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尋親三年,終於在避禍生產的農戶家裡找到親女。
後來,羌蘭求娶嫡公主,親女被迫和親。
一嫁花甲可汗,二嫁無能昏君,三嫁暴虐繼子。
公主飲恨而終,我也在無盡的哀傷中慘遭毒S。
重回生產之日,我未作聲張,將女兒偷偷換回。
十六年後,一位農家女敲響登聞鼓,說她才是真公主。
1
高坐在紫宸殿鳳位上,我俯視著御階下的女子。
「柳鶯鶯,你說你是孤的親生女兒,可有憑證?」
女子慌忙將手搓進內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玉佩。
「有此物為證。」
那玉佩光芒璀璨,襯得她布滿補丁的農作短打更加破舊。
太子疾走幾步,取回玉佩細細端詳,瘦削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母後,當真是皇祖母留給我與妹妹的玉佩,鳳紋做不得假。」
百官議論紛紛,我不置可否,隻將食指微曲,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鳳椅上輕扣。
「孤隻有一位公主,尚在太學府讀書。」
「她是假的!」女子著急地打斷我,連最基本的禮儀都顧不得。
「殿下當日在京郊農家避禍生產,柳家夫妻見您穿戴不俗,恰好柳王氏也即將分娩,所以起了歹心……」
憶起那日,在發現女兒被換後,我拖著剛剛生產的身子,悄悄將兩個女嬰換了回來。
為免讓他們起疑,象徵身份的鳳紋玉佩,被我留在了那戶人家。
大殿落針可聞,隻餘女子嚶嚶哭訴:「柳家窮得揭不開鍋,
柳王氏遣民女當掉玉佩,民女才從當鋪裡得知這是皇家之物。
「民女冒S逃回柳家,灌醉了柳王氏,才得知了真相。
「怪不得,她對姐姐極好,卻對民女非打即罵,原來,她根本就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十六年了,我終於找到娘親您了!」
2
她伏地痛哭,清瘦的背影微微發抖,惹得幾位閣老也擦起眼淚。
太子哀慟不已。
「母後當年戰亂中產女,受盡苦楚,沒想到親女流落在外這麼多年。好在蒼天庇佑,終得團圓。」
我的目光在他微微興奮的臉上緩緩逡巡。
太子乃昭貴妃之子,昭貴妃難產而亡,寄養在我名下。
陛下一心尋仙禮佛,不問世事。
太子不足弱冠,不能主事,聖旨敕封我為皇後攝理朝政。
如今太子年歲漸長,奪權的野心倒是越發大了起來。
「一枚玉佩也無法證實皇室親緣。」
在滿朝議論聲中,靖西侯裴錚朗聲諫道。
「皇家事即天下事,請鳳後慎重。」
我微微啟唇:「如何慎重?」
裴錚道:「遍召宗親,滴血驗親。」
朝議納裴錚諫言,柳鶯鶯暫居宮中,發旨召宗室各位大人月內回京,準備驗親。
3
朝罷鳳駕回鑾,經過御花園時,清脆的巴掌聲落入耳中。
我循聲望去,柳鶯鶯已換了一身鵝黃宮裝杵在怡然亭。
她面前齊刷刷跪了一排宮女,中間那位正受著掌刑,滿臉紅腫。
柳鶯鶯一手叉著腰,一手將滾燙的茶水澆到那位宮女腫起的面頰上,尖細的聲音透著張狂。
「我乃大燕公主,你敢對我不敬!」
趾高氣揚的模樣同前世一般無二。
前世,她小小年紀就無端責打宮人,濫用刑罰,逼人自盡。
加之樣貌與我和陛下大相徑庭,才引起我的疑心。
尋親三年,我在避禍生產的農戶家裡發現親生女兒,接回宮中一家團聚。
本想以終身榮寵補償於她,沒想到三年後,羌蘭來使,求娶嫡親公主,永結秦晉之好。
懦弱的帝王毫不猶豫地籤下國書,遣女安社稷,紅顏止兵戈,促成親女一生慘劇。
思及此,刻骨的恨意又蔓上我的心頭,力氣幾乎要將指甲掐斷,忍了又忍,我這才冷聲道。
「誰在宮中放肆?」
柳鶯鶯身形一頓,跪拜行禮,一派天真地看向我。
「母後,是她倒給我的茶水太燙了,
我才責罰的。」
就連找的借口,也和上一輩子一模一樣。
哪怕今生她沒有錦衣玉食供養,蹉跎農家十餘年,依然是一副蛇蠍心腸。
果然本性難移。
「還未滴血驗親,姑娘莫要僭越,此乃大罪。」未等我開口,身旁的婉姑已經出言警告。
柳鶯鶯面色倏然發白,連忙磕頭:「是民女不懂規矩,還請殿下莫要責罰。」
我向婉姑使了一個眼色:「茶水燙了便施掌刑,僭越之罪,孤看便施針刑吧。」
柳鶯鶯瞪大雙眼,顫聲問道:「什麼是針刑?」
婉姑好心地解釋:「便是將雙手固定在木架上,將鋼針一根根地從手指甲底下刺進去。
「鳳後殿下體恤姑娘,這是最不損身貌的刑罰呢。」
看著柳鶯鶯抖若篩糠的身子,我勾唇笑了起來。
「每日午時行刑,連續十日,行刑後上藥,不可留下疤痕。」
她從前便是這麼對待伴讀的世家女,今日,不過替她們還上一二。
4
在柳鶯鶯慘痛的嚎叫中,婉姑擔憂道。
「她這般大肆宣揚,恐怕承平公主已經得知。」
我吩咐移駕昭陽殿,承平已在殿外恭候。
她向來節儉,一身素色公主服,不著粉黛,卻難掩華貴之姿。
「承平拜見母後,願母後長樂如意,歲歲金安。」
即便如此情境,她依然禮數周全,行跪拜大禮。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就連發上的步搖都不曾晃動。
這才應該是我葉蓁親生的公主。
「母後,前朝之事承平已聞聽。」她扶我安坐軟榻上。
「若滴血驗親後,
承平並非皇家血脈,願自除玉碟,歸於柳家,耕種田園。」
神情鎮定,已然深思熟慮。
就像上輩子,她也是這樣告訴我。
「承平願意和親,身為公主,當促進燕蘭關系,教化羌蘭萬民,保大燕一世太平。」
可憐她一腔做文成公主的報國之心,因太子暗中勾結羌蘭,撕毀和議,終究毀於一旦,釀成悲劇。
撫摸著她略顯稚嫩卻無比堅定的面龐,我喚她的小字。
「蘅芷,無論如何,你永遠都是孤的女兒。」
5
回到鳳儀宮時,裴錚等在殿內。
站立如松,行走如飛,二十四歲立下不世軍功的靖西侯,是大燕最鋒利的劍。
亦是承平最掛念的郎君。
「殿下,臣此來為求一旨意。」
他叩拜行禮,
望向我,眼神堅定。
「若承平公主並非真公主,請殿下為我二人賜婚,臣定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護她喜樂安穩。」
我知他所言非虛,前世承平和親,他力求主戰,迎回公主。
羌蘭撕毀和議,他領兵出徵,十年苦戰,終得大勝。
直搗王庭之日,卻看到承平被那暴虐可汗推下城樓,血濺三尺。
那一天,羌蘭戰場哀鴻遍野,裴錚手刃暴君,摧毀王庭。
而後橫刀自刎,隨承平而去。
我將二人合葬明陵,日日祈福,隻願有心人能成眷屬。
如今,他是怕柳鶯鶯所言為真,承平被剔除皇籍,無路可走,故而有此要求。
情深至此,怎可辜負。
我扶起裴錚:「你放心,承平是孤的女兒,孤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掃去他肩上的浮塵,
我頓了頓,又道。
「所以,她永遠都是君,無論境況如何,你要做她最忠誠的臣子。」
裴錚的聲音難辨情緒:「臣,遵旨。」
6
承乾宮殿內嫋嫋地燃著沉水香。
天子趙恆端坐蓮花臺上,閉目聆聽國師無塵精講佛理。
我剪去一截香線:「真假公主之事,陛下可曾聞聽?」
趙恆微微睜開眼,又似覺得無趣,重新閉上眼睛。
「鳳後自行解決便是。」
香灰散落在玉盤裡。
於他而言,承平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公主。
可以和親,可以留宮,可以褫奪封號,送還鄉野。
我握緊手中剪刀,隻有太子,是他的心頭血,骨中肉。
「謹遵陛下旨意。」
臨走時,我深深地看了無塵一眼,
微微點頭致意。
他行佛禮,既是送別,也是知曉我意。
7
柳鶯鶯的懲罰施行結束後,羌蘭來了使臣求娶嫡親公主。
使臣表示,如以公主許之可汗,願與大燕永修和平。
大燕盡人皆知,羌蘭可汗扎木努爾已年屆花甲。
即便如此,朝堂依然一片主和之聲。
韓相說:「公主和親,穩定邊防,燕蘭和平共處才能與民休息。」
話說得冠冕堂皇,誰人不知他女兒是太子妃,公主自然送得越遠越好。
戶部尚書捋著花白胡子。
「若起戰端,數以億計的白銀流水一樣斥作軍費,國庫空虛。」
戶部屬成王一派,一脈相承的吝嗇。
遣一女子得天下太平,多麼劃算的買賣。
隻有裴錚一力主戰,
隻是主和派言之鑿鑿,和親已成定局。
唯一的問題就是到底誰才是嫡親公主?
使臣聞知此事,自請到場參加滴血驗親。
「為證公主血緣純淨,羌蘭願獻天山雪水作驗親之用。」
我欣然準奏。
8
承平來御書房見我。
「母後,若要和親,承平願往。
「兒臣若不是真公主,如今已經替柳家女享受十六載富貴榮華,那和親之路,兒臣該替她承擔。」
她目光灼灼,如藏星火。
「兒臣若是真公主,救萬民於戰火就是兒臣之責。」
十六歲的少女,一身錚錚鐵骨,要將天下擔在自己的肩頭。
我心下震動,拉起承平,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帶她到御座上。
那是天下至高無上的位置,
我明顯感覺到她的身軀在微微顫動。
「承平,和親救民不過揚湯止沸,飲鸩止渴。」
她看向我,「請母後賜教。」
我按著她的肩膀:「權力,翻雲覆雨的權力。
「百將為我所驅,徵伐羌夷,開疆拓土。
「百官為我所用,與民生息,天下承平。」
那夜,我留她在御書房同住。
我知道,她一夜未眠。
9
禮部開始為公主準備和親儀仗。
柳鶯鶯聞訊卻坐不住了,她到御書房尋我,哭得梨花帶雨。
「鳳後殿下,是民女豬油蒙了心想攀高枝,民女不是公主,那玉佩是我撿來的。」
我玩味地看向她:「哦?從何處撿到的?」
她嗫喏著說不出話,從旁理政的太子替她開口。
「許是當年戰亂,母後不慎將玉佩落在柳家,被這女子作出一番故事。」
她倒慣會見風使舵。
如今嫡公主要遠嫁和親,又巴不得承平才是真公主。
我若如她所願,豈不白白辜負太子殿下一番謀劃。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所謂的借酒問真相都是編的。
那當鋪是太子的產業,從她拿出玉佩時,就被太子的人盯上,策劃了這麼一出局來。
上一世臨S前,太子拿著他的即位詔書,敲打著我的病骨殘軀。
「母後啊,你的好女兒不是想當文成公主嗎?你不是想要這無上權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