡。


 


痛飲一碗烈酒,我摔碎酒碗,朗聲錚錚。


 


「修我戈矛,同仇敵愾。誓驅韃虜,護我大燕!……」


 


遮天蔽日的旌旗遠去,

我望著裴錚的背影暗道。


 


「切莫辜負。」


 


18


 


「報——裴將軍收復玉門!」


 


大軍出徵兩個月,軍報就傳上朝堂,韓相奇道:「這麼快?」


 


回報的軍士詳細稟告:「羌蘭引玉門關自據,扼險守要,大軍苦戰十日未曾破敵。


 


「是一位叫程恆之的江湖軍師獻計,自涪水走冰渡河,繞到身後,殲滅敵軍兩萬。」


 


朝中嘖嘖稱奇,又是半年,戰報送回,裴錚已過柳園!


 


「本來敵軍切斷戰線補給,大軍被困。


 


「軍師帶兵偷渡關山,搶奪羌蘭糧草,反S敵軍三萬。」


 


我將裴錚親筆撰寫的折子傳閱百官。


 


「還是那位軍師提前部署野山關夾擊,全殲可汗護衛軍,老可汗不堪俘虜,咬舌自盡。


 


朝野民間皆傳,這位軍師才是天命之人,恐是國師不敢明言,將龍稱作凰而已。


 


我在裴錚請求班師回朝的折子上朱批。


 


「班師之日,孤率百官百裡郊迎,卿務帶軍師還朝。」


 


19


 


宣和二十七年初春,我同百官立於德陽門外,待大軍歸來。


 


京城百姓無不歡欣,夾道相迎。


 


燕字戰旗自遠處出現時,我看到了為首的兩匹戰馬。


 


一匹高大威猛,裴錚穩坐於鞍上,少年意氣褪去,更顯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