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誰家的小孩,滾一邊玩去!」


 


阿瑤被嚇得哇哇大哭,邊哭邊喊:


 


「我可是青州侯府的女公子,你敢兇我,我要叫父君打斷你的腿。」


 


那壯漢一聽,竟興奮地漲紅了臉。


 


「弟兄們,運氣真好,遇上個青州來的小孽種。」


 


「S了她!替咱們戰場上S去的弟兄們報仇!」身後有人振臂高呼。


 


話音剛落,便有一條繩索套在了阿瑤的脖頸上。


 


她像一條牲畜一樣,被前方奔馳的烈馬拽在地上拖曳。


 


小小的身子幾下便沒了動靜,隻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路。


 


好不容易乞來吃食的魏述見狀,發了狂般地朝那條血路追去。


 


可他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用盡了全力,也追不上那匹四條蹄子的烈馬。


 


最終,隻撿回了阿瑤的一隻鞋子,

和那隻雕翎毽子。


 


奇怪,我明明都已經變成鬼了,卻還是能嘗到淚水苦澀的滋味。


 


魏述剛來府上當護衛的那一月,我常去尋他。


 


某日看見他懷裡揣著的那隻雕翎毽子,甚覺稀奇,便搶了過來玩耍。


 


豈料他突然變臉,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上,力氣大得驚人。


 


我喜歡的人,竟然因為一隻破毽子對我大發脾氣。


 


當時隻覺得,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委屈的事情了,爬起來便將那隻毽子踩了個稀爛。


 


原來我也曾向他心口狠狠剜過一刀。


 


他是該恨我的,就如我此刻恨他一樣。


 


隻是我還是好奇,這樣恨我的一個人。


 


何必要用十年陽壽,來換我長生,莫不是中了邪。


 


23


 


今日午時的太陽有些毒辣,

我和阿蕪姐姐躲在樹蔭下聊天。


 


「小姜芃,過幾日,我便陪不了你了。」


 


「姐姐為何被困在此處十年,也是因為有人給你求了長生咒?」


 


她搖了搖頭。


 


「我是枉S之人,尋不到因果,便隻能被困在此處。」


 


阿蕪姐姐怔怔地朝迎面走來的魏述看去,眼神中閃過幾絲柔情。


 


「我總覺得我該認得他,可又不是他。」


 


十年前的魏述,還隻是個孩童。


 


可見阿蕪姐姐認得的,應當是另一個人。


 


魏述吩咐下人抬出一隻樟木箱,又喚了丫鬟過來,囑她趁著這日頭正好,把裡頭的物件仔細曬曬。


 


待仔細看清那些物件,倒叫我愣神了好一會。


 


他入閔州軍營的那兩年,我親手替他縫制了許多衣物。


 


大到擋風的外袍,

小到貼身的裡衣。


 


阿娘便是如此為阿父操持的,她說這叫睹物思人。


 


阿父穿上她做的衣裳,就沒工夫想旁的女子了。


 


我還甚為貼心地在外袍裡縫了些金葉子,他這樣一身傲骨的少年。


 


可不能因為短了這些身外之物,就被人欺負了去。


 


原來,這些東西,他還一直留著。


 


24


 


今夜,我又入了魏述的夢裡。


 


這是阿父阿娘倒在血泊裡的那日。


 


我伏在阿娘漸漸冷透的身上,似沒了生息一般。


 


魏述斥退了傷我的人群,一把將我抱起,急匆匆地去尋醫官。


 


「我們青州的君侯,竟然要救這個姜氏餘孽。」


 


有人率先嘶吼,聲音淬著毒。


 


「他自己的父君,可是S在閔州人的刀下呢!


 


「有此君侯,青州危矣!」


 


「他不配做青州之主!」


 


身後的怒罵一句接一句地傳來,如亂石般狠狠砸向魏述的脊背,他並未因此停下腳步。


 


府中的醫官替我細細診了脈,捋著胡須直搖頭。


 


「她心脈受損過重,且並無求生之欲,藥石難醫啊。」


 


第一次見魏述眼中浮出慌亂,他指節泛白,SS攥住醫官的衣袍。


 


「先生!難道真的就毫無辦法嗎?」


 


醫官卻隻是躬身行了個禮,語氣裡滿是無奈:


 


「君侯,莫再為難老朽了,聽天由命吧!」


 


好,既然這世間無人能治,那便去求天!


 


魏述當真是病急亂投醫了,腳下生風般地往城西白鹿寺趕去。


 


寺內,那尊鎏金長壽佛垂目而坐,慈悲似要漫過塵埃。


 


他點了一盞長明燈,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祈願佛祖,願折十年陽壽,換我平安醒來。


 


那寺中的住持於心不忍,贈了魏述一塊玉牌。


 


「此玉名為『長生』,便依了你那十年之期,可護你所求之人魂靈不散。」


 


那日晨間,在得知我醒來的消息後,他終於松了一口氣。


 


顧不得休整,領了八千精兵就馬不停蹄地趕往宕州。


 


魏氏宗族並非隻有他這一脈,若想坐穩這君侯主位,還得拿出些功績來。


 


宕州,是依附於青州西側山地的一個部族聚居地。


 


百姓半農半獵,性子烈如崖邊野棘。


 


仗著地勢多是陡峭密林的優勢,常與青州臨界處起交惡。


 


這一仗,魏述打了足足一月才結束。


 


那時我總以為,

在生S邊緣掙扎的那些日夜。


 


他不露臉,是因為不在乎。


 


我睜開眼,下意識地想伸出手,撫平他睡夢中微蹙的眉頭。


 


魏述啊,你別再這般引我入夢了。


 


我怕我會忍不住,不怪你了……


 


25


 


青州連著下了多日的暴雨,侯府內到處都在修葺。


 


阿蕪姐姐已經消失好幾日了,連句告別都沒有。


 


我在府裡到處闲逛,聽到有丫鬟在檐下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這幾日大雨,夫人院裡竟給衝翻出一具白骨來!」


 


她們口中的夫人,是魏述的母親,謝長英。


 


我還從未見過她,便好奇地飄去了主院。


 


「母親,這具白骨究竟是何人,竟惹得您如此不快。」


 


謝靈蘊扶著謝長英回房裡坐下,

替她輕撫著後背順氣。


 


她如今已貴為青州女君,和謝長英本就是表親,二人相處起來自是融洽。


 


「一個不足掛齒的賤人罷了。」


 


謝長英從鼻腔中冷哼出聲,眉宇間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當年為把魏驍推上君侯之位。」


 


「我白日裡在宗族老臣之間周旋,夜裡還要挑燈替他核計糧草賬簿。」


 


「不惜為他搬空了整個謝氏一大半的庫房!」


 


「可他魏驍是如何對我的?」


 


「竟要帶回一個煙花女子當側室!」


 


「他魏驍實在欺我太甚!」


 


謝長英憶及此處,仍是氣得指尖發顫,重重叩在了檀木桌案上。


 


「後來呢?母親可是允了那女子進門?」謝靈蘊追問。


 


「後來,我命人將那女子杖斃,

埋在了魏驍日日要踩踏的門檻之下。」


 


「他尋不到人,偏又不敢來質問是不是我做的,便同我這般相看兩厭地過著。」


 


「阿蘊,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謝長英握住謝靈蘊的手,語重心長地告誡道:


 


「這世上的男子,多是薄情寡義之輩。」


 


「我們謝家的女子,萬不可生出依附男子的心思。」


 


「夫君靠不得,兒子也未必靠得住!」


 


「你記好了,唯有靠自己!」


 


謝靈蘊鄭重地點了點頭。


 


魏述的父親,早S在了六年前的兩州大戰中。


 


他同阿蕪姐姐,生不能相守,S亦不能相見。


 


這世道真可笑,總愛拿女子作筏子。


 


讓她們彼此撕扯、相互為難。


 


幸好阿蕪姐姐走得早。


 


她什麼都不知道,便不會難過。


 


26


 


有須發皆白的老者跪在侯府朱門外,字字如泣血:


 


「蒼天若要亡我青州,何必等到今日!」


 


「等這身懷閔州血脈的孽種降世,再承繼這君侯之位!」


 


「我青州當年被屠戮的半城冤魂,怕是要夜夜在血泊裡哭嚎啊!」


 


說罷,他狠狠撞向侯府厚重的大門。


 


殷紅的血珠從門楣滾落,宛如一條猩紅的蛇。


 


竟又身在了魏述的夢中……


 


書房之中,魏述似乎在和他母親爭吵著什麼。


 


「魏述,你今日必須交出姜氏,給青州百姓一個交代。」


 


謝長英語氣中有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連母親也要這般逼我嗎?姜氏未曾傷過一人,

她是無辜的。」


 


桌案上的茶盞被狠狠掼在地上,謝長英猛地拍案起身。


 


「無辜?」


 


「我的女兒不無辜嗎?」


 


「她可是你親妹妹,至今卻連屍骨都不曾尋回。」


 


「青州S去的數萬百姓又不無辜嗎?」


 


「隻要她姜芃,身體裡還留著姜氏一族的血,就沒資格說無辜兩字!」


 


魏述聞言,緩緩跪在了滿地碎瓷之上。


 


「母親,兒子向您保證,永遠不會有閔州血脈的孩子出世。」


 


「還請您,能留她一命!」


 


真是個傻子,留住我的命又如何。


 


我們之間隔著這樣深重的血海深仇,像橫亙在生S之間的萬丈深淵。


 


此生都跨不過。


 


27


 


說來也巧,我將魏述困在閔州三年,

他又將我困在青州三年。


 


我們本來有六年的時光可以共度,卻好像做什麼都晚了一步。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


 


遠處突然傳來熟悉的小調,是閔州的歌謠。


 


魏述在前院宴請賓客,他端坐在主位之上,眉眼微斂。


 


庭院中有數名身姿曼妙的女子,面覆輕紗,舞姿翩跹。


 


「這首歌謠,是誰唱的?」


 


魏述微微傾身,目光掠過庭下眾人。


 


有一女子緩步向前,卑躬屈膝地行了一禮。


 


那氣度身姿,同我竟有五分相似。


 


「上前來回話。」


 


女子越走越近,我卻隻覺她分外熟悉。


 


是小桃!


 


她離魏述不過兩三步遠,

我瞥見了她長袖中露出的一抹寒光。


 


「小桃,別做傻事!你會S的!」


 


她蓄力往前一衝,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入了魏述的胸膛。


 


我衝出去想擋在他身前,卻什麼也擋不住。


 


「有刺客,保護君侯!」


 


小桃被猛地按在地上,卻仍梗著脖頸掙扎。


 


「魏述狗賊!你害S我家姑娘,這筆血債,我今日總算替她報了!」


 


我焦急地查探魏述的傷口,卻隻見他將匕首輕輕拔出,帶出一塊破碎掉的玉牌。


 


難怪我遍尋不到,他竟一直戴在身上。


 


幸好他戴在了身上,才擋住了小桃的匕首。


 


魏述捧著碎玉,自嘲地笑了笑:


 


「我終究,連你都留不住了。」


 


「君侯,這刺客……」一旁的護衛開口詢問。


 


「放她出府吧。」


 


28


 


魏述的腳步像灌了鉛,拖沓著朝偏院挪去。


 


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也沒了。


 


這塊曾救回她的玉牌,十年之期還未滿。


 


他明知此舉荒唐,卻偏要將這玉牌當成囚籠,自私地把她的魂靈鎖在身邊。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顫顫巍巍地將碎玉埋在梧桐樹下。


 


「魏述,我一點也不恨你了。」


 


明知道他聽不見,我還是想說。


 


我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魏述,我才不要你的十年陽壽。」


 


「你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將來兒孫繞膝,享盡天倫之樂。」


 


這是我為你祈下的,最真摯的願望。


 


梧桐葉簌簌落下,

蓋在那方新土上,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魏述,忘了姜芃吧。」


 


我說出了最後一個願望,散進了永遠不會回應的風裡。


 


終於可以去尋阿父阿娘了,我得快些走。


 


他們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