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著是我姐,她背著書包出門,跑得飛快。


07


 


不知過了多久,我雙腿好像跟冰冷刺骨的流水融為一體,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突然眼前一黑,我被一雙大手猛地抱起:「嫂嫂嫂子!你你你……唉!」


 


表叔把我抱到廚房,土灶裡的炭火星光點點,冒著絲絲熱氣。


 


他脫了我衣裳抱在懷裡,又往裡頭添了幾塊炭火。


 


「別別別怕,表叔來了,二丫不怕怕怕……」


 


聽著熟悉的聲音,感受著熟悉的溫度,我終於活了過來,放聲大哭:「表叔,我不想在這裡……」


 


他一邊安慰我一邊給我取暖,不知不覺紅了眼。


 


親媽抱著狗進來,認真問道:「小雞雞長出來了嗎?


 


「……」


 


表叔張了張嘴,又急又氣:「她是你身上掉掉掉下的肉肉啊,男男男女就這麼重要嗎?」


 


親媽眼睛一亮:「肉肉?哪裡有肉肉?!」


 


表叔噎了噎,徹底失去了說話的欲望。


 


他給我換上幹淨的衣裳,又把髒衣服洗了晾好,最後煮了一鍋粥,我一碗,親媽一碗。


 


看到親媽把自己的倒給了狗娃,他再次嘆氣。


 


而我看到他拿過來的大包袱,裡面全是我用的東西,嚇得面色慘白:「表叔,你要走了嗎?」


 


表叔摸著我的頭:「吃吧,表叔陪你。」


 


親媽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繼續喂狗。


 


整個白天,她都很安靜,除了抱狗就是吃東西。


 


直到親爸回來,她突然扔掉狗,

抓起菜刀對準我劈來,神情癲狂:「你小雞雞去哪了?是不是被你切了?」


 


表叔擋在我前面,親爸奪了菜刀,抬手就是一巴掌。


 


下一秒,我媽臉頰紅腫,嘴角淌出了血。


 


我驚懼地閉上眼,惶惶之中,我竟覺得衣冠楚楚的親爸,比發了瘋的親媽還可怕。


 


08


 


「表表表——」


 


表叔剛開口。


 


親爸不耐煩地擺擺手:「不用管她。」


 


夜幕四合,親爸做了一桌子菜招待表叔。


 


表叔吃了兩口,說起了正事,他想收養我。


 


我緊緊抓著筷子,又驚喜又不安。


 


親爸咂了口酒,漠然地掃了我一眼:「錢呢?」


 


「錢錢錢就不用給了,以以前的也不用了。」


 


親爸輕笑了聲:「表弟,

你要我的女兒,總得給錢吧。」


 


表叔呆住了。


 


那時候送女兒的人家很多,幾乎沒有要錢的。


 


況且為了養我,表叔家都被搬空了,這些都沒跟我爸算。


 


親爸拍了拍他肩膀,醉眼朦朧:「兩千塊,二丫就給你,養大後當女兒,嘿嘿,還是當媳婦,都隨你。」


 


表叔蹭地站起來,帶動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手忙腳亂地說:「當當當媳婦……」


 


親爸嗤笑了聲,看他的目光赤裸裸的諷刺,仿佛在說:瞧吧,老實人也不老實。


 


「絕不能!」


 


表叔吼完,又磕磕絆絆解釋了一堆,無非是把我養大,以後還給親爸養老送終,現在他沒有錢,兩千塊實在拿不出來了。


 


親爸耐心耗盡:「不成,兩千塊,

一分都不能少。」


 


「我們給二丫花的錢,都不止兩千了。」


 


阿奶攥著個舊賬本匆匆趕來,瞪了表叔一眼,翻開賬本放到親爸面前:「餘福,你瞅瞅,這麼多錢,都把我家掏空了。」


 


見親爸不為所動,她壓低聲音道:「你到底是有正式工作的,二丫留在家裡,要是被人舉報了——」


 


「威脅老子?呵,晚了,老子今天剛被開除。」


 


09


 


原來,生下我的第二年,親媽又懷孕了。


 


這一次他們沒去做 B 超,聽村裡老人說,她肚子尖尖的,一定是兒子。


 


親媽再次開始了逃生之旅,但這一回沒那麼幸運,她被抓了。


 


足月了引產,生下來一個心心念念的兒子,還會哭。


 


醫生說抱回去養養,說不定還能活。


 


他們把孩子抱回家的第二天,孩子夭折了。


 


親媽因為超生丟了工作,兒子還S了,自己還被結扎。


 


多重打擊下,徹底瘋了。


 


那時候爺爺還是校長,親爸託關系保住自己的工作,安穩了三年,還是東窗事發,如今他也丟了工作。


 


眼看說不攏,阿奶拽起表叔又要走。


 


我SS抱著表叔的腿,哭著哀求:「表叔,別丟下我,我會聽話的,求求你……」


 


阿奶過來掰開我的手,語氣兇狠:「兩千塊啊,你這是要你表叔的命啊!」


 


那一晚月光慘淡,大人的影子重重壓在我身上,我一手抱著表叔的腿,一手抱住阿奶的腿,跪坐在陰影裡瑟瑟發抖。


 


阿奶別過臉去:「松手,不然我打你了!」


 


「你打吧阿奶,

別不要我,你怎麼打都行!」


 


表叔閉了閉眼,從懷裡掏出一個塑料包,一層層剝開:「表哥,所所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了……」


 


親爸接過,吐了口唾沫數了數,七百一十二塊五毛。


 


「呵,七百塊,連頭牛都買不到,打發誰呢。」


 


「這麼著吧,我到溫州進衣服的本錢一千塊,你把這錢出了,二丫就歸你。」


 


雙方對峙間,親媽突然衝進廚房,拿出菜刀對著我還沒晾幹的棉褲,用力劈去:「砍S你,砍S你!你沒有小雞雞!」


 


10


 


院子裡靜了靜。


 


阿奶攔住了要動手的親爸:「惠芝這樣,哪天真砍S二丫,你還能安心做生意嗎?」


 


最後,阿奶表叔連夜叫來村支書,讓我爸寫了斷親書。


 


我爸收了錢,

涼薄的目光掃向我:「這是你自己要走的,往後可別哭著回來求老子。」


 


我不知道往後有多遠。


 


但我知道,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


 


跟來時一樣,我坐在自行車橫杆上,阿奶坐在後頭,一路上碎碎念:「花了那麼多錢,就要了個臭丫頭,回去後你要是不好好幹活,我打斷你的腿!」


 


「阿奶。」


 


我探出一個小腦袋:「我會乖乖幹活的,你也要長命百歲,等著享我的福。」


 


後頭靜了靜,阿奶氣鼓鼓地哼了聲:「淨說好聽的哄我。」


 


表叔空出一隻手把我按到懷裡:「別說話,嗆風。」


 


頭頂繁星閃爍,我縮在表叔溫暖的軍大衣裡,隻露出小腦袋:「要開春了,不冷。」


 


小路蜿蜒崎嶇,我坐在橫杆上,小腿一晃一晃,心想,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


 


第二天一早,表叔帶我去上戶口,工作人員問我叫什麼。


 


「春風。沐春風。」


 


表叔搶先開口,一點都不磕巴,不知道這個名字在他嘴邊徘徊了多少回,又偷偷練習了多少遍。


 


工作人員愣了下,隨即笑了:「好名字,今天正好是春分,回去讓你爸炒春菜吃。」


 


春分是萬物生長、農作物播種的日子。


 


那一天,我從黃二丫到沐春風,也迎來了自己的新生。


 


11


 


戶口上了,表叔卻不讓我叫他爸爸,逼急了他手舞足蹈地解釋:「有我這樣的爸爸,會被人笑話。」


 


為什麼笑話?他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啊。


 


他故意板著臉:「叫爸爸,我不理。」


 


好吧。


 


我就在心裡叫他爸爸。


 


回到家已是傍晚,

大伯娘正在門口洗衣裳,我們前腳進門,後腳她就潑了盆髒水:「該千S的,自己侄子不幫,去養野種,也不怕斷子絕孫!」


 


大伯跟大伯娘都是阿奶撿的。


 


大伯親爸S了,親媽卷了錢跟人跑了,五歲的大伯討飯餓暈在家門口,被阿奶救了。


 


後來,阿奶生了表叔,照樣把大伯當大兒子養。


 


表叔結巴後,阿奶怕他娶不到媳婦,又去外頭撿了個童養媳。


 


阿奶心善,不像別的人家N待童養媳,對三個孩子都一視同仁,隻是沒想到,童養媳養大後竟跟大伯好上了。


 


阿爺氣得一病不起,沒多久便過世了。


 


自那以後,阿奶也不再往家裡撿人了。


 


卻沒想到,這不咋優良的傳統還是傳了下來。


 


大伯母難聽的話罵了一堆,表叔沉默地擋在我跟前,

讓我快回屋。


 


大伯出來說了大伯娘一句,摸著我腦袋笑呵呵道:「二丫別理她,大伯跟你親,來,吃花生。」


 


我躲開他的手,義正辭嚴道:「我不叫二丫,我叫沐春風。」


 


「哈哈哈,好名字,晚上來大伯家,大伯給你煮湯圓吃。」


 


我還沒開口,大伯娘就瘋狗一樣衝上來,指著我罵賤貨。


 


表叔攔不住,一把推開她,用力喊:「分分分家,另另另過!」


 


哭天搶地的大伯娘一愣:「分什麼分,我看你是瘋了!」


 


她當然不肯分家。


 


表叔剃頭養蜂都是一把好手,賺的錢大半交給大伯,最後就到了大伯娘手上。


 


12


 


我住了下來。


 


表叔剃頭,我就幫著燒水、掃頭發、洗毛巾,一刻都不敢偷懶。


 


那時候鄉裡剃頭,

都愛記賬,幾個月或者半年一付。


 


表叔不識字,記性也不大好,總是少收錢。


 


有次又給一個老主顧算少了,我提出來,老主顧不信,我就掰著手指頭把每次剃頭的時間、多少錢都說了出來。


 


老主顧哈哈哈大笑:「剃頭老師,你這女兒厲害了,是讀書的好料子。」


 


表叔跟著笑,還是按照原來的找錢給他:「陳陳陳老師,小小小孩子亂說的。」


 


老主顧抽出六毛錢給我:「拿去買糖,吃了糖好好念書,考個大學讓你爸過好日子。」


 


回去路上,表叔耐著性子跟我解釋:「顧客佔了便宜,才會常來。」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


 


經過村裡小學,放學鈴聲正好響了,孩子們一窩蜂跑出來,有的比我高點,有的比我矮點,男孩居多。


 


那一年我七歲了,

該上小學了。


 


當時義務教育還沒普及,小學也是要交學費的,一個學期五塊三。


 


表叔跟阿奶說要送我念書,阿奶立馬就炸了。


 


「不成!你的錢是要留著討老婆的!」


 


「你養著小春我也不說什麼了,左右一個姑娘,給口吃的,小貓小狗一樣養著費不了幾個錢。可你都三十七了,難不成打一輩子光棍?」


 


表叔臉色微變,抱著我往外走:「小春回去睡覺,乖。」


 


我坐在門口臺階上,聽著表叔用力解釋:「小春不不不是小貓小狗,她是是是我女兒,聰聰聰明,要要要讀書。」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隻見頭頂的烏雲聚攏又散開,縹緲無依,遙不可及。


 


房門開了,阿奶紅著眼出來。


 


13


 


「阿奶,我不讀書了,你別氣了。」


 


我小心翼翼地抓著她的褲腿,

生怕下一秒她就把我趕出去。


 


阿奶瞪了我一眼,惡狠狠道:「哼,你表叔不討老婆都要供你讀書,你要是不用功,我打斷你的腿!」


 


表叔也跟出來:「媽,說說說啥呢。」


 


阿奶瞪了他一眼,繼續說:「記住,你要給表叔養老送終,不然天打雷劈。」


 


我用力點頭。


 


卻被表叔一把抱起送回房間,他嘆了口氣:「別聽你阿奶的,你隻管好好念,大學我都供。」


 


這話放在今天很尋常。


 


但在當時,一個遠房表叔供女娃上大學,無論是這厚重的承諾,還是這遙遠的期許,都像是天方夜譚。


 


可我們都當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