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我爸幾杯酒灌得暈頭轉向,吃吃笑著把頭埋進我頸窩,小聲問我算不算過關。
想起就在今天早上,他故作神秘,說紀念日準備了驚喜,保準我看了會再愛他一萬年。
似是捕捉到我的松動。
陸行川鄭重道:「嘉月,你不能這麼輕易判我出局。」
心頭一顫。
我斂下眼睫。
也許是他的眼神太懇切,也許是湧上心頭的回憶衝垮理智的防線。
我沒有反駁。
6
接下去幾周,陸行川一如既往。
或者說,他表現得比以往更愛我、更在乎我。
信息秒回,事事報備。
甚至久違地日日接我下班,貼心送上禮物與花束。
我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正軌,
朝著既定的路線平穩前行。
直到他朋友過生日,設宴邀請我們出席。
站在包廂外,聽見裡面的爭論時,我有些難堪。
「川哥什麼意思?不是都想起來了,怎麼還不和寄雪復合?」
「復什麼合,他現在有老婆!」
「什麼老婆,趁虛而入罷了。川哥對寄雪那才叫真掏心掏肺,當初我就說過,他要是想起來,遲早得後悔。」
「後什麼悔?方寄雪拋棄行川在先,行川在醫院躺那麼久,要是有心,她會連看都不去看一眼?還不是國外混不下去了,發現還是行川好拿捏。」
手背覆上一片溫熱。
陸行川拍拍我的手,從口袋掏出一顆糖。
胃一陣陣反酸。
我別開頭。
陸行川一頓,若無其事將糖扔進垃圾桶,無奈道:「別聽他們亂說。
」
他推開門。
熱絡的爭執停頓一瞬。
看見跟在陸行川身後的我,幾個人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川哥,你怎麼把她也帶來了?」
先前為方寄雪打抱不平的人率先開口。
陸行川施施然坐下,挑眉:「李榷,你要是不會說話,就滾回家重學。」
李榷撓撓頭,梗著脖子:「川哥,你真不管寄雪了?」
眾人視線若有若無聚焦在我與陸行川身上。
陸行川恍若未聞,專心把玩我的手指。
再開口時,語氣輕慢:「她跟我什麼關系,我為什麼要管她?」
「不是……」
李榷急著開口,才說兩個字,便被清脆的碎裂聲打斷。
方寄雪木然站在背著光的包廂門口。
她的腳下,一尊琉璃擺件摔得四分五裂,細小而尖銳的碎片劃破她裸露的小腿,緩緩滲出血跡。
手掌驟然傳來劇痛。
我垂眸,陸行川依舊與我十指相扣,無意識攥緊的指骨透出青白。
「陸行川,」我掙開他的手,「你弄痛我了。」
陸行川渾身一震。
他迅速放手,啞著聲音道歉,刻意不去看立在門邊的方寄雪。
氣氛焦灼,像鼓脹到臨界點的氣球。
沒人敢做戳破氣球的那個人。
除了方寄雪。
她驀地矮下身,幾乎跪在地上,徒勞將碎成幾瓣的琉璃歸攏,試圖拼湊完整。
李榷兩步蹿到她身邊,「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地上都是碎片。」
方寄雪執拗地躲開他。
她跪坐在地上,
仰起頭,看向陸行川,眼神悲慟。
「行川,碎了……你送我的最後一件禮物,沒有了……」
陸行川狼狽地躲開她的目光。
可他渾身肌肉緊繃,猶如被拉到極致的弓弦,輕輕顫動。
像是徹底心灰意冷,方寄雪頹然笑了聲。
她慢悠悠站起身,腳下一個踉跄——
摔進了陸行川懷中。
早在她笑的那一秒,陸行川已經忍耐到極限。
他板著臉衝過去,趕在她摔倒前,橫臂抱住她。
方寄雪臉色蒼白,眼神卻燃著一把火。
「我知道你一定會接住我。你說過,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會回到我身邊。」
陸行川冷嗤一聲:「你以為你是誰?
」
話雖如此,抱著她的手卻絲毫沒有放松。
方寄雪掙扎:「那你放開我!」
陸行川急切地抱緊她,嘴裡吼道:「冷靜點!知道自己有低血糖還這麼激動。」
他空出一隻手,慣性般朝口袋裡掏,繼而一怔。
方寄雪沒有注意到他古怪的臉色,情緒激動:
「你不是說我們沒關系嗎?那你還管我幹什麼!」
「方寄雪,當初是你先提的分手。」
像是為了告誡自己,陸行川低聲道。
「我沒有辦法!」
方寄雪忽然掩面痛哭。
「你要我怎麼辦?你爸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放著陸家大少爺不做,把自己貶到泥裡,為了一點投資在酒桌上卑躬屈膝,喝到胃出血嗎?
「我不敢承擔讓你為我犧牲人生的後果!
難道我就不痛苦嗎?」
包廂裡很安靜。
像一個已經拉開帷幕的舞臺,進入屬於女主角的獨白時刻。
「你出車禍,我怕得要S,怕你真的……」
她哽了一下,把那個字吞下去。
「你媽找到我,說沒有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你知道這句話讓我痛了多久嗎?你什麼都不知道!你甚至把我忘了!」
方寄雪拉開衣袖,露出手腕上斑駁的傷疤。
「憑什麼啊陸行川?在我為了我們的過去痛不欲生,隻能靠大把安眠藥勉強睡兩三個小時,不斷用傷害自己彌補愧疚的時候,你卻什麼都不知道,心安理得開始自己的新人生,甚至娶了別的女人,憑什麼!」
7
舞臺的聚光燈「啪」地照到我身上。
我像一個不稱職的演員,忘記接下去該說什麼臺詞。
隻能木著一張臉,試圖將自己的情緒裝點得「體面」。
方寄雪卻不肯罷休。
她推開陸行川,走到我面前。
「你究竟要怎麼樣才能把行川還給我?」
「寄雪,別說了。」陸行川制止她。
也像是護著她,生怕我會發難,警惕抬眼望著我。
「霸佔一個不屬於你的男人,難道你會幸福嗎?」
方寄雪詰問我,神色凜然。
我卻有些恍神。
她湊近那一瞬間,我聞到一股熟悉的冷香。
陸行川對這個味道情有獨鍾。
他甚至專門注資了一個小眾香氛品牌,隻為這款定制香型。
我們的第一次約會,他送我的禮物,
便是這個味道的特調香水。
我以為他隻是單純迷戀。
卻在這一刻驟然明白,真正喜歡這個味道的,是方寄雪。
而陸行川,他的嗅覺比他的記憶更忠誠。
幽微的香氣一直往鼻腔裡鑽。
最初被壓下去的胃酸又開始陣陣往上冒。
我沒忍住,當著方寄雪的面,小小幹嘔一聲:
「不好意思,能不能離我遠一點,你惡心到我了。」
「黎嘉月,你說話一定要這麼刻薄?」
陸行川反應比方寄雪更誇張。
他蹙眉盯著我,一副失望神色。
「還有你。」
我掩住鼻子,擰著身子往後躲。
「你也離我遠一點,你們身上都有股味道。」
故作誇張地扇了扇掌風,我提高聲音,
問四周大氣不敢出的人:「你們沒聞到嗎?」
不等回答。
我直勾勾盯著陸行川:「有一股不清不楚的騷臭。」
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半晌,從抿緊的唇瓣中擠出一句:「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不必。」我拒絕,「我們就在這裡把話都說清楚。」
「方小姐,你問我怎麼樣才能把陸行川還給你——」
我輕笑了聲:「其實我提過離婚,但他拒絕了。」
「你覺得,你們過去的感情,在他心裡佔多大分量?你們的感情很偉大?那為什麼他會忘了你,會和別人結婚,又為什麼不肯和我離婚呢?」
方寄雪神色微變。
她不痛快,我心裡就痛快多了。
「另外,糾正方小姐一個概念——
「可能你在國外待久了,
所以不清楚,對於你這種在別人婚姻存續期間、破壞他人夫妻關系的人,我們一般叫小三。」
話音落下,滿場的人都沉默一秒。
方寄雪臉色唰地慘白。
仿佛我說出口的話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身上。
她站不穩般,搖搖晃晃就要往地上倒。
陸行川眼疾手快撐住她,打橫抱起。
「黎嘉月,你一定要把話說這麼難聽?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已經很不舒服了嗎?」
方寄雪閉著眼,一滴淚不偏不倚落在他頸窩。
陸行川渾身一震,面露不忍。
這份不忍通通化為對我的憤怒。
「黎嘉月,你有什麼資格說她是小三?論先來後到,是你搶了她的位置!」
話音落下,他面上閃過一絲懊喪。
手不停發抖。
我抄起桌面上的水杯,徑直砸向陸行川。
他沒有躲。
在周圍人驚呼聲中,玻璃杯重重擊中他額角。
陸行川站在原地,神色晦暗,身上是深深淺淺的水漬。
被水打湿的額發下,一道暗紅色血跡順著水痕蜿蜒而下。
我和他面無表情地對視。
饒是早就告訴自己一萬遍,不要在意,不要在乎,不要傷心。
喉頭還是泛起一絲酸澀。
我眨了眨眼,眨去眼中淚意,攥緊手機。
打開攝像頭,按下錄制,坦然看向陸行川。
「陸行川,你大可以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你要幹什麼?」
「當然是被你們偉大的愛情感動,想讓所有人都感動一把,尤其是你爸媽。」
欣賞著他一霎扭曲的臉色,
我輕快地笑了。
「說不定,他們一心軟,成全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8
陸行川臉色鐵青,下颌緊繃。
他胸口劇烈起伏:「黎嘉月,別太過分!」
「這就叫過分嗎?」
我笑出眼淚:「那什麼才叫不過分?」
「你信誓旦旦和她隻是過去式,轉眼又和她藕斷絲連,你不過分?
「我什麼都沒做,卻被你的前女友為難指責,被潑髒水,她不過分?
「為什麼隻有我過分?」
陸行川眼神閃爍,沉默不語。
方寄雪在他懷中微微顫抖。
最先發現她狀態不對的是李榷。
他倉皇叫了一聲:「寄雪姐好像暈倒了!」
陸行川神色一緊,立刻低頭查看。
方寄雪雙眼緊閉,
氣息微弱。
陸行川不再猶豫,抱著她離開的身影幾乎稱得上慌不擇路。
從頭到尾,他沒給我一個眼神。
他在醫院陪護了方寄雪一整晚。
第二天清晨,他到家時,我正準備出門上班。
昨晚額頭上被砸傷的地方處理過,貼著塊紗布,顯得有些滑稽。
他身上還帶著醫院裡的消毒水味,和著一點殘留的冷香,混出令人不適的氣息。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拽住我的手腕。
汗毛倒豎。
我猛然甩開手,聲音幾乎失控:「放開我!」
動作有點大,陸行川的手背磕上櫃角,浮出一層淺紅。
他遲鈍地反應了會兒,才道:「嘉月,昨晚的事,我很抱歉。寄雪她……」
「我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
我指了指島臺上放著的一份文件。
「離婚協議。我已經籤好字了,沒問題的話,找個時間,我們先去登記。」
雖然這份離婚協議出現得遲了一點。
陸行川的目光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表情卻不見喜悅。
「你早就想和我離婚?」
好莫名其妙的指責。
我直起身:「昨晚你自己說過的話,難道你忘了?」
坦白講,在聽到那句話的那一霎,我滿腦子隻有一個想法:
這輩子,我絕不會松口與他離婚,絕不會把「陸太太」的身份輕易讓給別人。
我要讓方寄雪永遠隻能釘在「小三」的恥辱柱上。
就這樣和陸行川互相傷害,直到把所有情誼都消耗幹淨,拖到彼此憎惡。
從此,
無論他和方寄雪多想「重圓」,中間都必須橫亙一個我。
直到無意一瞥。
客廳落地的玻璃窗中,倒映出一張爬滿憤懑的模糊臉龐。
我驟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