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蘇大夫請講。」永毅公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第一,治療期間,任何人不許入內。尤其是大學士府的人,一步也不許踏進這個院子。」


 


「第二,藥材和用具,我會開方子,府上派人去取,不得有誤。」


 


「第三,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院子,除了送藥和送飯的,任何人不得打擾。」


 


「準。」永毅公點頭,沒有猶豫,「管家,立刻去安排,一切都按蘇大夫說的辦!」


 


老管家領命而去,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我走到桌邊,提筆飛快地寫下了一張方子,上面羅列了數十種藥材,還有一些施針需要用到的器具。


 


寫完,我將方子遞給世子李燁:「按方抓藥,務必齊全。另外,準備一桶熱水,我要為老夫人藥浴淨身,然後施針。」


 


「好。

」李燁接過方子,鄭重地對我一躬身,「一切拜託蘇大夫了。」


 


一直沒機會插話的顧婉音卻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怯生生地說:「夫君,我……我也想留下來幫忙,婆母病重,我這個做兒媳的,理應在旁伺候……」


 


她一邊說,一邊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希望我能松口。


 


如果她能留下來「伺候」,將來老夫人病好了,她也能分一份功勞。


 


可惜,我這邊不需要她。


 


我直接道:「不必。世子夫人在這裡,隻會影響我施針。」


 


李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我這個「神醫」。


 


他掙開顧婉音的手:「你先跟嶽父嶽母回去吧,這裡有我。不要打擾蘇大夫。」


 


這句話,徹底宣判了顧婉音的「出局」。


 


她眼睜睜地看著李燁拿著我的方子,步履匆匆地離去,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都被抽空了。


 


7


 


顧家人一走,整個世界都清淨了。


 


永毅公府的效率極高,不到半個時辰,我需要的藥材和器具便全部備齊。


 


一個清幽雅致的小院也被收拾了出來,專門供我使用。


 


我讓人將老夫人抬到準備好的淨室,親自為她調配藥浴。


 


我拿出自己的針包,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蘇大夫,需要我們做什麼?」李燁在一旁緊張地問。


 


「守在門外,在我出來之前,任何人不許進來。」我吩咐道。


 


「是。」


 


李燁和永毅公對視一眼,鄭重地退了出去,並親自守在了門外。


 


我深吸一口氣,捻起一根三寸長的銀針,

對準老夫人頭頂的百會穴,穩穩刺入。


 


接下來,是神庭、印堂、人中……


 


這是養父教給我的《七星續命針》,能強行吊住病人一口氣,為後續治療爭取時間。


 


隨著銀針一根根落下,老夫人原本灰敗的臉上,竟慢慢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半個時辰後,我滿頭大汗地收了針。


 


打開房門,守在外面的永毅公和李燁立刻圍了上來。


 


「蘇大夫,如何?」


 


「命,暫時保住了。」


 


「每日一次針灸,一次藥浴,七日後,老夫人便能醒來。但要徹底根治,還需要後續調理。」


 


聽到「能醒來」三個字,永毅公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國公爺,眼圈竟也紅了。


 


他對著我,長長一揖:「蘇大夫大恩,

我永毅公府,沒齒難忘!」


 


「公爺言重了。我隻是個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於您是本分,於我們,卻是天大的恩情。」李燁也跟著行禮,「蘇大夫,您盡管安心在此居住,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


 


我點了點頭:「診金,每日一結。一天,一百兩。」


 


這個價格,對於普通人家是天價,但對於公府,卻也合情合理。


 


李燁沒有絲毫猶豫:「應該的!管家,去賬房取七百兩銀票來,先預付給蘇大夫。」


 


我沒有推辭。


 


我不是來做慈善的,更不是來和他們攀親戚的。


 


這是一場交易,我出醫術,他們出錢,公平公正。


 


8


 


接下來的幾天,我便住在了永毅公府。


 


每日為老夫人施針、藥浴,觀察她的病情變化。


 


大學士府那邊,銷聲匿跡了一般,再也沒有人來打擾。


 


我樂得清靜。


 


直到第五天,我剛給老夫人施完針,正在院子裡整理藥材,李燁便找了過來。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蘇大夫,你和顧家的事……我聽婉音說了一些。」


 


「哦?」


 


「她……」李燁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她說你們之間有些誤會。嶽父他……也是愛女心切,隻是方式不對。」


 


我差點笑出聲。


 


都到這個時候了,顧婉音還在他面前顛倒黑白,粉飾太平。


 


我懶得與他爭辯這些:「世子覺得,一個在公府眾人面前,汙蔑親生女兒是騙子,隻為給養女鋪路的父親,

是愛女心切嗎?」


 


李燁瞬間語塞。


 


他是個聰明人,自然能分辨是非。


 


顧婉音那些話,恐怕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抱歉。」他嘆了口氣,「是我多言了。」


 


「世子還有別的事嗎?」我下了逐客令,「如果沒有,我要休息了。」


 


李燁看著我,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他才終於開口,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大夫,有件事,我想……私下請教你。」


 


我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和他眼神裡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心中了然。


 


他要問的,恐怕比老夫人的病更棘手。


 


「世子請講。」我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他坐下後,卻沒有立刻開口,

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良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看著我,聲音壓得極低:「蘇大夫,我想請您……去看看我的兒子,策兒。」


 


9


 


策兒,李策,永毅公府唯一的嫡孫,也是他和顧婉音唯一的孩子。


 


我有些意外:「小公子病了?」


 


「是,也不是。」李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策兒自出生起,身體就比同齡的孩子弱。三天兩頭地生病,請了無數名醫,都隻說是底子虛,要好生將養。可他今年已經十二歲了,依舊是湯藥不斷,卻不見好轉。」


 


他說著,眼中滿是為人父的痛心與無力。


 


「太醫們開了無數溫補的方子,婉音也看得緊,衣食住行,無一不是最精細的。可他還是……」


 


「還是日漸消瘦,

時常半夜裡發起低熱,精神也越來越差。」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些天,我見蘇大夫您為祖母診治,心思缜密,手段高超,與那些隻會說套話的太醫截然不同。」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所以我想……鬥膽請您,為策兒看一看。或許……或許您能有不一樣的發現。」


 


「為什麼是私下請教?」我問出了關鍵。


 


李燁臉上閃過一絲為難:「是婉音。她……她把策兒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這些年為了策兒的病,她早已是驚弓之鳥,不肯再信任何外面的大夫,隻信宮裡派來的幾個老太醫。她覺得……」


 


「她覺得,你是從鄉野來的,怕你的醫術路子……野,

會傷了策兒的根本。更怕傳出去,別人會說永毅公府的嫡孫,要靠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大夫治病,丟了公府的顏面。」


 


我懂了。


 


在顧婉音心裡,兒子的病痛,終究還是比不過她那可憐的虛榮和夫家的臉面。


 


她依舊不信任我,鄙夷我的出身和醫術。


 


但是稚子無辜。


 


我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我可以去看。但有言在先,若世子夫人不配合,甚至阻撓,那我也無能為力。」


 


李燁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他立刻站起身,對我深深一揖:「多謝蘇大夫!您放心,一切有我。隻要能治好策兒,我李燁,定當重謝!」


 


10


 


當天深夜,李燁親自提著一盞燈,引我穿過回廊,來到公府東側一處獨立的院落。


 


這裡便是小公子李策的住處。


 


還未進屋,便能聞到一股濃重又混雜的藥味。


 


李燁推開門,我們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內室裡,顧婉音正趴在床邊打盹,聽到動靜,她猛地驚醒,抬起頭來。


 


當她看到我時,臉上的困倦瞬間被震驚和憤怒取代。


 


「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婉音,小聲點!」李燁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到一旁,「是我請蘇大夫來的。」


 


「你請她來?」顧婉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壓低了聲音,「你瘋了嗎?策兒的身子何等金貴,你怎麼能讓這種……這種人來給他看病?」


 


她口中的「這種人」,指的自然是我。


 


李燁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婉音,蘇大夫的醫術,你這幾日也看到了。

娘的情況日漸好轉,這就是明證!策兒的病拖了這麼多年,難道你就不想讓他好起來嗎?」


 


「我當然想!」


 


「可我們不能病急亂投醫!太醫們都說了,策兒隻是底子弱,要慢慢調理!你讓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大夫給他下針用藥,萬一出了事怎麼辦?你擔待得起嗎?」


 


他們的爭吵,驚醒了床上的孩子。


 


一聲微弱的咳嗽傳來。


 


床上的李策,瘦小得可憐,一張小臉蠟黃,嘴唇毫無血色,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


 


這不是底子虛。


 


我伸出手,想去探他的脈搏。


 


「別碰我兒子!」顧婉音像瘋了一樣衝過來,一把打開我的手。


 


李燁的忍耐似乎到了極限,他一把將顧婉音拽到身後:「顧婉音!你鬧夠了沒有!如果你還想策兒有救,就給我閉嘴!」


 


顧婉音被他吼得愣住了。

她大概從未見過丈夫如此疾言厲色的一面。


 


趁著這個空檔,我迅速抓住李策細小的手腕,將手指搭了上去。


 


脈象沉、細、澀、弱……


 


一片混亂。


 


五髒六腑之氣,皆有衰敗之相。


 


這絕不是一個十二歲孩子該有的脈象。


 


我松開手,又輕輕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白,最後又檢查了他的指甲。


 


他的指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怎麼樣?」李燁緊張地問。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一旁的顧婉音,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你懷孕的時候,可曾長期服用過什麼安胎的藥物?」


 


11


 


我的問題,

讓在場的三個人都愣住了。


 


李燁皺起了眉,顯然不明白我為何有此一問。


 


而顧婉音的眼神慌亂,下意識地反駁:「你……你胡說什麼!我懷策兒的時候,胎像一直很穩,根本沒吃過什麼安胎藥!」


 


她的反應太激烈了,激烈得像是在掩飾什麼。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再追問,而是轉向李燁:「小公子的日常飲食、湯藥方子,我需要全部看一遍。還有,我需要取他一滴指尖血。」


 


「取血?」顧婉音的驚呼聲再次響起,「不行!絕對不行!策兒身體那麼弱,怎麼能取血!你這是要他的命!」


 


她撲到床邊,將兒子緊緊護在懷裡。


 


「蘇春和,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嫁得比你好,所以想來害我的兒子!」。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整個房間。


 


李燁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顯然是被顧婉音的胡攪蠻纏徹底激怒了。


 


「夠了。」


 


「蘇大夫是來救策兒的,不是來聽你在這裡發瘋的。」


 


顧婉音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她大概從未想過,一向對她溫和有禮的李燁,會動手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