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隊長點點頭，把手機還給了我，在我伸手去接時問道：「明明參加了尖子生學習小組，怎麼蘇慧的成績還下降了這麼多呢？」
「其實從平常做的試卷來看，她的成績其實沒有下降。二模排名一出來，我比林老師還懵。」我猶豫了半晌，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我覺得她是故意的。」
「故意反抗林老師嗎？」
「對。」
徐隊長皺起眉頭，曲起手指敲了幾下桌面，「你和蘇慧和好後的這兩個月，她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仔細想了想，「她本來就是個內向的人，這段時間也就是話更少了。沒辦法，林老師給她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考上哈工大嗎？」
「嗯？不是哈工大，蘇慧的目標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學。」
6
錢晶晶說蘇慧的目標院校一直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學，
但林森說是哈爾濱工業大學。
錢晶晶說林森特別反感學生早戀，林森卻說他不介意學生早戀，隻要不影響成績就行。
錢晶晶還說林森給蘇慧的壓力太大了，所以蘇慧才會留下那樣的遺言。
錢晶晶一直在暗示蘇慧的自S確實是因為林森。
接下來我們又找了幾個和蘇慧熟悉的學生進行詢問，證實了蘇慧自從高三下學期開學後就情緒異常，也證實了林森確實反感學生早戀這一點。
在此期間，負責詢問六樓學生的同事找到了開天臺門的鑰匙。那是一把新配的鑰匙，它就放在蘇慧跳樓點的附近，確實是被第一批衝上天臺的學生撿走了。
蘇慧的自S更具合理性了。
而且痕檢和法醫都給出了支持自S的證據。
隻要再確認鑰匙的來源，就可以以自S結案了。至於鑰匙的來源顯而易見——張航提供的。
可林森和錢晶晶都說了蘇慧對未來有規劃，有期待。就算她一時間情緒上頭，那也跳樓的時間點也應該是從辦公室出來的那段時間，怎麼會拖到兩個多小時後。
還有一點，如果是張航提供的天臺鑰匙，那就說明蘇慧自S是在被叫去辦公室之前就決定了的。
還是說蘇慧和張航約六點見面不是為了交接鑰匙？
最重要是的，蘇慧手機裡的 26 鍵輸入法始終像根刺一樣戳在我心中。
錢晶晶的手機輸入法是 26 鍵。
她在蘇慧自S前七分鍾使用過蘇慧的手機，但蘇慧的手機中沒有設置日文輸入，從符號欄可以確定，她用的搜狗輸入法裡自帶的片假名輸入歌名。
所以如果錢晶晶隻是幫蘇慧搜索過一首歌的話，那麼更改輸入法的就不是她。
但我懷疑錢晶晶在這件事上說謊了，
沒有任何證據，僅僅是我的一種直覺。
她面對警察時毫不露怯，應對詢問張弛有度。我敢肯定她和蘇慧的S有關系，卻沒抓住她的馬腳，由此可見她心理很強大。
所以我沒有直接向她詢問她使用蘇慧的手機時，蘇慧的輸入法是 9 鍵還是 26 鍵。
我讓人去叫了張航來辦公室。
然而我沒能等到活生生的張航。
尖叫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在沒有陽光的寂靜校園裡響起的。
張航也跳樓了。
同樣是從天臺跳下去的，同樣留下了遺言，內容隻有短短兩行字：
下輩子不要再做你們的孩子了。
太辛苦了。
昨天勘察完現場後，我們就把天臺的四個門都重新鎖起來了，鑰匙放在我們手裡。
誰也沒想到還會有人跑上去跳樓，
所以我們並沒有安排人把守著天臺的四個門。
有同事在六樓進行問詢工作，但基本集中在「口」字下面的這邊，張航是從左上角的門躲著上去的，沒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但六樓的同事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可以確定在張航跳樓後沒有其他人在出入天臺。
張航是自S。
要說有什麼和蘇慧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張航的身上有許多條狀的淤青。
張宏遠哭得撕心裂肺，嘴裡斷斷續續的，時而咒罵，時而道歉，時而悔恨，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瘋癲了。
我們的人花了挺長時間去給張宏遠做情緒疏導。
淤青的來源就弄清楚了，是張宏遠昨天晚上打出來的。
張宏遠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到，蘇慧的鑰匙隻能是從他或者校長那復制來的。但蘇慧不可能有打開抽屜的鑰匙，
能做到這事的隻能是自己的兒子。
於是昨晚回去後，張宏遠就質問了張航，張航咬著嘴巴沒開口，他就動用了家法。
張航最終還是沒抗住，承認自己偷了鑰匙開抽屜，然後在昨天中午去配了天臺的鑰匙，並在六點交給了蘇慧。
但說他不知道蘇慧拿鑰匙是要去自S。
我對這句話存疑。
張航跳樓後，我立刻就讓人找了錢晶晶和陳飛豪，分別把他們安排在了兩個辦公室。
我先去找了陳飛豪。
7·陳飛豪
我爸媽都是教育局的標杆員工，我從一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
特別是當我爸調任英才中學的校長後，對我的教育更是嚴苛且規範起來。
我不是我父母的兒子，而是他們的產品，他們的試驗品，他們的政績。
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之前，我是一個以父母為豪的孩子。
可惜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準確地說，是有人幫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個人就是錢晶晶。
我爸是在我初二的時候調任到英才中學的，於是我的高中也被他安排到了這裡，原本是我準備讀市一中的。
英才中學雖然也是市重點中學，但和市一中相比還是差了兩個檔次。
我覺得讀市一中更能為父母爭光，所以剛開學時我有些……我很不開心。
不知道怎麼回事，和我不同班的錢晶晶注意到了我的情緒，並安慰鼓勵我。
她成為了我在英才中學的第一個朋友。
我爸媽雖然不會過分幹預我的交友，但每個月還是會對我的在校情況進行檢查。
錢晶晶因為成績在年級一百名之後，而且因為她的家庭原因被我爸媽歸為「斷交」那一類。
我這才知道，錢晶晶是單親家庭。不過她的父母並非離婚，而是她媽媽前幾年自S了，她爸一直沒有再婚。
我被勒令不準再和錢晶晶來往。
我心裡不太願意，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和錢晶晶待在一塊，她總是很懂我，哪怕不說話也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想要什麼。
但如同以往很多次一樣，我還是聽從了爸媽的安排。
隻不過這次的結果和以往不一樣，錢晶晶察覺到我的疏遠後主動來找了我。得知緣由後，她沉默了很久，告訴我我爸媽的做法是不對的。
我沒有和錢晶晶斷交。
我們瞞著我爸偷偷來往。
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反抗」帶來的成就感，第一次感受到「做自己」的快樂。
後來我們就談戀愛了。
事實證明戀愛並不會影響我的成績，反而在我的輔導下，晶晶的成績還提高了，我的基礎也鞏固了。
是我爸媽錯了。
原來父母也是會犯錯的！
這一發現讓我欣喜若狂，大概是我的欣喜表現得太明顯，我爸媽察覺到不對勁，一番調查下發現了我和晶晶的關系。
晶晶為了我委曲求全，險些要和我分手。
在我的以S相逼下，她才打消了分手的念頭。
為了掩人耳目，我拉上了張航，晶晶拉上了蘇慧，我們兩組假借學習的名義經常偷偷見面。
我和張航是因為我們倆的爸爸而認識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和蘇慧則是剛開始認識。
張航起初對這件事持反對意見，但晶晶找他聊過兩次後他就同意了。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聊的，
也不好奇，反正我晶晶就是有那樣的能力。
張航和蘇慧雖然都不怎麼愛說話，但晶晶很會照顧人，所以我們四個人相處得很好。
對於蘇慧的自S，我最開始很震驚，很難以接受，但過了一晚上，我又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現在回想，我覺得蘇慧其實一直都有輕生的念頭，因為她提過很多次感覺到窒息。
我能理解她，因為我曾經也如同她被林老師掌控著這樣被父母掌控著，逃不掉。
她認識的所有人都在告訴她，林老師是她的恩人，不管她有多努力，不管她有多優秀，那都是因為林老師，她窮盡一生也報答不了林老師的恩情。
這種情緒積壓起來確實能把人壓S。
張航……他也差不多吧，背負著父母殷切的期望。
但我沒想到他也會……或許是昨晚上蘇慧的事讓他受了刺激？
我？
我不會自S的，有晶晶陪著我呢。
8
陳飛豪對錢晶晶的態度讓我覺得有點怪異。
他像是錢晶晶的信徒一樣。
聯想到錢晶晶面對警察時的從容，我合理懷疑她懂得一些心理學相關的知識。
誘導自S。
這個詞語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錢晶晶是和蘇慧關系最親近的人，她向林森告密蘇慧早戀，讓本就因為分手而情緒不佳的蘇慧面臨林森的給的壓力，而後又和蘇慧吵架冷落她，進一步讓蘇慧的情緒崩潰。
最後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現，將蘇慧拉出泥沼，獲得了蘇慧百分百的信任和依賴。
可動機是什麼？
錢晶晶和蘇慧、張航並沒有矛盾。和林森、張宏遠也沒有過節。
難道僅僅是追求某種心理上的滿足，
也就是俗稱的變態。
為了求證，我調查了錢晶晶的父親。
錢瑋，畢業於名牌大學心理學專業，後從事相關工作，經營著一家私人心理治療所，四年前妻子在家跳樓自S，後未再婚，獨自撫養女兒。
當年錢瑋的妻子自S時，警方就懷疑過是錢瑋誘導。但根據雙方父母和周圍鄰居、同事反應，錢瑋夫妻感情很好，一家三口也很和睦，錢瑋不具備動機。
再說誘導自S這種事很難找到確切的證據，而且錢瑋的妻子又有三甲醫院出具的精神障礙診斷書，甚至在自S前有過多次自殘行為。
所以她的自S合乎情理。
如同蘇慧和張航一樣。
我看著當年的案件資料，不由得冷汗直冒。
如果沒有碰巧發現蘇慧手機裡輸入法的變化，那麼她就會單純被定性為因壓力過大而自S。
哪怕林森再篤定自己視若女兒的人不是那種承受不了高三壓力的人也不會有人相信他。
我猛錘了一下桌子，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濃濃的絕望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就算有輸入法這個疑點又怎麼樣？
沒有哪條法律規定要自S的人不能心血來潮換個輸入法。
各項證據都已經表明了蘇慧是自S，不會有人再去糾結輸入法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