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罷,他將聖旨攤開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讀給我聽,末了又道。
「那細作就是你心軟貶為庶民的假公主,沒想到給她換一張臉,對你的滔天恨意還有這等效果。」
說完,他撥了撥燃在我床頭的沉水香灰。
「這香還是她從羌蘭得來的,沒有它,你還S不了這麼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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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深深刺進掌心,我看著柳鶯鶯。
「太子倒是體恤,不過柳王氏可不是這麼說的。」
皺紋滿面的老妪被侍衛押解進殿,一進來就連磕了十幾個響頭。
血跡順著皺紋布在臉上,更顯得面目可憎。
「鳳後明察,當年是民婦犯蠢,想讓女兒過上有錢人家的富貴日子,
才起了壞心思。」
她指著柳鶯鶯。
「這才是您的親生女兒,當今承平公主是農戶之女,請鳳後將她歸還柳家,一切罪責由民婦承擔。」
她是夠毒辣,卻也的確愛重親女,得知公主要和親,竟然自己找上大理寺,請求換回女兒。
「娘!你怎麼能不認我呢!我才是你親生女兒啊,娘!」
柳鶯鶯聞言聲淚俱下,手腳並用,跪趴到柳王氏身旁,攥著她的衣角。
柳王氏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了幾步:「公主,您的娘親在上面。」
我細細撫著新做的護甲。
想到上一世尋到承平時,她正在冬日的河面上鑿冰洗衣。
柳王氏站在一邊甩著鞭子。
「你個賠錢貨,王阿寶家能給三兩聘禮,你有啥不樂意的?」
後來我才知道,
那王阿寶是十裡八村皆知的智力障礙者。
我的嘴角漾起一絲笑意:「不急,各位宗親王室皆已歸京,三日後,滴血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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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百官皆在,宗室齊聚。
主管宗人府的是天子三叔成王,剛直不阿,處事嚴明。
玉臺上,一盞琉璃碗已安然置於上方。
羌蘭使臣在成王示意下,將天山雪水倒入碗中。
柳鶯鶯滿面悽苦,被強壓著戳破手指刺進一滴血。
成王看向我:「鳳後恕罪,請刺鳳體。」
我一步步走到玉臺前,十指連心的痛楚讓我的無名指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
所有人屏息,等待結果。
片刻,成王端著琉璃碗跪到我面前。
「血相融者即為親,恭喜鳳後,尋得親女。」
百官宗親跪拜一地。
「鳳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柳鶯鶯絕望地閉上雙眼,我勾起唇,輕輕抹掉護甲裡殘餘的白矾粉末。
血相融者即為親,若以白矾置於水中,雖不是親生,也可相融。
這是柳鶯鶯前世為保公主之位用過的詭計。
如今,報應到她自己身上了。
12
禮部為柳鶯鶯擬定封號「靖安」,取靖國安邦之意。
和親儀仗出城那日,嫁妝百抬,紅毯十裡。
滿城送嫁百姓卻無一人豔羨,隻聽得見什麼「花甲可汗娶公主,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淫詞豔曲。
太子立在一旁,面沉如水。
這出真假公主的戲碼,不僅沒有將承平調離我身邊,還丟了柳鶯鶯這枚關鍵的棋子,怎能不惱怒?
柳鶯鶯跪辭故土,涕淚漣漣,想說話卻被啞藥禁著。
陪嫁的侍女木果幫她拭去淚痕:「公主舍不得殿下。」
我撫著柳鶯鶯滿頭珠翠。
「公主和親事,雲山水色新,靖安是我大燕的功臣!」
太子的臉色更難看了。
見儀仗走遠,我攜百官回宮。
剛到宮門,太監匆忙來報:「殿下,承平公主留書離宮了。」
我連忙接過信箋,是承平漂亮的行雲小楷。
【母後萬安,承平既非皇女,難堪留於皇城,自此離宮,遊於天下,母後勿念。】
撫摸著熟悉的字跡,我心下哀慟。
「承平,你又何必自苦。」
餘光所至,太子似乎彎了彎嘴角。
夜間風涼,思女之心更重,我宿到承平殿裡。
賜予她的金銀首飾釵環珠寶,她一件都沒有帶走。
隻是那本我送給她的,依照前世燕蘭之戰繪就的羌蘭行軍輿圖不知蹤跡。
我撫掌大笑,婉姑在一旁看得擔心,連忙寬慰。
「承平公主吉人天相,必然喜樂平安。」
我藏起笑意:「婉姑,孤有一個好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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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恆難得上朝,他一派喜色地昭告天下。
「太子妃身懷有孕,我大燕後繼有人了!」
在百官恭賀聲中,他盯著我。
「鳳後,太子近來處事沉穩,天下儲君,得多加歷練才好。」
我狀似無意地瞟過太子:「陛下打算如何歷練?」
趙恆拉著我的手,似有安撫之意。
「江南鬧了水災,就讓太子南下賑災吧。
「還有,秋闱將近,選官用人之事,他也該多參與。」
我拍了拍他的手:「臣妾也是此意。」
趙恆笑了笑,回宮坐禪去了。
鳳儀宮內,燈火灼灼,燒盡了無塵藏在燈芯的訊息。
【太子諫言,假公主留宮,恐傷皇家顏面,天下皆仿柳王氏之舉則大亂矣。】
【帝贊其思慮周全,許以濟災贏聲,科舉留人。】
收到消息的那晚,羌蘭行軍輿圖就被放在了昭陽殿中。
所幸,承平不負我望。
至於濟災贏聲,科舉留人,也要看太子有沒有這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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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太子賑災歸朝。
隻不過半日,東宮傳來了太子妃韓氏的S訊。
婉姑細細向我稟告。
「太子賑災時迷上了秦淮名妓荊楚楚,
執意納為妾室。韓氏善妒,從前處置了多少宮女,如何容得下妓子進門。
「以前太子依仗韓相由著她性子,如今承平公主遠走,他大權在握,隻道荊楚楚已懷有身孕,要安養東宮。」
嘆了口氣,婉姑接著回稟。
「太子妃名門出身,哪裡受得了這種屈辱,憤而撞柱,母子俱損。」
我轉了轉指尖扳指:「來人,找一身素衣,本宮要到相府略盡哀思。」
正值壯年的韓相仿佛蒼老了十歲,跪地問安的身影微微發抖。
我扶起他,語氣柔婉。
「宮嫔自戕本是大罪,累及九族。
「念事出有因,本宮已稟報陛下,韓氏暴病身故,以太子妃之禮安葬。」
韓相脫開我的手,伏地深深地一跪。
「老臣日後唯鳳後馬首是瞻。」
趙恆聞之,
不輕不重地敲打了太子幾句,倒是贊同了我寬慰老臣之舉。
從承乾宮告退時,太子的目光淬滿了毒意。
我淡淡一笑,在他耳邊輕輕道。
「太子還是多放些心思在秋闱上,沒了韓相助力,怕是要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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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焦頭爛額,考卷出校、考場監管、批卷錄用,放榜時已逾往屆期限。
「第一次主持會試,還算圓滿。」為了給太子撐場,趙恆破天荒地又上了早朝。
我扶著鳳椅往大殿右側看了一眼,吏部侍郎吳資言利落舉起玉笏。
「臣啟奏陛下,放榜後吏部接到數名學子舉報,今屆秋闱,似有考卷泄露之嫌。」
趙恆震怒,下旨徹查。
刑部很快找到了買策問的舉子,又順藤摸瓜查到吏部尚書辛廣現賣題受贓的證據。
辛廣現是趙恆留給太子控制朝堂的明棋,天下學子群情激奮。
「科舉舞弊,當庭問斬,群臣觀之,以儆效尤。」
太子被趙恆以監管不力為由暫罰東宮禁足,權柄重新交還予我。
太子禁足後,我召荊楚楚進宮,聽她彈奏琵琶。
「十裡秦淮,楚楚動人,你做得不錯。」
她低眉斂目,撥弄琴弦:「全憑鳳後指點。」
我滿意地點點頭,給婉姑安排。
「私下送份賀禮到吳資言府上,孤賀他升任吏部尚書。」
16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天極冷,大燕北境受災嚴重。
臘月初一,是趙恆每年微服修禪的日子。
我送他到承福寺,車輪卻陷在山腳下的深雪裡。
今天是大日子,上香的人不少,
都被困在了山腳下。
「夏天發洪,冬天霜凍,真是多災之年。
「皇家還鬧出真假公主的醜聞,怕不是得罪了上天,降下災禍。」
流言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趙恆面色沉沉,步行上山,一路無言。
一進承福寺,他連忙讓無塵起卦:「暴雪不止,百姓疑慮皇家,國師明示。」
我暗中瞥了他一眼,平日不問蒼生問鬼神。
如今問及蒼生,也是為他趙家天下。
無塵搖卦卜事,片刻道:「卦象說,唯有天命凰女可救大燕。」
「凰女何處?」
「不在廟堂,而在江湖。」
隔日,趙恆下了罪已召,以天卦為名尋找凰女,賜太子為妃,以安天命,堪堪止住了流言。
我悄然計算著,距離羌蘭再起戰端的日子,恐怕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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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緊急軍情,羌蘭撕毀和約,可汗扎木努爾領兵二十萬,直逼玉門關。」
臘月十八早朝,我將軍報傳於百官。
裴錚請旨,語氣鏗然:「請鳳後予臣兵符,勢必踏平羌蘭!」
兵部戶部徹夜不眠核算了兩日,兩個花白胡子的尚書才戰戰兢兢地拿出議案。
「殿下,此戰估算以十年計,所費銀兩將逾億萬。
「國庫兩度賑災,實在空虛,隻能給予靖西侯十萬精兵。」
裴錚聲音鎮定:「十萬足矣。」
大軍出徵那日,我率百官親送二十裡。
痛飲一碗烈酒,我摔碎酒碗,朗聲錚錚。
「修我戈矛,同仇敵愾。誓驅韃虜,護我大燕!……」
遮天蔽日的旌旗遠去,
我望著裴錚的背影暗道。
「切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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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裴將軍收復玉門!」
大軍出徵兩個月,軍報就傳上朝堂,韓相奇道:「這麼快?」
回報的軍士詳細稟告:「羌蘭引玉門關自據,扼險守要,大軍苦戰十日未曾破敵。
「是一位叫程恆之的江湖軍師獻計,自涪水走冰渡河,繞到身後,殲滅敵軍兩萬。」
朝中嘖嘖稱奇,又是半年,戰報送回,裴錚已過柳園!
「本來敵軍切斷戰線補給,大軍被困。
「軍師帶兵偷渡關山,搶奪羌蘭糧草,反S敵軍三萬。」
我將裴錚親筆撰寫的折子傳閱百官。
「還是那位軍師提前部署野山關夾擊,全殲可汗護衛軍,老可汗不堪俘虜,咬舌自盡。
」
朝野民間皆傳,這位軍師才是天命之人,恐是國師不敢明言,將龍稱作凰而已。
我在裴錚請求班師回朝的折子上朱批。
「班師之日,孤率百官百裡郊迎,卿務帶軍師還朝。」
19
宣和二十七年初春,我同百官立於德陽門外,待大軍歸來。
京城百姓無不歡欣,夾道相迎。
燕字戰旗自遠處出現時,我看到了為首的兩匹戰馬。
一匹高大威猛,裴錚穩坐於鞍上,少年意氣褪去,更顯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