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過的,你不要後悔就好。」


 


我仔細望著那張曾無比熟悉的臉,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魏述隨意坐在床榻之上,將長靴一脫,譏諷道:


 


「姜芃,若你今日能讓本侯滿意。」


 


「我會考慮,給閔州的那些廢物,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


 


我強壓下滿腹的委屈和憤怒,隻吐出一個字來。


 


「好。」


 


滿頭的珠翠被我一件件摘下,隨意丟棄在腳邊。


 


接著,是緋色的外袍,杏色的裡衣。


 


魏述的力氣極大,攥著我腕骨的力道幾乎要嵌進皮肉裡。


 


灼熱的呼吸掃過頸側,再一次痛意來襲的時候,我忍不住出聲呢喃:


 


「小五,你弄疼我了。」


 


身上之人眼中的情欲頓時散去,

猛地抬手扼住我的下颌。


 


「姜芃,你看清楚了,我是魏述。」


 


「青州魏述。」


 


13


 


我所住的偏院,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這一年多來,給阿父阿母送去的信件如同石沉大海,也打聽不到來自閔州的隻言片語。


 


小桃替我倒了一杯清茶,沒好氣地朝院門口努了努嘴:


 


「姑娘,那個誰又來了。」


 


抬頭看去,是魏述那位未來的女君,謝靈蘊。


 


她總是會趁魏述不注意,時不時地來羞辱我兩句。


 


大概是因遲遲沒能嫁入侯府,便怕我成了那徒生枝節的變數。


 


我其實並不討厭她,畢竟除了小桃和魏述,她是我唯一能說上話的人了。


 


「我先前一直以為,魏候把你藏在這裡,多少是有些真心的。


 


謝靈蘊慢悠悠地踱到我跟前,冷不丁丟下這麼句話。


 


「你還真是可憐。」


 


我並未接話,隻是平靜地迎上她那帶著幾分憐憫的眼神。


 


「今日午時的朝市,可有樁天大的熱鬧。」


 


「我若是你,便是拼了命,也得從這牢籠裡掙出去,親眼瞧上一瞧。」


 


謝靈蘊走了,我卻像失了魂魄似的愣在原地,寒意從腳底一寸寸攀了上來。


 


「小桃,我要出府。」


 


14


 


今日偏院的守備比往日森嚴了許多。


 


和小桃互換了衣裳,她衝向門口去引開護衛,趁著這片刻的混亂,我從狗洞爬了出來。


 


跌跌撞撞跑到朝市之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如墜深淵。


 


斷肢碎骨散落了一地,黏稠的血液浸透了腳下的石板,

空氣裡到處彌漫著濃重的腥甜之氣。


 


竟是車裂之刑!


 


「好!這些姜氏狗賊,S得好!」


 


「青州大仇得報——!」有人振臂高呼,接著引得周遭百姓如潮水般應和。


 


「憑什麼!我阿父未曾S過一人,憑什麼要這樣對他!」


 


我癱倒在了地上,除了哭喊,身體沒了半分向前的力氣。


 


「芃芃……」


 


有一婦人從階下跪著的人群裡衝了出來,將我護在懷中。


 


看到這張日思夜想的面孔,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阿娘,為什麼啊……」


 


「芃芃,阿娘多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將來兒孫滿堂,享盡天倫。」


 


阿娘輕輕撫了撫我的頭,

哽咽道:


 


「可要是實在熬不住了,我和你阿父,就在那條路上等你。」


 


「到時候,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


 


說完,阿娘將我狠狠推開,抽出袖中藏著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往自己頸間劃去。


 


我在那一天才知道,人若是悲痛到極致,是發不出任何聲音的。


 


用盡全力爬到了阿娘身側,伸手捂向她的頸間,可那些滾燙的血珠從指縫裡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後背不知被誰狠狠踩上了一腳,有人啐道:


 


「姜氏餘孽,都該S!」


 


越來越多的人湧了上來,背後的痛楚也越來越強烈,索性闔了眼。


 


這樣也好,阿娘就不用等我了。


 


15


 


再次睜眼時,頭頂竟又是那道熟悉的床幔。


 


我失望地嘆了口氣,驚動了一旁的小桃。


 


她紅腫著雙眼,緊緊地攥住我的手。


 


「姑娘,您昏睡了整整七日,連醫官都說您熬不過來了。」


 


我艱難地起身,一塊玉牌順勢從手中滑落。


 


拾起一看,玉牌上雕刻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長壽佛。


 


我疑惑地望向小桃。


 


她氣衝衝地接了過來,狠狠往地上一擲。


 


那玉牌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竟還是完好無損。


 


「定是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落下的,他那日將姑娘送回後,便再沒出現過。」


 


魏述似乎很怕我尋S,撤走了屋內所有的利器,無論我走到哪,身後總跟著些討厭的尾巴。


 


一日,我終於忍不住,聲線裡還特意夾帶了些許昔日的柔情:


 


「小五,

求你看在我們往日情分上,放過我吧。」


 


他冷笑,唇間溢出一句誅心刺骨的話來:


 


「你可是姜氏一族僅剩的活口,若連你都S了,可就沒意思了。」


 


16


 


院中的那株梧桐,又落了一輪葉了。


 


許是怕我傷了根基,魏述命人停了我的避子湯。


 


他在床笫之間,也變得極為小心謹慎。


 


但我的月信還是遲了多日。


 


待府中醫官走遠後,小桃難過地抱住我。


 


「姑娘,您定是不願意生下這個孩子的,如今可怎麼辦啊?」


 


我難得鄭重地將她推開,把事先備好的細軟塞進她手裡。


 


「小桃,這幾日尋個時機,離開這裡吧。」


 


她抬頭望向我,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姑娘這是說什麼傻話,

小桃不會走的。」


 


「若你繼續留在這裡,終有一日會成為他用來桎梏我的棋子。」


 


「我們,就別再互相拖累了。」


 


小桃於我而言,是自小一同在鄉野間長大的家人,我希望她能好好活著。


 


夜裡睡得迷迷糊糊之時,有一隻大手輕輕覆上了我的小腹。


 


恍惚中聽到魏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芃芃,再等一等我。」


 


我甩了甩頭,想必是白日裡思慮過多,才會生了這般荒唐的夢境。


 


17


 


聽聞青州君侯三日後大婚,這消息來得真是時候。


 


謝靈蘊此時正坐在我對面,慢條斯理地品著手中的清茗。


 


「你若是在這院裡被關傻了,就該去尋個名醫,而不是來尋我。」


 


我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線:


 


「S了我,

於你而言不過舉手之勞,你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動手。」


 


「隨便丟給我一瓶毒藥,一把匕首便可。」


 


謝靈蘊掃了眼我身後立著的數名僕從,眸色微動。


 


我忙見縫插針:


 


「若我腹中胎兒出生,於你而言又多了一條禍根,何不趁此機會以絕後患。」


 


「哈哈哈哈……」謝靈蘊聽完忍不住大笑起來,神情中盡是嘲諷。


 


「你還真是天真,竟半點不知外頭是何等的腥風血雨。」


 


她起身捋了捋衣袖,走至我跟前。


 


「姜芃,你也太小瞧我謝靈蘊了。」


 


「這偌大的一個侯府,今日會有你姜氏,明日便會有王氏、孫氏。」


 


「可這女君之位,唯有我青州謝氏,才當得起!」


 


「我要的,

從來都不是他魏述的這顆涼薄之心。」


 


「你的生S,又與我何幹!」


 


我怔在原地,看來這最後的希望,也要破滅了。


 


「不過……」她突然話鋒一轉,若有所思地朝我望來。


 


「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直到入夜時分,我才等到了謝靈蘊送來的安胎丸。


 


她說她很好奇,像魏述這樣的人,心裡最重要的究竟是什麼。


 


所以便同我打了個賭。


 


這瓶安胎丸裡,加了許多罕見的大補藥材,但卻與落胎藥藥性相克。


 


兩種藥同時服用,會使人氣虛血崩而亡。


 


若是魏述肯排除眾議,留下這個帶著閔州血脈的孩子。


 


這瓶藥丸,便是祝福。


 


反之,則是助我如願的登雲梯。


 


我毫不猶豫將藥丸盡數服下,藥效果然顯著,今夜竟睡得格外安穩。


 


18


 


天剛亮時,魏述帶著一身疲憊推開了房門。


 


我從床榻上睡眼朦朧地爬起,望著兩手空空的他,失望湧上心頭。


 


「魏侯明日便要大婚,竟還有空來我這裡。」


 


闲來無事擾人清夢,實在可恨。


 


魏述眼中翻湧著復雜難辨的情緒,頭一次沒有理會我的冷嘲熱諷。


 


「醫官說,早些把藥服下,對身子的損傷便能少些。」


 


他身後有丫鬟端了託盤進來,靜靜立在了我跟前,託盤上那碗藥汁泛著沉鬱的色澤。


 


魏述背過身去,脊背繃得筆直,像是仍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可再回過頭時,已見我將面前的那碗落胎藥喝了個底朝天。


 


他眼中的怒火驟然騰起,

又一點點沉了下去。


 


魏述最後什麼也沒說,隻攥緊了拳,轉身快步離去。


 


我重新和衣躺下,隻覺這人實在可笑。


 


19


 


耳邊響起陶瓷碎裂在地上的聲音,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竟漂浮在了房中。


 


魏述此時一隻手正SS扼住謝靈蘊的脖頸,指腹深陷皮肉。


 


那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色詭異,倒比我更像個厲鬼。


 


「是你!故意把保胎丸給了她,是你害S了她!」


 


謝靈蘊神情裡絲毫沒有畏懼,冷笑出了聲:


 


「那你倒是S了我呀,畢竟你魏述,也就隻有S個女人的本事了。」


 


魏述猛地松了手,像被抽去了全身筋骨,跌坐在了地上。


 


謝靈蘊理了理凌亂的衣襟,又恢復了青州謝氏獨有的倨傲。


 


「那碗落胎藥,

可是你親自送的。」


 


「難不成將罪責推到我身上,便能減你幾分罪孽麼?」


 


「真是可悲。」


 


說完她便昂首闊步,徑自走出了房門。


 


還從未見魏述這樣被人奚落過……


 


我若還活著,定然是要起身撫掌,好好誇一誇她的。


 


20


 


懶得再理會身後的狼藉,我朝著門外飄去。


 


阿父阿娘,芃芃這就來和你們團聚了。


 


半個時辰後……


 


我頹敗地坐回偏院屋頂,不知何故,竟似被一道無形屏障困在了魏府。


 


「沒用的,慢慢熬吧。」


 


身後陡然響起一句哀怨女聲,我被嚇得全身發軟,從屋頂直直摔了下去。


 


「真沒出息,

都變成鬼了,還能被嚇著。」


 


那女鬼飄然而下,繞著我左右打量。


 


「有人以十年陽壽,為你求了一道長生咒。」


 


「你縱是執意求S,這咒不解,終究入不了輪回。」


 


我也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女鬼,是個容貌極其秀麗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四、五的年紀。


 


「這位前輩,可知是何人替我求的咒,又該如何解咒?」


 


「你日後困在此處的日子還長著呢,自己慢慢看吧。」


 


21


 


我坐在院中的梧桐樹上,看著魏述命人將行李一件件挪進院裡。


 


看樣子,他這是要搬來此處了。


 


阿蕪姐姐說,要入輪回,得先碎了那塊載著長生咒的玉牌。


 


上次被小桃扔了後,竟不知去了哪裡。


 


我不想變得像阿蕪姐姐那般,

要在此處空耗十年,除了名字,什麼都記不起。


 


所幸還有月餘,她便要熬出頭了。


 


當鬼的日子實在無聊,同阿蕪姐姐無所事事地在府裡瞎晃完一圈,月亮便已經高高掛在樹梢了。


 


回院裡一看,魏述竟躺在地上睡著了。


 


他腳邊還餘了幾個空酒壇在來回滾動,在夜裡顯得格外悽涼。


 


我剛湊近,猛地被一股力量拽入了他的夢境。


 


22


 


眼前的魏述一臉疲憊,牽著個小姑娘在人群裡跌跌撞撞地走著。


 


小姑娘不過六七歲,手中緊緊攥著個做工精巧的雕翎毽子,瞧上去甚是嬌憨可愛。


 


「哥哥,我餓得走不動了。」她可憐兮兮地向魏述撒嬌。


 


這是他剛入閔州邊界之時,許是戰亂中同隨行人馬走散了。


 


魏述將小女孩拉向牆邊的一處角落,

仔細叮囑:


 


「阿瑤乖乖在這兒等我,哥哥這就去幫你找好吃的。」


 


這個叫阿瑤的小女孩點了點頭,靜靜蹲坐在了牆角。


 


大概等的時間太久,她便拿出毽子開始踢起來。


 


踢到第三個時候,毽子飛得太高,滾落到了大道上。


 


阿瑤忙跑著去撿那隻寶貝毽子,險些被路過的馬蹄踢到。


 


馬背上的壯漢有些惱怒,大喝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