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照片的背景,是旅店的大堂。


我猛地回頭,望向半山腰的旅店方向。


 


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片濃密的樹林。


 


我開始懷疑,老鍾是不是已經被山魅掉包了?


 


或者,他從一開始就是山魅?


 


我不敢再想下去,加快了腳步。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身後傳來了歌聲。


 


那首沙啞的、不成調的歌謠,林晚最喜歡的那首歌,正從我背後的山林裡,飄飄悠悠地傳來。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我頭皮炸裂,拔腿就跑。


 


我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看到那個咧著嘴的「林晚」,或者「老鍾」,正跟在我身後。


 


6、


 


我一路狂奔到鎮上,第一時間衝進了派出所。


 


我把所有的事情,包括那幾條詭異的短信和照片,

都告訴了警察。


 


接待我的是一個年輕的民警,他聽完我的敘述,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他查了林晚的號碼,告訴我那是一個已經注銷的空號,不可能發出任何信息。


 


至於照片,他認為是我的幻覺,或者是我自己 P 的圖。


 


「年輕人,節哀順變,不要因為思念過度,產生臆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百口莫辯。


 


是啊,一個已經埋進土裡的手機,怎麼可能發信息?


 


這一切都太離奇,太不合常理了。


 


沒人會相信我。


 


難道真的是我的幻覺?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派出所。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不敢回那家旅店,就在鎮上找了個小旅館住下。


 


我把房門反鎖,用椅子頂住,

才稍微有了一點安全感。


 


我把那顆狼牙緊緊攥在手裡,一夜無眠。


 


我一遍又一遍地聽那段錄音。


 


「他不是人……他一直在騙我……他想把我獻給……」


 


獻給誰?


 


獻給山嗎?


 


還是獻給山魅?


 


那個「他」,到底是誰?


 


第二天,我不顧一切地又回到了山上。


 


我必須搞清楚真相。


 


這一次,我沒有去旅店,而是直接去找山爺。


 


我把錄音筆和收到的新照片拿給他看。


 


山爺聽完錄音,臉色徹底變了。


 


他SS地盯著那張老鍾詭異笑容的照片,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寒光。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山爺喃喃自語。


 


「山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急切地問。


 


山爺深吸一口氣,沉重地說:


 


「老鍾,根本不是什麼可憐的受害者。」


 


「他是山魅的引路人。」


 


他的妻子當年並不是被山魅害S的,而是被他親手獻祭給了山魅。


 


從那以後,他每隔幾年,就要為山魅引來一個新的「祭品」,通常是像林晚這樣,獨自一人、心思單純的外來者。


 


「他一直在騙你。」山爺說。


 


「他假裝成受害者,博取你的同情,實際上,他是想讓你代替林晚,成為下一個祭品。」


 


我聽得手腳冰涼。


 


那個看起來和善可親的老頭,竟然是這樣一個惡魔。


 


林晚的S,全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

為什麼不報警?」


 


我憤怒地大喊。


 


如果山爺早些把這些真相告訴我,或者告訴林晚,甚至去報警,林晚就不會S,之前那麼多無辜的人也不會S。


 


我的聲音帶著顫音,血幾乎湧到了胸口。


 


山爺長嘆一聲,身形枯槁了幾分:


 


「因為,我曾經也是山魅的……信徒吧」


 


7、


 


山爺說,山魅的本體,其實是一種生長在山裡陰暗洞穴裡的菌類。


 


那種菌類會散發出迷惑人心的孢子,吸取人的精氣,最後在人的腦子裡開花,控制人的心神。


 


現在想來,估計是一種類似於罂粟的東西,讓人成癮,又摧毀人的神經。


 


當年,山爺和老鍾在山洞裡無意發現了這種菌類,以為是普通的山野蘑菇就拿回家煮湯了。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感受。」


 


「那是一種深入到骨髓裡的舒服。」


 


「仿佛泡在溫水裡,又仿佛掉進了棉花。」


 


說話間,我看到山爺的眼神似乎都迷離了。


 


這更堅定了我的想法,那肯定是一種近乎毒品的東西。


 


「後來呢?」


 


山爺從遙遠的記憶裡收回了心神,慢慢說道:


 


「清醒了以後,我意識到這東西不能再碰了。」


 


「但是心癮難除,為了以絕後患,我就躲到這深山裡,日常生活也都在這裡,這麼多年也沒再碰過了。」


 


我試探性地問:


 


「老鍾一直在吃那個東西?」


 


山爺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吃了太多的菌子,整個人已經精神錯亂了。」


 


「這些年,

他好多次來找我,希望我跟他一起去山洞裡採菌子、種植菌子,我都拒絕了。」


 


「我想,他大概以為隻有用人的鮮血去澆灌那些菌子,才能長出更多。」


 


「我以為,他自己的命自己負責,沒想到居然犯下了這麼多罪惡!」


 


說著,山爺渾濁的眼睛流出了一滴眼淚,在溝壑叢生的臉上滑落。


 


「小伙子,其實我不是不告訴你,而是你把這些錄音拿給我,我才明白這些年發生了什麼!」


 


山爺把頭埋在了膝蓋裡,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是在懊悔,還是痛苦。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


 


「那我在旅館裡看到的林晚是怎麼回事?」


 


山爺的嗓子啞住了,費勁力氣說:


 


「老鍾不僅吃那些菌子,應該還在旅館裡存了不少」


 


「這些菌子常年累疊、發酵,

空氣中也有成分」


 


「你這是中毒了!」


 


怪不得這幾天,我總感覺暈暈乎乎的,原來從踏進旅館的那一天起,我也著了這毒東西的道。


 


詭異的信息,再度出現的林晚,都是我中毒後的幻覺。


 


「那……老鍾帶我來見你,是不是也是想讓你跟他一起採菌子?」


 


山爺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我沒讓他進屋,也算是拒絕了他。」


 


我驚出一身冷汗,如果山爺那天沒經受住誘惑,現在我就該成了山洞裡的養料了。


 


8、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我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已經被老鍾盯上了,他不會放過你的。」山爺的表情很嚴肅。


 


「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山魅的本體,毀了它。


 


而老鍾,就是那個負責澆灌和飼養這些菌類的人。


 


那家旅店,就是他篩選祭品的漁網。


 


「那個洞穴,就在旅店後面的禁地裡。」山爺指著一個方向。


 


「老鍾把那裡守得很嚴,從不讓任何人靠近。」


 


我明白了。


 


林晚一定是無意中發現了那個洞穴的秘密,所以才會被老鍾滅口。


 


「我跟你一起去。」我下定了決心。


 


我要為林晚報仇,也要為我自己求一條生路。


 


山爺點了點頭,從牆上取下一把開山刀和一捆浸過黑狗血的麻繩。


 


「記住,進了洞,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相信。」


 


「尤其是,不要回應任何人的呼喚。」


 


我們沒有走大路,而是從後山繞到了旅店附近。


 


旅店裡靜悄悄的,

好像一座空房子。


 


我們悄悄地摸到了旅店後院。


 


果然,在院子的角落裡,有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門,上面掛著一把大鎖。


 


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符紙,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就是這裡。」山爺低聲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工具,三兩下就撬開了那把大鎖。


 


推開木門,一股陰冷潮湿、混雜著腐爛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黑不見底。


 


我們打開手電筒,順著石階往下走。


 


石階很滑,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越往下走,那股腐爛的味道就越濃。


 


走了大概十幾米,下面豁然開朗。


 


是一個天然的溶洞。


 


洞裡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鍾乳石,

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像一具具白骨。


 


在溶洞的中央,有一個水潭。


 


水潭是S水,水面呈一種詭異的墨綠色,散發著陣陣惡臭。


 


而在水潭的周圍,長著一大片蘑菇。


 


那些蘑菇的形狀很奇怪,菌蓋上有著酷似人臉的褶皺,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磷光。


 


「這就是山魅的本體,『人面菇』。」山爺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林晚的聲音。


 


「阿默,救我……」


 


聲音是從水潭中心傳來的。


 


我用手電照過去,隻見水潭中央,林晚正站在那裡,水隻淹到她的腰部。


 


她臉色蒼白,渾身湿透,正用一種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9、


 


「晚晚!

」我下意識地就要衝過去。


 


「站住!」山爺一把拽住我,大喝一聲。


 


「那是幻覺!你看清楚!」


 


我定睛一看,哪裡有什麼林晚。


 


水潭中央,隻有一株比周圍的人面菇大上好幾倍的巨型蘑菇。


 


那蘑菇的菌蓋上,一張酷似林晚的臉,正對著我,一開一合。


 


剛才的聲音,就是它發出來的。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東西,竟然能直接讀取我的記憶,制造出我最想看到的幻象。


 


「畜生,今天就讓你滾回姥姥家!」


 


山爺怒吼一聲,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就往那些人面菇上灑去。


 


葫蘆裡裝的是烈性的雄黃酒。


 


那些人面菇一沾到雄黃酒,立刻就像被潑了硫酸一樣,冒起了陣陣黑煙,

發出滋滋的聲響。


 


整個洞穴裡都充滿了刺鼻的味道和悽厲的尖叫聲。


 


那些尖叫聲,男女老少都有,好像有無數的冤魂在哭嚎。


 


就在我們以為大功告成的時候,那個巨型的人面菇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


 


它菌蓋上的那張人臉,五官開始扭曲,嘴巴張開,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一股強大的氣流從它身上爆發出來,直接把我和山爺掀翻在地。


 


手電筒也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滅了。


 


洞穴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我隻聽到山爺的悶哼聲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正朝我走來。


 


「嘿嘿嘿……又來了一個新鮮的……」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在黑暗中響起。


 


是老鍾。


 


我心裡一沉,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感覺腳踝一緊,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


 


「別急著走啊,留下來,陪陪我這個老頭子。」


 


老鍾的聲音,就在我的耳邊。


 


10、


 


我拼命地掙扎,用另一隻腳去踹他。


 


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力氣大得驚人。


 


黑暗中,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泥土和腐爛的臭味。


 


「山爺!」我大聲呼救。


 


可回應我的,隻有洞穴裡空洞的回聲。


 


「別叫了,那老東西自身難保了。」老鍾陰惻惻地笑著。


 


我心裡絕望,難道今天就要S在這裡了?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光亮起。


 


是山爺,他隨身攜帶的手電筒,

此時電量已經不多了。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也照亮了我們眼前的景象。


 


老鍾正拖著我的腳,一步步地往那個水潭裡退。


 


他的樣子很恐怖,雙眼翻白,嘴角流著涎水,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


 


而山爺的情況更糟,他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小伙子……快……燒了那株母菇……」山爺用盡力氣,把手電筒朝我扔了過來。


 


手電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我身邊不遠處。


 


我看到了生還的希望。


 


我不再掙扎,任由老鍾把我拖向水潭。


 


就在我離那株巨型母菇隻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我猛地撿起地上的手電筒,用盡全身的力氣,

把它插在了母菇的菌柄上。


 


老鍾悽厲地叫出了聲:


 


「你敢毀了我的寶貝,我要你的命!」


 


說著,老鍾伸手就要把手電筒拔下來。


 


電光火石之間,我掙脫了老鍾的控制,順著微弱的光亮,連滾帶爬地衝向掉落在地上的酒葫蘆。


 


我憤怒地盯著眼前的景象,怒火似乎要將我燃燒。


 


想到林晚,想到S去的那麼多無辜的人。


 


用力一揮,葫蘆裡剩下的酒都撒向了那株母菇。


 


「轟!」


 


那株母菇就像一個被點燃的煤氣罐,瞬間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焰是綠色的,妖異而又炙熱。


 


母菇發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厲的尖叫,那聲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整個洞穴都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頭頂的鍾乳石像下雨一樣往下掉。


 


抓住我腳踝的那隻手,也猛地松開了。


 


我連滾帶爬地跑到山爺身邊,扶起他。


 


「快走!這裡要塌了!」山爺推了我一把。


 


我們互相攙扶著,拼命地往洞口跑。


 


突然,山爺拽住了我的胳膊,眼神看向身後。


 


我回頭,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老鍾。


 


山爺望向他,眼神復雜。


 


身後,是地動山搖的巨響和那東西最後的哀嚎。


 


咬咬牙,我回身拽起了老鍾的褲腿,拼命往洞口跑。


 


我們剛衝出洞口,身後的通道就徹底被落石堵S了。


 


我和山爺都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氣。


 


陽光照在身上,我才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11、


 


回到旅店,我把老鍾扔在大堂的地板上,

他已經完全沒了意識。


 


但是,我感覺他身上的那股詭異的邪氣已經消失了,又變回了那個幹瘦孱弱的老頭。


 


休頓片刻,我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趕到了,他們封鎖了旅店,把老鍾和受傷的山爺都帶走了。


 


在那個坍塌的洞穴裡,警方後來又挖出了好幾具骸骨。


 


都是這些年來,被老鍾騙來獻祭給山魅的遇難者。


 


而林晚的屍骨,也在其中。


 


原來,她當初確實發現了老鍾的秘密,但還沒來得及逃走,就被老鍾S害,扔進了那個水潭。


 


12、


 


老鍾最終被判了S刑。


 


他清醒之後,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他說,他不是不想離開,而是離不開。


 


自從他獻祭了妻子之後,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就跟那株母菇連在了一起。


 


他成了山的囚徒,隻能日復一日地為它尋找新的養料。


 


警察聽到他的供詞,不住地搖頭。


 


想來,在警察的眼中,他已經是個無可救藥的癮君子。


 


山爺的傷勢很嚴重,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才出院。


 


警察給他錄了好幾次口供,最終認定他並沒有連帶責任。


 


我去醫院看過他幾次,他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看著窗外的遠山。


 


我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


 


他說,他要守著那座山,直到自己也變成山的一部分。


 


他說,山裡的秘密,永遠也挖不完。


 


13、


 


我為林晚舉辦了一場真正的葬禮。


 


我把她的骸骨和那支錄音筆,一起安葬在了她的家鄉。


 


墓碑上,我刻了一行字:歸於林,

安於山。


 


事情過去很久之後,我偶爾還是會做噩夢。


 


夢裡,我總會回到那個陰森的溶洞,看到那張在菌蓋上開合的、酷似林晚的臉。


 


它總是對著我,幽幽地唱著那首不成調的歌。


 


我知道,有些傷口,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愈合。


 


但生活,總要繼續。


 


一年後,我辭掉了城裡的工作,回到了那個小鎮。


 


我在山腳下,開了一家小小的客棧,就在「歸林」旅店的舊址對面。


 


我的客棧,名字叫「迎山」。


 


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片山林,也守護那些像林晚一樣,對大自然充滿向往的旅人。


 


我不想再有悲劇發生。


 


14、


 


有時候,我會獨自一人,登上山頂。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我仿佛又能聽到那熟悉的歌聲。


 


但這一次,歌聲裡沒有了怨恨和恐懼。


 


隻剩下淡淡的思念和釋然。


 


我知道,是她,在陪著我。


 


也是我,在陪著她。


 


我們都成了這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