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也找過錢晶晶和錢瑋很多次，這兩人的心理素質強悍，沒露出一點破綻。
上頭催著結案。
這兩樁自S案件影響很大很惡劣，英才高中開始接受一系列檢查，學校取消了晚自習，恢復了周末，林森和張宏遠被停職。
這是蘇慧和張航想看到的結果嗎？
9
案子結了。
但我還沒有放棄。
按照常理來說，錢晶晶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陳飛豪。
但陳飛豪的父母顯然意識到自S的兩人都與錢晶晶有關系，於是給陳飛豪辦了休學，把人帶去了外地。
如果錢晶晶還要下手，那麼她多半還會找同班的，容易接近的人。
內向的、家庭關系不好的、壓力大的……這樣的人稍加引導就會爆發出足以自我毀滅的負面情緒。
成年人都難以調節這些情緒，更何況是身處單一環境裡的中學生。
我對高三 14 班的 57 個人進行了詳細的背景調查。
楊凌。
我鎖定了這個男生，並與他建立了聯系，得知錢晶晶已經在開始接近他。
楊凌的父母各自再婚，他在兩個不屬於他的家庭裡輪流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高中才開始住校。
所以他很擅長察言觀色，揣摩別人的心情。相對蘇慧來說，他的防備心更重，而且已經敏銳地察覺到錢晶晶接近他的目的不純。
「果然是這樣。我挺早的時候就覺得她有點問題。」楊凌皺著眉，臉上有些痛苦的神色，「其實班長最開始不是那樣的，她是在和錢晶晶走近了之後才和別人漸漸疏遠，變得更加內向的。」
「這是她的慣用手段。」
「那徐警官想讓我做什麼？
幫你找錢晶晶誘導我自S的證據嗎？」
我搖搖頭，這樣冒險的行為我不可能讓楊凌去做，「我隻是想告訴你，讓你離她遠點，別……別成為下一個。」
「可是我不是下一個，那就會有其他人成為下一個吧。」楊凌的聲音低低的，「不能從源頭上解決嗎？」
「……目前我們還沒有證據。」我這句話說得很艱難。
「哦。我知道了，我會遠離她的，謝謝徐警官。」
「嗯，那就好。我也會繼續調查的。」
錢晶晶此前並未有過這樣的誘導他人自S的行為，蘇慧是第一個。
我一直在調查錢晶晶的動機和契機。
結合蘇慧、張航、陳飛豪、楊凌幾人的信息來看，錢晶晶挑選的目的全是因為家庭而出現心理問題的人。
所以我的調查方向主要在錢晶晶的母親梁月身上。
因為拿不到梁月的病例，隻能靠大量的走訪調查，同時我還得兼顧錢晶晶的動向，以及處理其它案子，所以調查進度一直很緩慢。
直到高考開始那天，才終於有了些眉目。
梁月和錢瑋是大學校友，兩人的感情從學生時代就很要好。
梁月患有家族遺傳性精神障礙，錢瑋並不在意這一點，還是和她結了婚。
在生下錢晶晶後，梁月因產後抑鬱誘發了精神障礙。
錢瑋從來沒有放棄梁月，又擔心照顧不好女兒，因此錢晶晶小時候是被爺爺奶奶帶著的。直到六歲時，才被接回父母身邊。
此時梁月的情況已經好了許多，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讓周圍的鄰居都很羨慕。
但好景不長，錢晶晶十二歲，
梁月的病情惡化，並開始出現自殘和傷害他人的行為。
錢晶晶剛上初中，被迫選擇寄宿制學校。
梁月自S那天是星期三，下午 16:13。
那天錢晶晶的學校在舉辦運動會。
我去拜訪了當時的老師同學們，得到了錢晶晶下午沒在學校的回答。
因為梁月跳樓時樓下有人目睹，而她本身就患有精神疾病，再加上錢瑋的證詞，所以案件以自S輕易結案，並沒有去調查其它的。
但我有種直覺，那天下午錢晶晶在家。
難道……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想立即去找錢瑋，可被另一起案子拖住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才騰出空來，我正準備去找錢瑋，腳還沒踏出辦公室，接警中心就轉過來一起報案，
市一中有人要跳樓了。
辦公室裡頓時一片咒罵聲。
要跳樓了，那也就是還沒跳。
我松了一口氣，市一中是高考考場之一，現在正是高考結束的時間，開車的話路上肯定得堵，於是騎了巡邏用的警車往市一中趕。
當我看到楊凌背朝外坐在教學樓四樓一間教室陽臺的圍牆上時，隻覺得氣血上湧，腦袋裡轟——的炸成一片。
怎麼會這樣？
明明已經交待過他了，怎麼還會這樣？
但轉瞬之間，我又明白了楊凌的用意。
他沒有選擇六樓，沒有立即跳下去，他在釣魚執法！
四樓有心理老師正在和楊凌說話，試圖打消他自S的念頭，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老師聊著。
聊天內容正通過老師的手機傳到另一位老師的手機中。
通話時間顯示 4 分 25 秒。
楊凌沉悶的聲音說：「她說得對，這樣活著真的沒有意思。反正我的爸媽都不在乎我，不管我考得好還是不好，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怎麼會呢。你活著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別人。」
「她說過，人是社會性動物，我們不可能脫離他人而活，更不可能脫離父母而活。」
「她是誰？」
「……錢晶晶。」
「是你的同學嗎？」
「嗯。」
「她說的話不一定是……啊！別跳啊！」
心理老師驚恐的尖叫和樓下圍觀學生的尖叫同時響起。
楊凌落在了剛充好氣的氣墊上。
下墜的短短一兩秒，
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被消防人員拖出來的時候雙腿軟得跟面條一樣，雙手也止不住地發抖，眼淚跟放閘了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
我很難形容我這一刻的感受，隻是立刻向局裡申請了傳喚錢晶晶。
10·錢晶晶
從楊凌拖拖拉拉地跟著老師闲聊時，我就知道這是他做的局了。
他心理素質不錯,把我騙過去了。
不過歸根結底還是我的準備工作做得不到位，我和他的接觸時間太短了，沒能全面地了解過他。
嗯,事到如今,我不承認也沒辦法了吧。
你問我現在是什麼心情？
老實說，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原來楊凌活得並不痛苦啊。這樣的話，他沒有S真是太好了。
蘇慧和張航……他們活得太痛苦了,
S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種解脫。
隻是他們不敢下定決心。是不敢，不是不願意,所以我幫了他們一把。
我第一個幫的人是我媽媽。
我很愛我媽媽，我媽媽也很愛我。
但我媽媽活得很痛苦,因為她的痛苦,讓爸爸和我也很痛苦。
她不止一次說過想S這類的話，但每次又說如果S了的話很對不起我和爸爸。
不是舍不得，而是對不起。
於是那天下午,那個別人都有爸爸媽媽來參加運動會的下午,我偷偷回了家。
我對媽媽說：「不⽤管我們,按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媽媽抱著我,沉默了很久,對我說：「謝謝。」
然後我離開了家,在公園裡不知道待了多久。
晚上回家時，⼩區⾥的⼈都⽤⼀種憐憫的眼光看著我。
家裡黑漆漆的,空蕩蕩的。
第三天晚上，爸爸才回家。
他一看到我，就從我的神態中明白了些什麼，但他沒有打我罵我，隻是不再愛我了。
沒關系，我還有朋友。
受到我爸爸的影響,我很會自我調節情緒。
我能活下去。
我在學校裡很受歡迎，我很開心。
蘇慧原本隻是我眾多好朋友中的⼀個,可是當我發現她因林老師而痛苦時,讓我想到了我媽媽。
我想幫她⼀把。
說起來……徐隊⻓你是怎麼發現的呢？
啊？輸入法？
我確實不怎麼會⽤ 9 鍵。
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個。
我很驚訝。
沒錯,蘇慧的遺⾔確實是我幫她寫的。
她想報復林⽼師，卻又沒辦法克服心裡那關,所以我幫她打好了字,她跳之前隻要點一點發布就行。
其實在她點擊發布之前，她都是可以反悔的。
但她並沒有。
11
「你有想過其實你可以幫助她走出林⽼師帶來的陰影嗎？」我問道。
錢晶晶沉思了很久,然後搖頭：「沒有想過，因為我沒有⾛出陰影，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別人在陽光裡生活。」
錢晶晶承認了她誘導他人自S，案件重新提起上訴。
錢瑋找的律師從錢晶晶的精神狀態上進行辯護,最終錢晶晶因故意S⼈罪被判處十七年有期徒刑。
她聽到這個結果時,臉上沒有什麼過多的表情。
隻是在被押解出法院前往監獄時，抬頭望了幾眼被烏雲籠罩的天空。
她剛被押上⻋,
烏雲就被⼀陣⻛吹開，陽光頓時灑了下來。
我看著逐漸遠去的車輛，心想：這不是天天都生活在陽光下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