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那不是姨娘的錯。


「哪怕是父女母子,每個人之間的緣分深淺,有自己能努力的地方,也有隻能聽從上天安排的地方。


 


「隻能聽從上天安排的地方,姨娘更願意相信,失之東隅,得之桑榆。」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姨娘就是小六的桑榆。」


 


安姨娘笑了下。


 


「是呀,小六不哭了啊。」


 


15


 


等我們回到安記醫館,將軍府卻來人送來了一塊「懸壺濟世」的牌匾,感謝姨娘治好了老太君的病。


 


將軍府的人走後,我仰頭看著掛在大堂裡的牌匾,覺得整個心都亮堂堂的。


 


「姨娘怎的又會做美食又精通醫術?


 


「在小六認識姨娘前,姨娘到底是什麼樣的?」


 


姨娘看著手中的茶盞冒出的縷縷熱氣,

思緒像是飛到了很遠的地方。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姨娘原是松陽人,後隨著爹娘遷居蘇州。


 


「阿爹是蘇州醫館的館主,阿娘是書院的教書先生,也是我阿爹的病人。


 


「阿娘成婚前後,身子一直不太好。她人又挑剔,不愛喝苦藥。


 


「我阿爹為著阿娘身子能好起來,就一直給她做各種滋補又美味的菜餚。


 


「如此堅持了十餘年,阿娘的身子被調理得十分健康,絲毫看不出曾是有弱症之人。


 


「旁人都說良藥苦口。


 


「可阿爹為著阿娘,卻硬生生把苦口之藥,變成了最好入口的藥膳。


 


「尤其是那道山藥排骨湯,是我們一家人雨天圍著爐子,最愛喝的。


 


「我從小跟著阿爹耳濡目染,立志繼承他的醫術,也成為一名治病救人的好大夫。


 


姨娘神色頓了頓,目光恍然暗淡了幾分。


 


直到我十五歲那年,隨著哥哥來上京進藥材。


 


「被穆懷庭一眼看中,強行納為了妾室,生下了你二哥哥。」


 


姨娘的語氣很淡。


 


仿佛全然在說別人的事。


 


可這其中的心酸不甘,怕是隻有姨娘自己知道。


 


16


 


成婚後,我曾幾度跟穆懷庭提起,想要在外面開一家醫館。


 


可他卻道侯府裡的女人出去拋頭露面,有失體面,再不許我動這樣的念頭。


 


就這麼,我在侯府裡,一待就是十二年。


 


侯府女人多、孩子多、是非多。


 


人總有一時不如意的時候。


 


「不過,隻要我有闲暇,都會給自己做一碗排骨山藥湯。」


 


「總覺得聽到砂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阿爹、阿娘還有哥哥,好像都近在眼前了。」


 


「一碗山藥湯喝下去,腸胃熨帖了,倒也沒什麼日子過不下去。」


 


我湊到姨娘身邊,握住她的手。


 


「姨娘不是想喝湯了,是想家了。」


 


姨娘淡淡一笑。


 


「至於各式各樣的糕點,還是我跟阿娘學的。」


 


「十四歲時,我阿爹病了,哥哥在河西進藥材,阿娘便讓我代阿爹坐鎮醫館。」


 


「我怕旁人見我是個女子不肯進門看病。」


 


「沒想到,每日醫館裡卻仍舊是門庭若市,車馬盈門,每個來瞧病的人,都很客氣。」


 


姨娘自信明媚地一笑。


 


「我那時還當是我醫術好,小小年紀,驕傲得不行。


 


「沒想到是我阿娘在醫館五百米外,設了一個小攤,隻要旁人肯讓我瞧病,

就送兩塊兔子花糕。


 


「那段時日,醫館外倒是來了許多許多的小朋友。


 


「他們嘴角上都沾著兔子花糕粉白的碎末,一臉餍足的模樣,讓我終身難忘。」


 


「姨娘,我們把你家人們都接過來,一起生活好不好?」


 


姨娘頓了頓,長睫微斂,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下。


 


「姨娘何嘗不想?


 


「隻是,阿爹阿娘都不在了,哥哥也失散了啊。」


 


17


 


又過了兩個寒暑,我應當算是私塾裡最拔尖的女學生了。


 


夫子說我策論寫得極好,不比他教過的任何男弟子差。


 


可我卻對治病救人更感興趣。


 


姨娘每晚等我下了私塾,都會雷打不動地再給我開兩小時小灶,細細講解中醫知識。


 


隻要我問,姨娘就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


 


姨娘總是篤定地說,我比她更有天賦,定能比她走得更遠。


 


我成了街頭巷尾裡,大家最羨慕的那個女孩子。


 


人人都道,安家是女人當家做主,不必眼巴巴跟男人伸手討銀子過活的。


 


安娘子又是個能掙會賺的主兒,沒日沒夜拼了老命,給她家小千金攢嫁妝呢。


 


每當這時候,姨娘都會篤定地說。


 


「姨娘才不是給小六攢嫁妝呢。」


 


「是在給小六攢的是這輩子安穩生活的底氣。」


 


18


 


五年後,姨娘把安記醫館和安記藥膳堂搬到寸土寸金的長寧街上。


 


姨娘正吩咐著伙計把「懸壺濟世」的牌匾掛上時。


 


門口剛好路過了一隊風塵僕僕的車馬。


 


一個嘶啞尖利的聲音叫住了我。


 


「小六!

六妹妹!」


 


我回過頭去看,一個面黃肌瘦、頭發蓬亂的少女正看向我。


 


我一時竟然沒有認出她。


 


「雲棠,我是你三姐姐,雲婳啊!」


 


我的心猛然一滯。


 


一眼掃過那整車的車隊,大伯母頭發花白,坐在牛車上,再也看不出過往雍容華貴的影子。


 


她身旁有一個雙頰凹陷、背脊微彎,卻仍不掩風華的青年。


 


他看到我和姨娘頓時一怔。


 


目光掃過「安記醫館」、「安記藥膳堂」兩張黑底金字氣派的牌匾。


 


又緊緊鎖在了我身上那件昂貴的水藍織金妝花緞裙上。


 


那是我前段時間過生辰時,將軍夫人送我的生辰禮。


 


二哥哥看著姨娘,隨後脫口而出:「阿娘!」


 


姨娘驀然一怔,卻攥住了我的手,

回到了醫館裡,沒有看他一眼。


 


「阿娘,六妹妹!」


 


「阿娘,我是雲舟啊!」


 


二哥哥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姨娘卻聽若惘聞,隻吩咐人關上了醫館的大門。


 


19


 


翌日,熙熙攘攘的安記醫館前來了位不速之客。


 


穿著洗得泛白長衫的二哥哥提著一盅山藥排骨湯,站在了大門前。


 


就像姨娘曾經每逢十五安靜地站在思齊閣的門口那般。


 


「阿娘,父親已經去世了。


 


「雲舟想回到你身邊,盡自己這些年來沒盡到的孝。」


 


姨娘看著二哥哥,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臉上是溫和的笑意。


 


「我出身低微,不配為二公子的母親。」


 


「二公子請回吧。」


 


二哥哥看向我,

他態度極為溫和關切。


 


「六妹妹都長這麼大了,出落得這般標致,二哥哥都不敢認了。


 


「六妹妹可還記得,你年幼時,二哥哥曾帶你一起放過紙鳶?」


 


放紙鳶是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上京最兵荒馬亂那年,天上落了好大的雨。


 


二哥哥把姨娘從侯府的馬車上拽下來,放上了大伯母的十二扇缂絲屏風。


 


我學著姨娘的模樣,也淡淡道:「不記得了。」


 


20


 


二哥哥並不氣餒。


 


他打開了食盒,故意露出了被燙傷的手腕。


 


這些年,雲舟無論遇上什麼變故,最想念的就是阿娘做的這碗山藥排骨湯。


 


昨日見到阿娘,便想著也給阿娘做一次這湯。


 


不料怎麼都做不好,還弄傷了自己。


 


阿娘不嘗嘗嗎?


 


安姨娘掃了眼那湯,仍然是對客人才有的禮貌。


 


這湯昨日我剛好和雲棠喝過了,再喝就膩了。


 


「多謝你了。」


 


二哥哥的手僵持在那,頓了幾秒。


 


隨後把整個食盒扔在了姨娘的身上。


 


你很享受我這麼低三下四求你是不是?


 


「你一個沒有兒子傍身的女人,以後老了,誰會管你?我還想認你,是抬舉你!」


 


湯汁並沒有灑到姨娘身上,而是被我擋住了,周圍的伙計紛紛攔住了他。


 


「掌櫃的,要不要我們把這個瘋子送去官府?」


 


姨娘關切地看我有沒有事,隨後冷漠道。


 


「不必了。


 


「以後不許這個人再進醫館的大門。」


 


21


 


當晚,安記醫館就被人放了一場大火,

所幸值夜的伙計發現得及時。


 


官府的人捉住了二哥哥。


 


安記醫館與藥膳鋪燒毀房屋嚴重,判處二哥哥流放嶺南終身。


 


二哥哥被官府的人押走時,路過了安記醫館的大門,他哭嚎著咒罵。


 


「我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你就這麼冷血無情?」


 


「她隻是個歌姬生的下賤胚子,早晚要嫁人的!」


 


「到時候你就明白,什麼叫給他人做嫁衣!」


 


姨娘捂住了我的耳朵,不想讓我聽那些汙言穢語。


 


我卻堅定地拿了下來。


 


「姨娘,二哥哥從來不是我在意的人,我不會傷心。」


 


姨娘靜默地垂了眸。


 


「那就好。」


 


得益於姨娘的培養,我在安記醫館研制出了許多新方子《逍遙散》、《五苓散》、《歸脾湯》、《溫膽湯》……在上京越來越有名氣。


 


四年後,我被宮裡選上做御醫,成了大粱第一位女御醫。


 


治好了皇後娘娘多年的風疾。


 


皇上聖心大悅要賞賜我,我隻鬥膽向聖上要了一件賞。


 


姨娘生辰,安府外張燈結彩,車水馬龍,我親自扶著姨娘出門。


 


隻見臺階下,是一個儒雅周正的商人,身後跟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們。


 


男人的眉眼與姨娘極為相似,隻是兩鬢已然摻了白發。


 


「嵐兒,這些年,你教大哥好找……」


 


姨娘猛然一怔,霎時紅了眼眶。


 


8 番外


 


我十九歲那年,成了大梁有名的御醫。


 


姨娘送了我一套離紫禁城最近的小宅邸和一輛馬車,方便我每日出入太醫院。


 


將軍府的小將軍宋淮宴與我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與我兩情相悅。


 


我卻時時想著姨娘當年,困際在侯府的十二年,多次拒絕了宋淮宴的心意。


 


將軍府家大業大,需要的是一個掌管後宅的年輕主母。


 


可我除了太醫院那攤事,還兼任安記醫館的少東家,分身乏術。


 


宋淮宴卻仍是日日跑去安記醫館,跟我姨娘學做煮藥膳的手藝。


 


說是我平日裡在太醫院太忙,怕我熬壞了身子,他要學著燉湯給我喝。


 


宋淮宴在外威風凜凜,一進了安記醫館卻乖順得像個小學徒。


 


溫和有禮,妙語連珠,時常哄得姨娘眉開眼笑。


 


將軍府向安家下聘,將軍夫人親自登門。


 


說棠兒前途無量,即便成婚,也切莫不要斷了在太醫院的大好前程才好。


 


我這才明白,姨娘那些年說的「賺銀子不是為我攢嫁妝,

而是為我攢這輩子安穩生活的底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與宋淮宴大婚後,他就一直隨我住在我的宅邸裡,很少回將軍府。


 


回門宴那天,上京城的燈火暖人,煙花璀璨。


 


安宅的院子裡,飄著排骨山藥湯濃鬱鮮香的氣息。


 


夜晚,眾人散了。


 


姨娘和我一同站在屋檐下,看上京繁華的夜景。


 


我看到這極美的景色:「阿娘你看,多美的夜景啊!」


 


身旁的人聽後,隻是溫柔地一笑。


 


一如既往仔細地幫我系緊了披風。


 


「棠兒,阿娘也覺得很好呢。」


 


我怔了怔,自此再沒有改過口。


 


月色映襯著我和阿娘的影子,相互依襯,孑孑於世。


 


世人都說,女子本弱。


 


兩個女子形影相吊,

必定是風裡來,雨裡去,這輩子注定都要住下雨的屋檐。


 


可我卻不這麼看。


 


兩個「女子」並肩而站。


 


分明是個頂天立地,風吹不倒的「好」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