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由御園西側假山後面的一條小道向東去,能到達我上一世受教的地方——玉蘭書齋的後院。


 


此路過於隱蔽,鮮少有人知曉。


 


玉蘭書齋從前是關押準皇後的地方,隻有我和被監視的宋鶴眠兩人時常在這裡。


 


所以沒人知道,後院有一棵大榕樹,晚上會發光。


 


我借著出恭的由頭,故意和梁王一前一後出了宮殿。


 


一個人來到了這裡。


 


我在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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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匆忙而慌張。


 


「蘇簡!」


 


房門突然被打開……


 


我平靜地看著宋鶴眠。


 


他滿臉的汗,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見我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

意識到自己被設了局,就要轉身逃跑。


 


「老師,若是今日還要躲著我,那我們以後就真是陌生人了。」


 


這個稱呼,我隻有在前世的時候喊過他。


 


宋鶴眠停住了腳步,卻不肯轉過身來。


 


「老師方才來的路上,也為我解決了不少麻煩吧?」


 


「春日宴由貴妃一手操辦,若藺佳慧早知計劃失敗,宴上眾多眼線怎麼可能看不住一個初入京城的書生呢?」


 


那麼,就隻有一種可能。


 


就是他知曉藺佳慧的所有計劃,知道是我差人將她的衣裙弄髒。


 


「你也是帶著記憶重活這一世,是嗎?


 


「春日宴那日,你原本可以避開的,不是嗎?」


 


我再也抑制不住地顫抖,勉力將質問的話完整說出,可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可你還是看不得我被藺佳慧使計陷害,

選擇前來赴約。」


 


「宋鶴眠,你承認吧,你就是放不下我!你就是喜……」


 


唇上突然敷上一層溫柔,堵住了我即將要說的話。


 


這吻隨著我的掙扎愈加強勢,愈加不可掙脫。


 


我又一次看見了那雙令我深陷的眼睛。


 


良久,宋鶴眠才放過了我,他輕撫著我的臉龐,滿眼是無奈與不舍。


 


「請君入瓮這招,你學得可真快。」


 


「宋鶴眠,重來一世,你竟然要躲著我,為什麼?」


 


但宋鶴眠好像沒聽見我的問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今夜之後,你必須聽我的安排馬上離開京城,宋挽我會設法讓她出宮。」


 


「去哪兒?」


 


「此後,我們不必再見了。」


 


說罷他就要離開。


 


「上一世,你臨S之前,說了什麼難道都忘記了?」


 


我的聲音悽厲,卻無人回應。


 


宋鶴眠走得決然。


 


11


 


地牢裡,很難看得見陽光的。


 


這是宋鶴眠知道真相的第三十二日,也應是最後一日。


 


沒有傷藥,他眼睛上的傷口開始發爛發臭。


 


偶有老鼠來啄,他卻毫不在乎。


 


可他奄奄一息,吸一口氣能吐三口。


 


我行動不便,隔著獄牆隻能去緊緊握著他的手,憑借感受他手心的溫度來判斷他的S活。


 


除此之外,就隻能與他多說說話。


 


「你家在滄州?我幾年前曾去小住過一段時間。」


 


「哦,去過哪裡?」


 


「去過花滿樓,嘗過那裡的點心,還有那裡的說書先生也很好,

說的故事生動有趣極了。」


 


「那先生是我師兄,他說的故事都是我寫的。」


 


「先生好厲害!」


 


「我時常去那裡,可沒見過你。」


 


「我還去過和善堂,那裡是專門為孤兒所建設的學堂。」


 


「去幹什麼?」


 


「學堂裡很多女孩子,卻沒有女先生,很多女孩子家的事難免不好傳授,所以堂裡就邀請伯父家的表妹去教她們,我是跟著湊熱鬧的。」


 


「我是那裡的主事,好像聽過這事。」


 


「那你可真是滄州第一大善人啊!但不巧,我們竟然沒碰到過。」


 


「是啊,要是早能認識你……」


 


……


 


「陛下,也不知咱們的堇兒將來能娶個什麼樣的女子做王妃呢?


 


「你如此著急,要不然把蘇家大娘子指給堇兒?」


 


「陛下在說什麼玩笑話,且不說蘇家大娘子大堇兒那麼多,」李貴妃揶揄道,「就以大娘子身負當今第一才女的名頭,我家堇兒那好玩的性子怎好與她相配?」


 


「蘇家二娘子,很合本宮的眼緣,堇兒也很喜歡她呢!」


 


「您都不知道吧,宴席開始之前,蘇簡還拉著堇兒說悄悄話呢!」


 


「是嗎?蘇二在哪兒落座,前來回話。」


 


12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過來。


 


其中最為灼熱的就屬宋鶴眠。


 


僅僅一瞬的對視,我們就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他早就察覺到李貴妃的用意,才逼著讓我明日離開京城。


 


可我們都沒有料到,這一世的賜婚竟然這樣早。


 


「臣女……」


 


「樣貌粗陋,無甚才華傍身,琴棋書畫樣樣不精通,名聲也不好,實在配不上梁王殿下。」


 


偌大的金蓮臺上,隻我一人跪坐在上,說話都回聲陣陣,響徹整個宮殿。


 


臺下黑壓壓的一片,看不清是誰。


 


感覺都在掩面低笑。


 


「哪裡,本宮就覺得這二丫頭純真善良。」


 


「陛下,堇兒那性子想來將來就隻能做個好玩的闲散王爺,和她正相配。」


 


「陛下,要不然趁這好時候也下旨將二丫頭召進宮受教,還能與她姐姐做個伴呢!」


 


「陛……」


 


「陛下,蘇家二娘子無法入宮了。」


 


臺上走來一人,跪在了我身邊。


 


「宋探花,

這是為何?」


 


「宋某早已心悅蘇家二娘子已久,況且宋家與蘇家早在八年前就已定下婚約。」


 


「什麼?」


 


皇帝貴妃震驚,在座的所有人都險些驚掉了下巴。


 


這事連我都不知道。


 


「怎麼可能?宋家與蘇家並無世交,你二人怕是在春日宴才是見的第一面,談何心悅?」


 


坐在位首的藺相臉都氣白了,「要說心悅,坊間傳言說的也是她蘇二恬不知恥地上趕著倒貼宋探花吧!」


 


「藺相此話差矣,誰說春日宴才是我們見的第一面。」


 


我轉頭看向身邊的宋鶴眠,他恰巧望向我的眼神裡。


 


沒有疏離、冷漠、無情。


 


隻有再也克制不住,要迸發的濃濃情愫。


 


13


 


「八年前,簡兒前往滄州的叔伯家小住時,

我們就見過了。


 


「彼時她去花滿樓聽書,我在為師兄寫說書的故事。簡兒誇我的故事寫得好呢。


 


「她還去過由我主事的和善堂,為那裡的孤兒傳授知識。簡兒還說我是滄州第一大善人。


 


「這些都是有據可查,貴妃娘娘若有疑問,可以派人去查。」


 


藺相並不相信,質疑道:「就算確有其事,又如何能證明你們二人早在多年前就彼此心悅呢?」


 


「我當然有證據證明。」


 


有什麼證據?此時此刻我腦子閃過無數可能。


 


根本就沒有!


 


可宋鶴眠偏偏牽起我的手,含情脈脈。


 


「我隨身攜帶我與簡兒這些年的信件往來,有上千封……」


 


「那時正值父親急病去世,滄州書院有易主之危,強壓之下我險些一病不起,

若不是簡兒的信,我怕是早已……」


 


轟——


 


仿佛有數道閃雷落入天靈蓋,我開始全身發抖發冷。


 


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


 


我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甚至聽不清宋鶴眠後面說了什麼。


 


隻看見他的一雙眼睛,好像在說:「我說的話,我都記得!」


 


「簡兒與我,若要將我比作枝頭春花,那她並非什麼地上凡石,而是灼灼暖陽。


 


「因為春花易敗,唯有陽光才能使它明媚如常!」


 


14


 


「大膽刁民宋鶴眠,外面都傳你不是早已許諾藺大人要做他的女婿嗎?


 


「如此欺瞞朝廷命官,你不想活了?」


 


「來人,奉太子之令,將此人押入大牢,此事的真假給孤好的審!


 


太子出面,表面為保藺相顏面,將宋鶴眠押入了大牢。


 


而我則不知受了宋鶴眠什麼刺激,當場暈了過去,十天後才醒過來。


 


世人不知,宋家一脈有一獨門絕技:隻要能過目一掃,便可輕易偽造他人字跡,做到天衣無縫。


 


成百上千的信件經大理寺查驗過後,像雪花一般送了過來。


 


忍住錐心的疼痛,我打開了這些信件。


 


「吾念卿卿,見字如面,吻爾萬千……」


 


語言之露骨,不像宋鶴眠表面給人那溫潤樣子。


 


因為他大抵知道,這些自問自答的信件根本就不會讓我看見。


 


「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要躲著我了。」


 


「為什麼?」娘親問。


 


我並沒有答她的話,隻是趴在她的肩頭哭了好久。


 


宋鶴眠也的確重生了,隻不過重生的比我早了整整八年。


 


他又一次見到了父親,他又一次見到了滄州書院的師兄師弟。


 


或許努力地想要改變過事情的發展。


 


可惜,那些悲劇還是發生了。


 


他曾多麼的痛苦、壓抑、無助,才寫出這些自問自答的書信。


 


才能忍住不來找我。


 


15


 


大雨落至京城幾日,我便在東宮門前跪了幾日。


 


路過的婦孺孩童、走商販卒都開始同情起我。


 


於是,我的名聲也好了起來。


 


太子接風宴上,當朝探花不懼權威,當眾拒了貴妃的賜婚一事流出後。


 


眾人皆嘆我與宋鶴眠的深深情意,最後竟成了坊間美談。


 


瞧,謠言一句能將人壓得S,也能將人高高地捧上天。


 


我看著面前緊緊閉著的宮門和我自己的狼狽樣子。


 


不禁感嘆,若是阿姐看見我這副模樣,必定要嫌棄道:「如此痴傻,早知道就把那宋鶴眠S了。」


 


「如此痴傻,早知道就把你留在滄州,不讓你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響起,抬頭便看見阿姐。


 


她扶起我,仔細理了理我湿透的頭發,「走,我們一起去見太子。」


 


原來太子與阿姐有舊,我活了兩世才知道。


 


「讓我小妹見一面宋鶴眠。」


 


「挽兒若是同意當太子妃,我或許能考慮考慮。」


 


「做夢!」


 


我頭一次見大嶽第一才女的阿姐對人有如此大的脾氣,甚至可以說是跋扈。


 


更何況面前的人是東宮太子。


 


「殿下,你別忘了還欠小女一個人情。


 


「哦,你要拿那個人情來換?」


 


「是。」


 


「那要你嫁給孤的話,可不能用它來阻攔孤了。」


 


「做您的春秋大夢去吧!」


 


……


 


「蘇二,李氏給宋鶴眠設了許多局,他都沒跳。」


 


「可唯二關於你的局,他全跳了。」


 


16


 


地牢裡,很難看得見陽光的。


 


但老師說過,這裡有了我,他都感覺這牢房亮堂不少。


 


即使他的雙眼瞎了,雙手廢了。


 


「宋某活了二十幾年,如今想想真是可笑。」


 


「先生何故這樣說?」


 


「幼時父親師兄被暗S,書院一夜之間名落千丈,十餘年來,我苦讀詩書,為的就是能夠以三甲之名重振書院,

入京為父報仇。」


 


「可到頭來,卻被藺相蒙騙,錯認仇人,成了他手裡的利器,最後卻S了父親誓S要保護的人。」


 


官場水深,算計暗箭更是傷人於無形。


 


縱使我再蠢笨,經歷玄武兵變,血洗御史臺,宋家被屠之後,也知曉宋鶴眠說的是被他親手送上催命符,毒S在湖州的太子。


 


宋鶴眠說這些話的時候,已了無生氣。


 


我倆都快S了,我知道。


 


「若是能重來,在下能早點遇見蘇家二小姐蘇簡,或許這一切就不一樣了。」


 


我連忙接話:「若是能重來,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你,追著你。」


 


「然後叫老師無法自拔地愛上我,說不定你就不會被仇恨蒙了雙眼。」


 


「也就能看得清前方的路了。」


 


……


 


「看見簡兒來了,

我都感覺這牢房亮堂不少。」


 


牢獄的盡頭,宋鶴眠被架在木頭樁上,身上已布滿傷痕。


 


「他們還真打你。」


 


「演戲而已。」


 


「還挺真?」


 


「不真怎麼騙過人。」


 


「打到什麼時候為止。」


 


「打到藺相來找我。」


 


「若是他不來呢。」


 


「……」


 


「你就去S嗎?」


 


宋鶴眠說不出什麼話。


 


「為什麼要為我出頭?為什麼不讓我進宮?讓我嫁給梁王有什麼不好?反正上一世不也是這樣的嗎?」


 


「你父親是御史臺之首,套緊你就相當於握住言官的嘴,對蘇家很不利。」


 


我冷笑出了聲,「然後呢?」


 


「太子意欲求娶你姐姐,

若你真成了梁王妃,你們姐妹二人定會自相殘S。」


 


我一言不發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宋鶴眠見此,便低下頭去。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對不起,簡兒。」


 


「我能忍得住不去找你,但我忍不住不去想你……」


 


他終於承認了。


 


「我要去湖州。」


 


「不行,很危險。」


 


「自今日起,你宋鶴眠要一步不離地跟著蘇簡。」


 


「不……」


 


我打斷他的話:「這是你給我的信裡寫的,可不能賴賬。」


 


17


 


宋鶴眠如果猜得不錯,定會在太子手中將垂S的他救出來。


 


他對藺相還有用。


 


救命之恩不比硬攀的乘龍快婿可靠得多?


 


接下來,就是為他秘密辦一件事。


 


上一世,太子因查一件監造貪腐案,薨於湖州。


 


這一世,藺相不知道宋鶴眠早已暗中成為太子的門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