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的病卻是為了討生活，裝的。
成婚後，我日⽇擔憂——
我這麼健康，表哥會不會被我克S？
後來，他得知此事，埋⾸在我頸側輕笑出聲。
「我的命格，和⽅才一樣硬。」
1
甫一睜眼。
丫鬟小桃就杏眼亮澄澄地看著我。
獻寶似的將手中食籃往我眼前⼀晃。
當中一隻油亮肥雞，正滋滋滲著琥珀色的蜜汁。
「⼩姐快起來，這可是我⼀⼤早就去趙記燒雞排隊買的。」
「前⽇你在夫人院中瞅了半天，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也沒敢伸筷子。」
「今⽇你就在咱們院子⾥放開了吃。」
我被這⾹氣燻得有些恍惚——
這是嫁⼊裴家的第三個⽉。
我與表哥裴⾏策仍然分院子住。
不僅不⽤伺候夫君，剩下的也全都是好處。
每日睡到⽇上三竿。
還有姑⺟給撥的充足月銀。
我和小桃久貧乍富。
日⽇背著裴家的⼈買些昔日吃不上的吃⻝，好不快活。
唯有一點。
就是不敢當著表哥的面吃。
畢竟我是個眾所周知的病秧子。
是裴家特地為他迎娶的弱柳扶風，日日吃藥的體弱妻子。
也不知終有一日。
他若發現我是裝病的，會不會將騙吃騙喝的我和小桃丟出去？
想到這。
我嘆了口氣，連小桃遞到嘴邊的雞腿都不香了。
小桃眨了眨眼。
「小姐放心，我將這燒雞裹緊了，
說是新抓的藥。」
「門房大哥可好了，都沒翻看就讓我進來了。」
說這話時，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鬢邊碎發都跟著一跳一跳的，倒似春風裡招搖的柳梢尖兒。
整個人都開心得發光。
不像我們倆在應家時。
隻有繼母打發我們的那幾十文，吃了上頓沒下頓。
小桃坐也憂心，睡也憂心。
眉宇間永遠都刻著幾道愁，日日被烏雲籠罩。
2
罷了。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船撞橋頭我躺平，橫豎都能過一生。
我不再多想，就著小桃的手咬了一口燒雞。
金黃油亮的脆皮下雞肉鹹香。
混著桂花的甜香，陳年花雕的醇厚。
令人口齒生香。
我與小桃歡聲笑語間就消滅了多半隻。
吃得正酣時。
突然聽聞院中有清潤男聲傳來。
「然音表妹，我能否進來？」
是我那個天生命格弱的表哥夫君。
我與小桃悚然一驚。
她起身將燒雞藏回食籃，放進裡臥。
而我則匆忙穿好外衣，扶正發髻。
「表哥請進。」
裴行策穿著一身藕荷色官袍，玉帶鉤上懸著的金魚袋隨步輕晃。
我早知他生得極為清峻。
今日許是穿得隆重些，更顯得眉如裁墨，眼含寒星。
比成婚那日更招人眼了。
隻是，他細細凝了我一眼。
素來清冷的臉上浮起三分似笑非笑。
「一陣子沒見，表妹倒是氣色好了些。
」
我心裡頓感忐忑起來。
其實，我是有些怕他的。
小時候我弄壞了他的毛筆，不動聲色地嫁禍給繼母生下的妹妹應瑤星。
裴行策就這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就像是，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戲。
我偷偷勾了勾腳尖，低下頭。
「許是，許是近日睡得好。」
他從喉間溢出一絲輕笑。
我呼吸一滯，隻覺得方才吃的燒雞味太大了。
好似衣衫上都沾染了肉香。
有些太過明顯。
好在裴行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伸手遞來一個紙包。
「這是紅珠化滯飲，可以消肉積滯。」
「前幾日我觀你院中丫鬟腫了些，想來是裴家飯菜太油，你們自小吃得清淡，
有些水腫。」
剛走到堂前的小桃聞言，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也沒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
直到裴行策離開。
我們倆回到房間，都還沉浸在慌張裡。
小桃攥著裙角。
「小姐，我感覺表少爺好像知道我每日偷偷買好吃的了。」
「不應該啊，明明我偽裝得那麼好。」
「我偷吃也沒讓人瞧見啊！」
我一眼瞥見銅鏡裡。
我們倆明顯圓潤了的臉，還有比往日粗上一圈的腰身。
小桃順著我的視線，恍然大悟。
「原來這般明顯！」
我飛速做了決定。
「罷了，往後我們需得吃得清淡些。」
小桃神色怏怏。
「好不容易吃上飽飯。
」
我摸了摸她的頭。
有些心酸，又有些慶幸。
3
五歲那年，娘親突然重病。
從粲然動人到形銷骨立隻用了三個月。
那時她緊緊摟著我，滿眼不舍。
「你還這麼小，娘親去了，你可怎麼辦？」
娘親是遠嫁的。
外祖父鎮北將軍宿崇鴻位高權重，常年鎮守塞北。
京中那位坐不住了。
宮中去旨，為體恤宿家數十年在蠻荒之地鎮守。
願為娘親定下京官為婿，不再受塞北風沙之苦。
擺明了要將宿家幺女留京為質。
娘親不願外祖為難。
從此收起紅纓槍，再不梳飛鵠髻。
依照皇後的建議嫁了當時考了榜眼成為翰林院侍讀的應啟。
也就是我爹爹。
娘親咽氣前，爹爹跪在榻前許諾。
「夫人放心，我會照料好音兒的。」
可他的諾言，有口無心。
娘親頭七剛過，他就匆匆迎了養在柳前街的外室池惠進門。
家中白飾未揭。
卻給我添了繼母與妹妹。
妹妹應瑤星隻比我小了兩個月。
據說這外室曾是他青梅，隻是家道中落，被應家退了婚。
而我爹則為了自己的仕途求娶娘親。
娘親知道這個外室的時候。
我已經三歲了。
那時她與爹爹早就在一日日的爭吵怨懟中將情分消磨殆盡。
更不願讓本就被聖上忌憚的外祖一家憂心。
於是她寄出去的每一封家書。
都寫著一切安好，
雙親勿念。
隻想著關門過好我們的小日子，徹底不管這外室母女。
娘親S後。
我等了許久外祖父家來人接我。
因為娘親說給他們去了信的。
可是等到桃花落了，梨樹結果，大雁盡數南飛。
也沒有等到塞北來的人。
反倒是在繼母的精心挑撥下，我越發不得爹爹歡心。
院子裡的下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最後隻剩下了小桃。
直到應瑤星又一次欺負我時，說漏了嘴。
「你娘臨S前寄的信被截下了，才不會有人來幫你。」
「而且你外祖打了敗仗，全家非詔不得入京城。」
「你這輩子都要被我踩在腳下了。」
我如遭雷擊。
那一刻才驚覺自己的命，
已被繼母捏在了手裡。
臘月裡，我縮在漏風的廂房抄《女誡》，墨砚凍出冰碴子。
繼母卻讓廚房每日隻送一碗冷了的薄粥。
美其名曰：「姑娘家須得清減才顯貞靜。」
她親生女兒應瑤星腕上金镯子叮當響，我房中卻湊不出一對完整無豁口的碗。
最難熬的一個冬天。
我和小桃用了全部的銀子換來的煤還是湿的，燻得人睜不開眼。
晚上小桃將我抱在懷裡。
蓋上所有衣物，兩人依舊瑟瑟發抖。
那夜我發了高熱。
小桃慌張得很，我卻覺得輕快。
要是我S了，小桃就可以換個別的主子。
那她就不用吃苦了。
小桃抱著我一直哭，「我就要跟著小姐。」
「我對夫人發過誓，
要一輩子照顧好小姐的。」
窗外風雪撲簌，盡數落入我眼中。
同樣的誓言。
我爹說完即忘，小桃卻記在心裡。
4
我燒了整整三日。
最嚴重時，已經看見娘親來接我了。
小桃聽得揪心，正巧聽聞姑母一家來家中做客。
她強闖東院攔住了表哥，求他救我一命。
幸運的是表哥裴行策面冷心卻不冷，而姑父裴延又是當朝刑部尚書，為人最是正直。
在他的怒斥下。
我得到了醫治，小桃也領到了炭火和冬衣。
我們順利地度過了那個冬天。
由此我也開了竅，開始裝病。
越是病得奄奄一息，繼母反而無法下手。
這一裝，就是十年。
我熬成了京城裡的大齡閨中少女。
後來繼母打了新的主意。
她要將我嫁給爹爹的上峰為平妻，為他交換仕途利益。
那人年紀比我爹還大。
來家中看我時，小桃為我塗了厚厚的白粉。
下手太重。
我的臉色白到慘絕人寰，猶如下一秒就不在人世。
那人嫌晦氣。
「這麼個病秧子，別說平妻，就是給我做妾也不行。」
爹爹和繼母氣我沒半點用。
背地裡更加苛待我。
我和小桃整整三日，隻吃了小半碗剩飯。
還是廚房的婆子，一個我娘管家時的老人。
偷偷給我們送的。
繼母發現後，她挨了頓打，被賣出府。
我和小桃叫天不應之際。
不想，姑母突然上門。
她是來提親的。
眼神從打扮得精致動人的應瑤星身上，慢慢轉到面色蒼白瘦如枯荷的我這裡。
「為我兒求娶然音。」
那日我才知，當年那個冷臉不語卻搬出姑父救我一命的表哥裴行策，已經成了玉面狀元郎。
朱衣映月瓊林樹，玉面含春御墨香。
他是不少貴女的春閨夢中人。
主動請了冰人上門的也不在少數。
偏偏姑母有苦難言。
「我家策兒命格弱，鎮不住尋常女子。」
「音兒這般體弱的，反倒與他最是般配。」
應瑤星聞言又喜又惱。
喜的是，表哥不算是個完美夫君，得不到也不虧。
惱的是，讓我撿了個大漏。
平白撿了個狀元郎夫君。
5
小桃仔細除掉我們身上的燒雞味。
又為我精心上了病恹恹的妝面，才去給姑母請安。
姑母拉著我的手。
「怎麼吃了這麼久的藥，還是不見好？」
「定是你底子薄，如今總也補不上來。」
她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
從我那個亡妻屍骨未寒就迎外室進門的爹，罵到我那苛待我多年、處處打壓我的繼母。
好在進門三個月。
我已摸準了她的性子，慢悠悠地為她倒了新煮的茶。
末了，她抿口茶水又摸摸我的臉。
「音兒，你就在府中安心住下。」
「夫子教你的字可識得了？若是都會了，今日姑母便教你算術。」
「日後姑母還要教你做生意經商，這些本事夫子們可教不好你。」
「我們女子啊，有了自己的產業，
就一輩子無需擔心夫君薄情。」
「往後策兒若是對不住你，你便休了他，再嫁個合心意的。」
我自發忽略了這後半句。
對於姑母，我是發自真心地感激和佩服。
裴家乃是世家大族，且表哥和姑父都在朝中任職。
可姑母不願囿於後宅。
她獨自經商。
也實在能幹，一個人便將生意做得極大。
「姑母拘著你學這些，你會不會不開心？」
我搖了搖頭。
「開心。」
「姑母，我願意學，請多教我些。」
娘親S後，我認識的所有人裡，隻有小桃和姑母是真的為我打算。
如今姑母願意教我本事。
那是我的幸運。
姑母性格粗放，教起我來卻格外耐心。
我在應家時，吃穿用度都是問題。
更別提教我識文認字。
哪怕如今跟著夫子學了月餘，日日苦練。
基礎也還是差的，領悟得也慢。
她一點一點，掰開了揉碎了教給我。
不知不覺，與姑母學了整整一日。
夜幕四合之際。
表哥來了姑母院中。
「母親收了個學生倒是開心，可憐我遲遲等不到夫人回來。」
我倏然僵在原地。
表哥這架勢，怎麼像是要宿在我院中的樣子？
雖說我早想好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嫁了他這狀元郎，便要與他相敬如賓。
可表哥命格如此弱。
真的能與我安穩地做對真夫妻嗎？
6
我給姑母使了許多眼色。
祈禱她能夠將我留上一留。
可她沒看懂。
還關切地問我是不是學累了，眼睛都開始抽筋了。
表哥又開始似笑非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