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月一號,表叔送我去報到。
村裡小學老師少,一到三年級的學生坐在一個教室裡,老師先教一年級,二三年級做作業。
上課的老師我認識,正是表叔剃頭的老主顧,陳老師。
他普通話也不標準,經常講著講著就用方言,下面的孩子哈哈大笑,沒幾個認真聽課的。
我聽得認真,記憶力也好,學完一年級的內容,也會聽二三年級的課。
一個學期結束,我拿了兩個一百分。
陳老師又到表叔那剃頭,說我有天賦又刻苦,二三年級的課本都會背了,下半年幹脆跳級上四年級,省點學費,也早些工作。
那時候的村小遠沒有現在這麼正規,留級跳級稀疏平常。
表叔卻拒絕了。
陳老師走後,我們並排坐在門口長凳上。
表叔指著遠處問我:「那是什麼?
」
我抬頭望去,隻見鬱鬱蔥蔥的山峰接著山峰,延綿不絕,山巒之上是白雲悠悠,白雲之上是湛藍的天空,天空之上是什麼?
那時候的我不明白。
「所以啊,小春,世界很大,天外有天。」
「讀書的日子很長,不要著急,咱們慢慢來。」
在那個親生爹媽都催孩子趕緊長大賺錢的年代,我的表叔卻說,不要著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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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注意力,卻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
「表叔,你不結巴了?」
表叔激動地站起來:「真真真的嗎?」
好吧。
後來我發現,他心平氣和跟我講話的時候,都不結巴。
為什麼呢?
小小的我不明白。
我隻是天天盼著表叔剃頭回來。
因為他每次都給我帶東西,有時候是一本書,有時候是一個餅,還有時候是一捧覆盆子……
我那個身材矮小、不善言辭的表叔啊,就像是我童年時光裡的哆啦 A 夢,一次又一次從他的剃頭箱裡掏出點點星光,裝扮著我黯淡的來時路,照亮我遙不可及的前途。
不知不覺,我小學畢業,考到鎮上初中。
整個鄉裡就我一個。
大伯娘氣得臉都歪了:「肯定是作弊,我家老大老二這麼聰明都沒考上,不作弊誰信啊。」
我按住想要爭論的表叔,微微一笑:「大伯娘,你三個兒子連鄉裡初中都考不上,難道是太笨了,作弊都不會?」
大伯和大伯娘結婚後,連著生了三個兒子。
計劃生育執行後,她就像剛產蛋的母雞,繞著村子炫耀:「還好我生得早,
三個兒子,就是結扎都不怕了。」
結果,第二天就被拉去結扎了。
而她生的三個兒子各個奇形怪狀。
大哥二哥上小學都快上到成年了,還沒考上初中。
等到三哥,他們吸取教訓,讓他讀了三個一年級,等到五年級以為穩了,結果一百都數不齊。
大伯娘氣得跳腳,叉著腰要撕我的嘴,我躲在表叔身後:「大伯娘,你不想我教哥哥念書了嗎?」
大伯娘停下來,眼珠子轉了轉:「當真?你要是能讓他們上初中,我……」
「那算了,我還是去教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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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大伯娘罵得格外難聽。
也不全是因為我。
這幾年表叔剃頭生意越來越難做,我讀書花銷多,他給大伯的錢越來越少,
大伯大伯娘明裡暗裡說了不少次。
有時候說急了,表叔就要分家。
阿奶總不肯。
農村裡沒兒子會抬不起頭,S了也沒人摔盆,哪怕我一再保證會孝順表叔,她依然想跟大伯一家搞好關系,這樣等表叔老了,三個堂哥也能搭把手。
就像現在,表叔提分家。
阿奶摔了碗,紅著眼義正辭嚴道:「除非我S,否則絕不分家!」
我嘆了口氣,阿奶的想法根深蒂固,不是一兩天能改變的,我隻能更加努力讀書。
初一開學我自己去的。
遠遠看到一個女人被小販驅逐,她抱著個破棉被,邊叫邊喊,惹得家長學生紛紛躲避。
我要了個燒餅,老板邊做邊跟旁人說話:「那瘋子之前是學校的老師,年輕的時候可漂亮了,我兒子都是她教的,咋突然就瘋了?
」
「你還不知道吧,老公到溫州做生意賺了大錢,跟別人生了兒子……」
我抓餅的動作一頓,僵硬地轉過頭。
果然,看到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我站了一會兒,看著她躲到遠處巷子裡,蜷縮成一團,一邊驚恐地盯著外頭,一邊給狗喂吃的。
早讀鈴響了,外面的學生都走光了。
我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她跟前,把抓破了的燒餅遞給她:「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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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望著我。
這麼多年過去,她老了很多,髒兮兮的臉上爬滿了皺紋,唯獨那雙秋水剪瞳的眸子,依然美得不像話。
我想象不出她年輕貌美的樣子,但阿奶說我像她,像她一樣美。
我轉身要走,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寶兒,
你是我的寶兒!」
我搖了搖頭:「我是女孩,不是你的寶兒。」
從始至終,我都隻是表叔的寶兒。
周五放假,我發現親媽還沒走,她看到我,遠遠跟著,懷裡抱著的狗寶兒也不知道去哪了。
眼看就要到汽車站,我轉過頭跟她說:「我不是你的寶兒,你別跟著我了。」
連我自己都沒察覺,我顫抖的聲音裡的哭腔。
她跟我上了大巴車,卻沒有錢買票,售票員趕她,她就扳著車門朝我拼命喊:「寶兒,寶兒,我是媽媽啊!」
車上的人都看過來。
我又氣又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有給她買票的錢。
但買了票以後呢?
把她帶回家嗎?
我自己都是被收養的,哪有本事養她啊?
再說,
我剛出生她就不要我了,現在為什麼要賴著我啊?
車上人怨聲載道,我抓著書包帶子無措難堪,正要下車之際,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我我給。」
最後,表叔把我們都領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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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大伯娘,阿奶先炸了。
「你說你,撿女娃也就算了,你還往家裡撿瘋子!」
「咋了,咱家是垃圾堆嗎?」
表叔擋在我前頭:「媽,小春春春還在呢。」
阿奶噎了噎,仿佛一下子卸了全身的力氣,滿是無奈道:「媽知道你心腸軟,可你看看,咱家這光景,實在是養不起她。」
表叔看了眼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啃玉米的女人,輕聲說:「她救過我的命。」
後來,表叔磕磕絆絆說了件陳年舊事。
阿爺S後,
留了十畝地跟一大片山。大伯說不分家可以,但山地要分開種,賺的錢歸公家一塊用。
表叔哪會種地啊,沒多久就打農藥把自己打進了醫院。
當時的鎮醫院不像現在能網上掛號,都是排隊的。
表叔頭昏腦漲,臉色慘白地排著隊,一會兒護士帶來一個親戚插隊,一會兒醫生帶來一個孩子插隊。
他本身不善言辭,又虛弱得很,排了半天都沒輪到。
半昏迷地躺在角落的長椅上,進氣多,出氣少。
好在,我媽取藥看見了,扶著他大鬧院長辦公室,最後直接叫了急診,撿回來一條命。
阿奶長長嘆了口氣:「你養著小春,這恩情早就還了。」
表叔看了我一眼,抬手想要揉揉我腦袋,卻發現,不知不覺間,我都比他高了。
「撿一個是撿,撿兩個也是撿,
就這樣吧。」
大伯大伯娘不肯,表叔難得聰明了一回,就說我媽算他老婆,我是他女兒,這樣我們家才四口人,還是他家佔便宜了。
以後,他一個月就給大伯家五十塊錢,不肯的話就分家。
最後,我媽也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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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上學,之前燒水掃頭發的活就我媽幹。
忙起來,我媽也顧不得抱狗了。
但村裡總有壞嘴的人,指著我媽嘿嘿笑,說啞巴福氣好,母女兩個輪流暖被窩。
話一出口,我媽瞬間發瘋,拎著燒水壺追他們幾裡地,久而久之,說我們的人沒了,剃頭店的生意更差了。
夜幕四合。
我跟我媽睡在二樓靠窗戶的房間,我亮著燈做作業,我媽就在身後瞎溜達。
木質老屋年代久了,踩在上面吱呀作響,
我被她吵得不行:「要不你去抱狗吧,別走了。」
我媽卻坐到了旁邊,盯著我數學卷子,拿出筆紙笨拙地寫算式。
我隻當她亂塗亂畫沒理會,過了會兒,她小心翼翼地把草稿紙遞給我:「我做對了嗎?」
我從不在意到仔細思索,最後豁然開朗。
沒想到,這麼難解的最後一題,她輕輕松松就算出來了。
「你真厲害。」
我誇了她一句,她抓抓剛長出的頭發嘿嘿笑,像一個受表揚的孩子。
我垂下眼簾,遮住泛紅的眼眶。
她這麼聰明漂亮,又有正式工作,如果不是嫁給我爸,大概會過得很好吧?
哪像現在,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被人罵瘋婆子。
正想著,樓下傳來阿奶咬牙切齒的聲音:「都說了,瘋病醫不好醫不好,
給口飯吃就仁至義盡了。咱自個兒都顧不過來,你就別爛好心了成不?」
我擔憂地看向我媽。
隻見她坐在窗戶邊,微風習習,月光皎潔,她面無表情地望著天邊的滿月,像是虔誠祈求,又好似無欲無求。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我收拾好東西提早去學校,表叔也帶著我媽去醫院。
後來,我媽按時吃藥,發病的次數越來越少。
鄉裡生意難做,表叔就背著剃頭箱去鎮裡擺攤,收入多了,日子也慢慢好過起來。
那一年中秋,阿奶收拾了一大桌的好菜,表叔還買了飲料月餅,我們就坐在桂花樹下開懷暢飲,晚風輕拂,秋夜溫柔。
我甚至以為我們會一直這麼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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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尋常的周五,一放學我就往回跑,我們家那棵棠梨成熟了。
我打算摘一籃放到谷倉裡,等到周日,酸酸甜甜的棠梨會變得又香又軟,是讀書時代不可多得的美味,我要帶到學校分給同學。
我拎著籃子爬上樹,一回頭,就看到我媽被大伯壓在床上。
明明離得那麼遠,可我卻看到她那雙漂亮眸子裡,盛滿了絕望。
我跳下樹,飛奔到廚房,一把抓起剛煮沸的開水就往二樓跑,哗啦一聲,滾燙的開水傾瀉而出,大伯燙得跳起來,一腳將我踹到了樓梯口。
他龇牙咧嘴地脫掉外衣,抓起旁邊的門闩就朝我走來。
我被打到了一樓,痛得爬不起來,大伯冷笑著解開褲帶:「乖侄女,你啞巴爹不懂教你伺候男人,大伯來教……」
我嚇得連連後退。
小時候,大伯是他們家對我最好的人,時不時給我塞點好吃的,
大伯娘知道了就在門口罵,說我是賤婆娘,勾引自家大伯。
後來我大了點,也不願跟他們一家接觸,大伯卻依舊殷勤。
我以為自己把人想得夠壞了。
沒想到啊,他根本就不是人。
眼看大伯就要撲上來了,我媽不知從哪找來一把柴刀,尖叫著衝上來,他抬手去擋,胳膊立馬被劃出一道血痕。
我媽連喊帶砍,大伯痛得嗷嗷叫,阿奶跟大伯娘聽到動靜都來了,門外還圍了堆看好戲的同村人。
阿奶關了門窗,沉著臉看向大伯:「老大,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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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冷哼一聲,不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