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脖子一縮,放棄了向姑母求助。


小心翼翼地跟在表哥身後。


 


亦步亦趨。


 


猶豫了一路,也沒敢跟他坦白裝病的事。


 


小桃不知去了哪。


 


房中紅燭高燒,映得帳上纏枝蓮紋活了一般,看得我面色一紅。


 


表哥在床榻上坐下,拍了拍身側。


 


「可吃了晚膳?」


 


我點了點頭。


 


小心坐下,指尖攥著錦被一角。


 


面上強作鎮定,嘴上卻回答得顛三倒四。


 


「表哥,你不是命格弱,不宜……」


 


話音未落,他忽然俯身撐在我身側,高大的身影伴著檀香籠住我。


 


「表妹倒是善解人意得很。」


 


「可為夫隻是命格弱,又不是旁的地方弱。」


 


燭芯「啪」地爆響。


 


我縮了縮脖子,艱難消化他的話。


 


裴行策目光一轉。


 


落在我漲紅的臉上,突然勾了勾唇角。


 


一手扯開衣襟,又拉了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上。


 


「我們成婚三個月了,表妹為何還要躲著我?」


 


手下肌膚溫熱。


 


恰似上好的錦緞。


 


驚得我往後一退,脊背抵上雕花床欄。


 


反被他扣住手腕困在方寸之間。


 


「不若表妹現在驗驗,到底弱不弱?」


 


窗紗透進的月色,倏然暗了半寸。


 


裴行策的臉半隱在黑暗裡。


 


玉冠束不住的幾絲烏發垂在頸側,鴉睫微顫,在眼下映出一汪陰影。


 


像是蜻蜓展翅,攪亂我心中一池春水。


 


不等我回應。


 


他握著我手腕的修長手指蜿蜒而上。


 


微微挑眉,溫熱的呼吸有意無意拂過我耳垂。


 


「嗯?」


 


這一聲拖得極緩。


 


尾音如同鉤子落在我心尖尖上。


 


我明明是要拒了他的。


 


卻被他這副刻意引誘的姿態迷惑了心智。


 


一時情迷,忘了拒絕。


 


他便勾唇笑了,比夏日泗水河畔的五光十色還潋滟。


 


指尖順著我的小臂緩緩畫圈。


 


唇也幾乎貼上我不自覺泛紅的肌膚,偏生語氣還端著正經。


 


「這麼說,夫人是應了?」


 


那雙平日裡清明冷冽的眼睛,在燭光下流轉著危險的暗芒。


 


看得我顫慄了一下。


 


一時之間全然豁出去了。


 


閉上眼睛,狠狠點了點頭。


 


裴行策這才滿意,

捏了捏我耳垂,將我攬入懷中。


 


「真乖。」


 


我的回應被他的親吻吞沒。


 


交疊的衣袖下,他掌心慢慢貼在我後腰。


 


所到之處,星火燎原。


 


青絲散作滿床烏雲,恍惚中我猶如觸及了燒紅的鐵塊。


 


我睫羽急顫,卻見他眸色深得駭人。


 


窗外驟雨悄然而至。


 


打落遍地海棠,一聲聲,徹夜不歇。


 


7


 


我醒來時,天色已然大亮。


 


裴行策摟著我的腰睡得正香。


 


昨夜他不講道理地纏人,整整鬧了三回。


 


我雖沒有出力,隻是任由他折騰。


 


卻還是覺得渾身力竭。


 


依稀記得他說今日休沐。


 


可以晚些起來。


 


此刻陽光透過紗簾落在榻上,

仿若在他周身鍍了層霧金。


 


松散的發絲垂順,肌膚潤澤如玉。


 


比往日看起來和煦不少。


 


我不過欣賞了片刻,就緊張了起來。


 


裴行策這麼警醒的人。


 


我這般赤裸地打量他許久,他都還沒醒。


 


不會是……


 


被我克S了吧?


 


我後背霎時生出密密的汗,牙齒不自覺地輕顫。


 


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


 


才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到他鼻下。


 


熱的。


 


幸好。


 


表哥還活著。


 


我這才松了口氣。


 


眼神不自覺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形狀優美的唇瓣上。


 


指尖懸停半寸,終是落了下去。


 


比想象中軟。


 


我正感嘆著,手腕忽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扣住。


 


是裴行策。


 


他噙著笑,眼底一片清明。


 


分明是在裝睡。


 


修長手指摩挲著我的手心,溫溫熱熱的。


 


「夫人想摸為夫的臉,隻管大膽地摸。」


 


「怎麼如此小心翼翼的,還是說,夫人在擔心什麼?」


 


裴行策微勾著唇,又那樣似笑非笑的。


 


我有些慌張。


 


想也不想地反駁他。


 


「我……我什麼都沒有擔心。」


 


「再說了,你既是我夫君,管我大大方方地摸還是偷偷摸摸地摸呢?」


 


裴行策聞言,牽起我的手往自己臉上放。


 


聲音比昨夜交頸時的喘息還低。


 


「夫人說的是,

為夫整個人都是你的。」


 


「想摸哪裡都可以。」


 


他帶著我從額頭到鼻子、嘴巴、鎖骨,一路向下。


 


直到最熱的那一處。


 


那是……


 


昨夜恣意放縱的一幕幕在我腦海炸開。


 


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慌得要抽手,反被他摁得更緊了。


 


這哪裡像是被我克了的樣子。


 


看著命很硬啊!


 


還是硬得能氣S別人那種呢!


 


越想越氣,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裴行策得了這個白眼,反而朗聲大笑。


 


「夫人嫁我之後,倒是越來越嬌頑了。」


 


「頗有你幼時風採。」


 


我與他少時見的次數不多。


 


可自幼時起,

他就是神色冷冷的。


 


就連在應家呼風喚雨、備受寵愛的應瑤星,也難以得到他一個好臉色。


 


背地裡叫他「冷面書呆子」。


 


嫁進府中,我與他倒是見過數回。


 


他雖不像少時冷漠,但也沒什麼表情。


 


偶爾對我笑,也是那種好似看穿了我,令我心慌的笑。


 


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得如此開懷。


 


他生得太好。


 


五官潋滟得讓我頭昏,直直地看他。


 


裴行策探身而上,將我攬在懷中。


 


鼻尖氣息和方才指尖觸及到的一樣炙熱。


 


「夫人這般看我,今日應當是不想起了。」


 


等我明白過來他意有所指,已經被他壓倒在榻上,奪了我辯駁的嘴。


 


這風光霽月的狀元郎,可真表裡不一。


 


光天白日。


 


盡逼著人做些羞憤的事。


 


8


 


去找姑母的時候,她院中已經擺上了午膳。


 


我有些赧然。


 


昨日才與姑母約定好,要早些來與她學算術。


 


今日我便正午才來。


 


一路上,我想了好幾番說辭。


 


「姑母,我……」


 


「策兒昨日便與我打了招呼,讓我今日別讓人去叫你。」


 


姑母笑吟吟地看向我,一副了然的樣子。


 


沒想到裴行策做這事兒都要昭告天下。


 


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臉上更是熱得能燙熟雞蛋。


 


趕忙接過茶抿了一口,想要蒙混過去。


 


「你倒是好學,又急匆匆來了。」


 


「看來這策兒還是不如他爹爹,

當年我初初成婚時,白日裡可是睡了一整日呢!」


 


姑母這話一出。


 


我剛抿下的一口茶水好似燒鐵,燙紅了我的五髒六腑。


 


滾燙的血色從耳根一路蔓延到指尖。


 


就連掌心裡的帕子都浸出湿熱的汗意。


 


房中丫鬟們肩頭直顫。


 


看得出來,她們憋笑憋得辛苦。


 


我恨不能將臉藏進袖中。


 


「表哥方才被同僚叫走了,說是有要事。」


 


「姑母,你快別說了……」


 


姑母哈哈大笑:


 


「倒是忘了我們音兒面皮薄,你們也都快別笑了。」


 


小喜為我擺上碗筷。


 


特地將鱸魚挪到我面前。


 


「夫人方才還說今兒鱸魚新鮮,表小姐幼時最是喜歡了,

讓我們給端過去。」


 


姑母也夾了菜到我碗中。


 


「這腌篤鮮裡的春筍嫩,你嘗嘗。」


 


「策兒不愛吃鮮,隨了他爹。」


 


「往後可有音兒陪我品鑑些好吃的菜式了。」


 


我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自從娘親S後,我再未曾在家中吃到過自己喜歡的菜。


 


我本是喜歡吃魚的。


 


可繼母池惠說應瑤星幼年時被魚刺卡得險些喪命。


 


她看不得魚。


 


一道菜她都容不下。


 


更別提我這麼個活生生的人。


 


我從幼時嬌縱挑嘴的大小姐,到後來吃飯時隻會夾面前醬菜的透明人。


 


鹹澀滋味腌透了我的十年晨昏。


 


此刻姑母和丫鬟的點滴偏愛,就令我模糊了視線。


 


原來熱飯熱菜撲在臉上。


 


是會燻出眼淚的。


 


幾年前,我曾來姑母家住過一陣子。


 


打碎了吃飯的湯匙,姑母會問我有沒有劃傷手。


 


弄壞了團扇,姑父會說這柄質量太差,讓管事給我買貴些的。


 


就連面色冷冷的表哥。


 


都會在我問到糖葫蘆甜不甜時,日日給我帶了不同口味的回來。


 


「每家做法不一樣,你多嘗嘗就知道了。」


 


我夾過數次的菜。


 


便會隔兩日就出現一回,吃飯時都挪在我跟前。


 


我曾想過,若是我娘親活著。


 


隻怕我也會這般幸福地長大。


 


沒想到如今我竟成了姑母的半個女兒。


 


這實在是,太幸運了。


 


9


 


我繼續跟著姑母學習算術。


 


她很有巧思,

隨口點撥。


 


我便覺得那些霧裡看花終隔一層的感覺散了。


 


學得入神。


 


不知不覺,天邊月亮已高懸。


 


我正要告退。


 


卻看見姑父回來,他身後還跟著應家的人。


 


應瑤星攬著我爹的胳膊。


 


看向我的眼神裡,堆滿了藏不住的得意。


 


她快步向前,扯了我的胳膊,將臉湊到我跟前細細端詳。


 


突然故作高聲說道:


 


「姐姐今日看起來氣色真好。」


 


「好不容易裝病得來的親事,如今目的達成便不裝了嗎?」


 


此話一出,全場哗然。


 


應瑤星越發得意。


 


她腳步輕快地站到堂中,對著姑母和姑父朗聲道:


 


「姑母當日因姐姐重病體弱才選了她嫁給命格弱的表哥。


 


「可他們成婚才三月,姐姐便從日日咳血的朽木將枯狀到如今容光煥發,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驟然失足,從萬丈高塔直直墜落。


 


應瑤星朱唇勾著淬毒的笑。


 


將一包藥渣擺在案上。


 


她聲音放得又軟又黏,言詞卻像是毒蛇的信子。


 


「姑父、姑母可知,應然音日日吃的藥不過是黃連罷了。」


 


「她從來都沒病,全是裝的!」


 


姑父和姑母的臉上露出震驚。


 


兩人的眼神齊齊落在我身上。


 


羞恥、恐懼、驚慌如同潮水一般將我淹沒。


 


我心跳如鼓,指尖一片寒涼。


 


不行。


 


我好不容易得來如今的溫暖和幸福,難道就要因為這最初的欺瞞而徹底破碎了嗎?


 


藏在袖中的手SS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勉強鎮定下來,微笑著應對。


 


「我已離了應家,不知妹妹為了何事,竟要這般構陷我?」


 


話音未落,我那爹爹便高聲呵斥:


 


「你這孽障,撒謊騙人還要詆毀你妹妹!」


 


「若不是家中動工發現了你這藥渣,我們如何能知曉此事,星兒何來構陷你這一說?」


 


他眼中沒有一絲對我的憐愛抑或失望,隻有深不見底的厭惡。


 


我心頭一陣發苦。


 


我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


 


明明他與我血脈相承,卻恨我入骨。


 


「姐姐、姐夫,應然音素來心思不正,不僅诓騙我數年,還诓騙了你們!」


 


「此事是我應家不對,她與策兒的婚事做不得數的。」


 


「我們且按從前商議的,

讓星兒嫁過來,至於這個孽障,我這便帶回去,將她送去寺廟落發苦修,給自己贖罪!」


 


我爹兀自說著,聲音響徹院中。


 


應瑤星捂著嘴朝我看過來,眼底一片譏諷。


 


姑姑和姑父久久沒有回應。


 


我低下頭,不敢去看他們的臉。


 


眼角潮湿一片,我害怕看見他們的震驚、失望甚至是厭惡。


 


10


 


許久。


 


忽聞一聲重響,像是茶盞被擲在案上。


 


「荒唐!」


 


「你當我們策兒的婚事是兒戲嗎?這個女兒不合適,便換個女兒過來。」


 


「你有心思算計這些,不若好好教養應瑤星,別讓她在外做些丟人的事。」


 


我驚愕地抬眼。


 


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姑母靠了過來,

摸了摸我的頭。


 


「你們應家不將女兒當作女兒,日日磋磨音兒,她自然黯淡無光。」


 


「可我們裴家卻待她如同親女兒,百般呵護。」


 


「如今這一點好轉了的氣色,可是我辛辛苦苦養出來的。」


 


我的心仿若突然被泡進了溫熱的泉水裡。


 


暖意一絲絲滲透被冰封的恐懼。


 


漲得發酸,發疼。


 


眼睛越發潮湿起來。


 


應瑤星聽了這話,頓時不依不饒起來。


 


「姑母怎麼誤會了星兒,我可沒做什麼……」


 


爹爹在她身後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