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師們都說我跳得很好,不比她們差。
甚至更好。
但是社會是社會,不是學校。
就算跳得再好又如何,我是個殘疾人。
不可能讓正常人配合我跳舞。
看著茫茫飄落的雪花,我有想落淚的衝動。
我不舍得讓父母因為我的消息難過,朋友也都大多回家了。
寒假留守學校的學生寥寥。
一時間我不知道能和誰說自己的煩惱。
猶豫的瞬間,我點開了熟悉的頭像框。
「打王者嗎?」
13
「打。」
那頭回復的消息很快。
快得讓我來不及撤回消息。
才發現,我不是給妹寶發的,而是給俞澄。
我尷尬得不知道怎麼辦,下一秒俞澄卻已經把遊戲組隊鏈接發給我了。
我隻好進入房間。
他的第一句話是:「新年快樂。」
我這才發現,已經過了零點。
現在是新的一年。
俞澄那頭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有磁性。
「我正好也想給你發新年快樂。」
「你就約我打遊戲了。」
我把那句「我問錯人了」的話吞了下去。
俞澄這次沒有選輔助,選了打野位。
我依然玩射手。
他掃蕩完一片野區後就回發育路,在我旁邊的草叢蹲伏。
然後幫我抓對面的射手。
他的打野玩得極好,在我的分段,每一局都是「頂級打野」。
打得對面全盤皆輸,遊戲節奏被他牽著走。
我忍不住由衷贊嘆:「你的打野玩得太好了。
」
俞澄在那頭輕笑了一下:「相比於射手,我更喜歡玩打野。打野對全局的掌控感更強,可以更好地帶節奏,三路都能走。射手現在的生存環境差,像網友說的,有點坐牢。
「打野可以全圖跑,不牢。」
我想起夏晴的話。
嗫嚅著問俞澄。
「我聽說你的經歷。那……現在你無法在賽場上選擇打野,會不會遺憾?
「地震發生那年,你骨折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俞澄那頭安靜了一下。
「剛開始,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這件事是真的,這麼小的概率,居然發生在我身上了。」
「後來,是憤怒。為什麼我賽場上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讓我遇到了這樣的事情,不公平。」
「……後來,
我遇到了一個人,看到了一幅讓我動容的畫面,她對我說的話,讓我感動,讓我意識到夢想的力量。於是,我問自己,我究竟還想不想回到比賽場。」
「答案是,我想。」
「那麼,不管我用什麼辦法,隻要我能回到賽場,還能和我的隊友一起參加競技,我就一定會努力。即使今年不可以,明年也可以。即使打野不可以,任何一個我可以上場的分路,我都會努力。」
耳機裡傳來俞澄的聲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可有時候實現夢想,真的好難好難。」
我努力壓抑住自己聲音裡的哽咽,試圖讓聲音顯得平靜。
我不知道俞澄在那頭有沒有聽出來。
他突然問我。
「向依依,那天,你在觀眾席,相信我會奪冠嗎?」
「我相信。你是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選手,
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我也相信你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可能你會走得比她們慢一點,比她們難一點,但是,你一定會到達的,隻有你,才是你人生」
「我——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都這樣相信你,你一定要更加相信你自己。」
那天,遊戲對局結束後。
我躺在宿舍狹小的床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宿舍的天花板像當年截肢手術時病房的天花板,一樣冷白。
我隻猶豫了一瞬間。
就將我的獨舞視頻發到了網絡上。
如果跳舞是我的夢想。
那麼我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實現夢想。
而不是要不要放棄夢想。
14
雖然我知道網絡能夠宣傳自己。
但我還是沒想到它的宣傳作用這麼大。
視頻發出的 72 小時內。
它就已經在三個平臺榮登熱搜,播放超過百萬。
我被譽為「折翼舞者」「斷翅精靈」。
無數人在底下評論,說這支舞蹈中,我傳遞的精神、無言的抗爭感,深深鼓舞和打動了他們。
我的郵箱中收到郵件。
一個舞團說,在網上看到我的獨舞,問我能否將編舞動作詳細發一份給他們,他們認為這支獨舞可以改編為群舞。
但其實這本身就是一支群舞,隻是之前實在沒有人和我一起跳,我才改編了一下,成為獨舞。
那邊,收到回信的舞團很快給我回復了消息。
「向小姐,這支舞蹈非常有感染力,你的編舞非常有才華……如果您願意,
我們舞團願意與您展開合作,誠摯邀請您的加入。」
無數陌生人被打動,我的才華被肯定。
這一切都在告訴我,我沒有做錯,我也沒有不好。
我的堅持是有價值的,我的夢想是值得的。
我想給俞澄發一句「謝謝」。
但他的消息先彈了出來。
「诶,那個。
「我有個朋友知道了你的情況。」
「他是搞義肢這種醫療器械的,正在市場擴展期,他們公司想要為你免費做一個定制的義肢。」
「你想要嗎?」
他發來智能義肢的產品介紹,是當下市場科技最高的那款,需要幾十萬。
我幾乎不敢相信。
我以前也了解過義肢,但是跳舞所需要的智能義肢價格太貴了。
現在居然有這樣的好事。
我隻能一遍遍和俞澄說「謝謝」。
他說。
「那你等著我。」
「我來接你。」
15
詩人雪萊曾經寫: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新的一年,萬物復蘇。
我人生的冬天好像也過去了。
我踩著義肢,雖然剛開始還有一些不適應,可是——
我完完全全站起來了。
夏晴在新學期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哭了。
「依依,原來你這麼高啊。」
我第一次沒有坐在輪椅上仰頭看她的臉。
而是微微低頭,壞笑著對她說:
「是不是這才發現姐的魅力,現在當我的妹寶還來得及。」
她嬌赧地錘了我一拳頭:「你的妹妹太多——我根本排不上號好嗎!
」
妹妹——說到妹妹。
我想到了王者裡的妹寶。
整個假期,她好像沒怎麼上線。
好像也沒怎麼和我聊天。
我都在和誰聊天——
好像是和俞澄。
俞澄天天追著我問我的義肢適應情況。
說什麼要和他那個公司的朋友反饋來著。
說特別關心我。
都怪他都怪他,害得我忘了我的妹寶。
我急匆匆打開遊戲。
已經新的賽季了,她一整個月沒打遊戲,段位跌回去了。
她是不是以為我不關心她了?
我匆忙找出最近的遊戲對局。
打開詳情,截圖戰績。
發給妹寶。
「喂,
我的寶,最近怎麼不玩遊戲了?」
「嗯,是不是沒人帶你,沒人陪你玩了?」
「別怕,你的王者大腿來了!」
那張截圖上,我 12.3 評分。
手機上方閃過一個新聞推送。我看都沒看,連忙叉掉,瞥的那一眼隻看到了幾個關鍵詞:什麼什麼——直播熱搜什麼的。
我繼續給妹寶發。
「王者五星的局。
「金牌射手,12.3 評分,打出了 29% 輸出,牛不牛?
「寶寶,晚上你玩瑤跟著我,我帶著你上星耀三!」
妹寶怎麼還沒回復,以前都是秒回的?
一個其他平臺的熱搜彈窗又在手機上提示了。
我等著妹寶,百無聊賴地點進去。
看個標題,
我如遭雷擊。
「#電競#俞澄#直播間意外#女友#帶妹」
「七冠王俞澄直播泄漏私信內容對方喊話俞澄玩瑤妹。」
——俞澄?!
——妹寶?!
我帶的妹,怎麼是電競冠軍?!
我顫顫巍巍地點進俞澄的直播間。
他似乎還渾然不覺自己忘切小號,正在直播。
正笑得一臉春水蕩漾。
彈幕已經傻眼了。
「不是,哥們?」
「你能再笑得不值錢一點嗎?」
「電競頂射來玩瑤,我沒看錯吧?」
「像這樣的玩家,你一局可以S 28 次啊!」
俞澄正一臉樂在其中。
下一秒,他抬手回復我的消息。
發送的那一刻,我這裡立刻收到。
「好的,我的世界第一射手小姐^_^」
「現在打啊,我等你。」
我眼睛一閉,心徹底S了。
我顫顫巍巍地回復。
「要不,你還是先直播吧。」
16
俞澄的直播間在三分鍾後切斷了。
而俞澄本人,在 30 分鍾後出現在我面前了。
那時候熱搜已經徹底壓不住了,熱度竄升。
「#俞澄#戀情曝光」。
我也是才發現俞澄人氣這麼高,絲毫不比娛樂圈明星差。
他慌張出現在我宿舍樓下時,我完全是不可思議。
「依依,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隻是,你當時沒有問我……」
他試圖解釋,
「不要生我的氣,好嗎?」
看著俞澄頂著一張帥臉,有點委屈又帶著歉意,還說了句「求你了」。
其實我完全沒有生氣的念頭。
隻能無力道:「我好丟人啊。我本來以為你是菜鳥,原來我才是菜鳥。你還叫我『世界第一射手』,網友都要笑話S我了。
「算了算了,我不生你的氣,隻是你要處理一下輿論啊,現在都說我是你女朋友。」
「你趕快回去解釋一下吧。」
我催著俞澄離開。
他卻忽然一動不動,面上有種倔強,還有點擰。
一個一米八多的人,像根木頭一樣直直地矗在這兒。
「被說是我女朋友,你不高興嗎?」
「不是啦,我是擔心你的粉絲不高興,畢竟你可能有女友粉呀。你再不去快點解釋,等輿論發酵了,
你解釋也解釋不清了。你知道現在網絡流言傳得多快……」
「解釋不清就不解釋唄,就算解釋不清又怎麼樣。
「而且,退一萬步說,你就不能當我女朋友嗎?」
前面一句我還以為俞澄是對輿情堅強樂觀。
後面一句,我直接大腦宕機,結巴得甚至講不清楚話。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俞澄一改雲淡風輕,臉上滿是正經。
很認真地問我。
「我在問你。」
「向依依,我的世界第一射手小姐——你願不願意,成為我,俞澄的女朋友啊?」
17
我還能怎麼辦。
答應了唄。
畢竟,
他都誇我世界第一射手小姐了。
哎、哎、哎!
18
很久以後,當俞澄發現我接受他表白的那天,竟然是這樣總結的。
他氣得要跳腳。
那時候我正在化妝,準備待會兒上臺跳舞。
俞澄惡狠狠地對我說:「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我斜眼看俞澄。
輕聲問他:「那你呢,你給我表白的那天,都在想什麼?」
俞澄說:「高興啊,一整個晚上,笑得臉都僵了。
「從我地震時,在醫院,第一次看到你一邊恢復,一遍努力做著跳舞跳舞動作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如果我能站在你身邊就好了。
「可那時候,我不敢和你說話啊,你就算不能站起來,還是那麼漂亮,像是精靈一樣,而且還是破碎感的精靈,
當時新聞報道都是你。
「我那時候又瘦又小,皮膚黑,隻會打遊戲,甚至手骨折了,遊戲也打不了了。
「我鼓足勇氣和你說第一句話,蹩腳地想不出話題,居然隻會和你聊遊戲。我都骨折了,你居然還相信我能成為電競冠軍。」
「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
「我一定要成為冠軍,要讓你看到我。」
就是那天,我和那時候的俞澄交換了聯系方式,所以後來,我遊戲的時候,能看到她的賬號。那個沒有備注的妹寶,就是俞澄。
「那個賬號我都不打了。要不是因為有你的聯系,我早就注銷了。」
「嘖嘖,誰知道,你還帶妹啊,玩個艾琳,整天喊我寶寶。」
「不過她還挺像你的,有精靈的舞步,每次在局內相逢的時候,我都能聽到艾琳的臺詞。」
我扭頭朝俞澄看去。
我念出那句艾琳的臺詞:「可以邀請你跳支舞嗎?」
他的側臉在窗外的光下格外柔和。
他說:「我早就在等這句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