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坊間傳我悍妒,以秘藥控制後宮妃嫔,不許她們誕下皇嗣。
直至新寵有孕,蕭祁欣喜若狂,竟欲大赦天下,甚至要封她為後,與我兩宮並立,平起平坐。
我微笑著垂眸道:「謹遵皇命。」
他不知道,我的確悍妒,不允許任何異生子威脅我兒的儲君之位。
隻是,這絕嗣的秘藥,我隻給他一個人下過。
十年來,從未間斷。
1
「皇後娘娘,臣妾無心與您相爭。」
「為陛下誕育子嗣,也隻是想為您分憂而已。」
陳萱兒輕撫著尚未顯懷的孕肚,嬌嬌怯怯,言辭卑微。
隻是,語畢她那得意的一抬眼,終究還是暴露了野心。
「哦?
」我故作不解道,「為何說是為本宮分憂?」
「畢竟,世人皆知,皇後娘娘容不得後宮的姐妹……」
「哎呀。」
話剛說了一半,她又連忙掩住了嘴,「臣妾說錯話了,請皇後娘娘責罰。」
我微微一笑:「的確該罰。」
陳萱兒和她身後的侍女一齊亮起了眼睛。
看來,隻要她今日在我這裡出了差錯,就能立刻坐實我這個中宮皇後悍妒無德的傳聞。
而後,朝野大臣紛紛反對的兩宮並立,就不再是她和蕭祁的痴人說夢了。
我緩聲道:「既然如此,那就罰你為陛下平安誕下這個皇嗣。」
「皇嗣若有任何閃失,本宮便唯你是問。」
陳萱兒狠狠一怔,她的侍女更是直接面露驚詫。
「陳美人,
你可有異議?」
稱呼她的位分時,我刻意加重了語氣。
連一個妃位都沒得到,竟也想一步登天,當上皇後。
陳萱兒垂下頭,恭順地應道:「臣妾沒有異議。」
我瞧見她把帕子捏得S緊,不想讓她氣暈在我宮裡,於是揚聲吩咐道:「來人,護送陳美人回宮。」
我的貼身女官綠檀領命而去。
「皇後娘娘放心,我等一行人全力護送,絕不會讓陳美人和腹中的皇嗣出任何意外。」
一炷香之後,綠檀回來稟報,說陳萱兒在路上又是頭暈又是腳滑,接連數次險些摔倒。
可惜生生被綠檀率人架住,硬是找不到倒地的機會。
侍女們說起此事哈哈大笑,我卻看出綠檀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的確。
陳萱兒的手段再拙劣又如何,
我防備周全又能如何。
在這深宮之中,聖寵才是最利的刀。
2
夜裡,蕭祁果然怒氣衝衝地前來興師問罪。
「陛下來啦。」
我笑意盈盈地迎上前去,假作沒有看出他狠戾的臉色。
「臣妾煲了湯,正準備為陛下送去,不想陛下竟親自駕臨了。」
自蕭祁登基不久,我就開始為他煲湯。
起初,他不太耐煩喝這些湯湯水水。
可聽說裡面加入了大補的藥材,有益於男女之事以後,就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了。
喝完那碗湯,他一連召幸了十幾個宮女,自覺君威大振。
還給我送來了不少賞賜。
從此,他每年都要舉辦選秀,後宮中塞滿了鶯鶯燕燕,連宮殿都不夠住了。
或許是記起了我這些年為他廣納後宮所做的貢獻,
蕭祁面色稍霽。
先喝完我遞過去的湯,他才發問:「今天萱兒來給你請安,你為何要故意為難她?」
「為難?」
我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後宮妃嫔眾多,臣妾待每一個都親如姐妹,陛下是知道的,我又怎麼會為難她們呢?」
蕭祁剛緩下去的臉色又變得難看了起來:「但是懷有身孕的,隻有萱兒一個!」
「從你宮中回去,她就一直以淚洗面,生生哭暈了過去,還為此動了胎氣。」
「若不是你對她做了什麼,她又怎麼會這樣不顧惜自己的身子,還有肚子裡的孩子?」
蕭祁越說越氣,指著我的鼻子怒道:「朕意已決,要為她大赦天下,要給她最尊貴的身份!」
「你若要阻撓,那就別怪朕不念舊情,生出廢後的念頭來。」
我垂眸平靜道:「臣妾不敢違抗陛下,
定當謹遵皇命。」
蕭祁驚訝地看著我。
「隻是,陳美人出身民間,又尚未誕育皇嗣,現在陛下就封她為後,恐怕眾位大臣會頗有微詞,不能服眾。」
蕭祁冷笑一聲,正要說話,我又接著說道:「不如先大赦天下,為陳美人腹中的皇兒祈福?」
「待到陳美人平安誕育皇嗣,陛下再行封後,還能連同她的皇兒一起封賞,想必朝野上下也不會再有異議了。」
蕭祁懷疑地盯著我:「你真的這般大度?」
我苦笑一聲:「陛下,夫妻十數載,臣妾這顆心全都系掛在您身上,難道您不知道麼?」
「陛下之憂心,便是臣妾之憂心;陛下之所愛,臣妾自然也會愛屋及烏。」
蕭祁面色松動,緩步走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想必,沒有男人能硬下心腸,
對一朵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的解語花冷臉相待。
即使早就沒有了情愛。
我忍著甩開的衝動,輕輕回握住他:「陛下……」
「這些年,委屈你了。」
他垂眸的模樣,倒有幾分像當年那個滿眼溫柔為我掀起蓋頭的小皇子。
彼時,他也像現在護著陳萱兒那樣,強硬地對上想納我為側妃的太子殿下,堅持娶我為皇子正妃。
我駐守邊疆的父兄也感激涕零,全力助他登上了皇位。
那時候的我婚姻美滿,兒女雙全,還天真地以為這會是永恆。
直到他坐穩皇位,第一件事就是過河拆橋,卸了我父兄的兵權,削了我父兄的官職。
若不是我為他廣納後宮,又獻上助他一展雄風的藥湯,恐怕不僅保不住皇後的位置,就連父兄的性命也早已休矣。
「隻是你知道,朕畢竟是個皇帝,後宮總不能隻有一個女人和一雙兒女。」
「臣妾明白。隻要陛下開心,臣妾無怨無悔。」
我溫柔地應了一聲,知道藥效該發作了,於是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來。
「時候不早了,陳美人又懷有身孕不能侍寢,陛下今夜,不如去麗妃妹妹那裡?」
3
第二天,麗妃滿面春風地來對我謝恩。
她已有數月沒能承寵,尚宮局那些捧高踩低的內侍,甚至開始克扣她的衣食供應。
「承蒙皇後娘娘垂憐,不僅替臣妾敲打了尚宮局的內侍,還勸陛下來探望臣妾。」
「否則後宮佳麗三千,陛下恐怕早已將臣妾忘在了腦後……娘娘大恩,臣妾無以為報!」
我笑著道:「你我一同侍君,
也算是姐妹一場。」
「自家姐妹,自然要互相照拂,何須如此客氣。」
四妃之中,唯有她漸漸失寵,最可能被蕭祁奪了妃位,騰出來讓給陳萱兒。
封後暫且不成,這下就連妃位也沒了指望,陳萱兒如何能忍。
當天晚上,陳萱兒宮中果然傳出了打砸茶盞的聲音。
她的貼身侍女又延請了數位太醫,說是陳美人腹痛難忍,還去麗妃的宮中把蕭祁也請了過去。
不過片刻,兩道聖旨就接連傳了出來。
其一,陳美人孕育皇嗣有功,著即晉為昭儀,衣食用度卻位同貴妃。
其二,天子後宮有喜訊,此乃天賜吉兆,普天同慶,君民共樂。
因此,大赦天下。
消息一出,陳萱兒的腹痛之症頓時痊愈了,前朝後宮卻都開始議論紛紛。
為皇嗣而大赦天下,歷朝歷代隻有冊立太子時才有此先例。
就連我親生的太子蕭昭陽,當初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母後,父皇也太偏心了!」
女兒昭月在我面前忿忿不平地說:「這不是把母後和太子哥哥的臉面放在地上踩嗎?」
「昭月,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昭陽的反應卻很平靜,「萬一傳到父皇的耳朵裡,母後和外祖一家都會受你我牽連。」
昭月的臉白了白。
「哥哥對不起,我以後一定謹言慎行,不會給別人留下攻擊母後的把柄。」
我把一雙兒女擁進懷裡,雙手卻微微顫抖著。
他們明明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太子和公主,卻要時刻擔驚受怕,怕他們的親生父親一念之間,就能讓他們失去所有。
好在,
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了。
「綠檀,你去傳信給父兄。」
「大赦天下的聖旨已定,讓他們將從前蒙冤獲罪的部下們都收攏起來,留待他用。」
綠檀眼睛亮亮地應道:「大小姐英明!」
「那陳萱兒定然想不到,大小姐支持皇帝大赦天下,竟然是為了這個!」
我搖了搖頭。
陳萱兒想不想得到,與我何幹。
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她,而是蕭祁。
「對了。」
我故作不經意地吩咐道:「救出裴明遠之後,問問他,願不願意……進京助我。」
綠檀臉上的笑意化成調侃。
「裴小將軍對大小姐一片痴心,定然是會願意的。」
聽見這話,我輕笑一聲。
男子的痴心麼?
那是十年前的我才會相信的東西。
不過,隻要能為我所用,那是真是假,又何必由我來糾結。
4
晉為昭儀之後,陳萱兒在宮中行走的氣勢更盛了。
麗妃陪我在御花園品茶,遠遠瞧見陳萱兒聲勢浩大的儀仗,撇撇嘴說:「不過是仗著肚子裡那塊肉罷了,小人得志。」
她本就有些手段,容色也出眾,被我推薦給蕭祁侍寢之後成功復寵。
近來,卻屢次被陳萱兒以皇嗣的借口截走蕭祁。
我抿了一口茶道:「陳昭儀與陛下感情甚篤。就算還沒懷上皇嗣那會兒,也是恩寵不斷的。」
麗妃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臣妾倒沒想過要靠皇嗣爭寵,隻是看著太子和公主對您孝順,難免有些羨慕,也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我微微一笑,
沒有接話。
想生個自己的孩子倒不難,但想要誕下蕭祁的血脈,那可就難如登天了。
眼瞧陳萱兒的步輦漸漸近了,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看向她的孕肚。
就是不知道,這裡面究竟是空的呢,還是哪個野男人的血脈呢。
大赦天下的聖旨已下,我父兄的舊部也盡數歸攏,就連裴明遠也已經抵達京城。
這個試圖借著假皇嗣封後、跟我兩宮並立的蠢女人,似乎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正這般想著,陳萱兒的步輦已經到了我眼前。
她端坐在上面,連一個躬身都欠奉,言辭卻懇切。
「皇後娘娘,臣妾這一胎月份大了,身子不便,陛下已經免了臣妾所有禮節,還請娘娘恕罪。」
麗妃冷哼一聲,我卻毫不在意:「無妨,皇嗣要緊。」
「本宮正同麗妃妹妹品茶談天,
陳昭儀要不要一起?」
陳萱兒笑道:「臣妾空有雅興,卻沒有兩位姐姐一般的闲心,這會兒正奉旨去御書房陪陛下批閱奏章,隻好先走一步了。」
我面不改色地目送著她的步輦遠去,麗妃卻已經變了臉色。
「陛下竟然準她進御書房?還連奏章都要她一起批閱!」
蕭祁雖然沉湎美色,對後宮幹政卻十分警惕。
從前多少妃嫔仗著聖寵去御書房求見,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斥責了回來。
今朝竟為了陳萱兒破例,也不知除了皇嗣以外,其中還藏著幾分真心。
「陳昭儀雖出身平民,卻是京城小有名氣的才女,或許能在政務上輔佐陛下一二,這也可以理解。」
我不經意地對麗妃透露道。
「聽說,她同她的表兄號稱詩畫雙絕,表兄擅畫,她擅題詩。
」
「二人合著的詩畫,竟能賣上百金之價。」
麗妃不由驚訝:「當真麼?」
「奴婢也聽說過呢。」
綠檀插嘴道。
「聽說二人已有婚約,所以陳昭儀入宮,她表兄還氣急生了場鬱病,自此臥床不起。」
「直到陛下開恩,破例讓陳昭儀回家省親,她表兄這病才好起來呢。」
表兄……婚約……省親……
麗妃突然眼睛一亮,振奮道:「我記得,她省親回來不足兩月,就被太醫診出有了身孕!」
「是啊。」我對麗妃輕輕一笑,「實在是好運道呢。」
長達十載,後宮三千,竟無一人有過的好運道。
真是上蒼垂憐。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