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你為了一個外人,打我?」她的眼淚決堤而下。


我卻沒心情看他們夫妻反目。


 


我看著李燁,平靜地重申:「世子,我的耐心有限。你若信我,就按我說的做。若是不信,我現在就走。」


 


李燁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看了一眼床上孱弱的兒子,又看了一眼歇斯底裡的妻子,最終做出了決斷。


 


「來人!」他對著門外喊道。


 


兩個健壯的婆子立刻走了進來。


 


「看住夫人。」李燁指著顧婉音,「不許她靠近小少爺半步。」


 


「是,世子。」


 


顧婉音哭喊和掙扎,但都被兩個婆子牢牢地鉗制住。


 


李燁不再看她,轉身對我說道:「蘇大夫,請。」


 


我點了點頭,

從藥箱裡取出一根消過毒的細長銀針。


 


我走到床邊,握住李策小小的手,在他的指尖上,輕輕一刺。


 


一滴血珠,緩緩滲出。


 


那血珠的顏色,不是鮮紅,而是帶著一絲詭異的暗沉。


 


我用一塊幹淨的白玉片接住了那滴血,然後將玉片湊到燭火下,仔細觀察。


 


血滴在溫潤的玉片上,並沒有立刻凝固,而是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四周散開。


 


而在血滴的中心,漸漸浮現出一個極小、極淡的黑點。


 


我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這不是病。


 


是毒。


 


一種極為罕見,極為陰狠的慢性毒。


 


這種毒,從娘胎裡就種下了。


 


12


 


第七日,清晨。


 


臥床多日的老夫人,

終於在我的預言下,悠悠轉醒。


 


雖然還不能說話,但她已經能認人,也能簡單地眨眼示意。


 


太醫來看過之後,連連稱奇,直呼是醫學奇跡。


 


永毅公大喜過望,當即命人取來一個沉甸甸的錦盒,親自送到我面前。


 


「蘇大夫,大恩不言謝。這點心意,還望您務必收下。」


 


我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厚厚一沓銀票,還有幾張京城最好地段的鋪子地契。


 


這份謝禮,不可謂不重。


 


我沒有推辭:「公爺客氣了。」


 


李燁也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但他眉宇間的那抹憂慮,卻比之前更深了。


 


這幾日,他按照我的要求,將李策從出生到現在的飲食記錄、湯藥方子,全都找了來。


 


我看得越多,心就越冷。


 


那毒,

下得極為巧妙。它混在各種溫補的藥材和珍貴的食材裡,一點一點地侵蝕著孩子的身體。


 


下毒之人,必定精通藥理,且是能常年接觸到孩子飲食的人。


 


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


 


顧婉音被關在自己的院子裡,李燁不許她出來。


 


我去看過李策兩次,給他施了針,暫時穩住了毒性的蔓延,他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一些。


 


但這,治標不治本。


 


解藥,才是關鍵。


 


此刻,府裡的人都沉浸在老夫人蘇醒的喜悅中。


 


顧懷章和他夫人也聞訊趕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不停地向永毅公道賀,言語間,總想把功勞往顧婉音身上攬。


 


「親家公,婉音這孩子,就是孝順。聽說婆母病了,急得什麼似的,四處求醫問藥……」


 


永毅公隻是淡淡地應著,

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我,意思不言而喻。


 


我尋了個空檔,將李燁叫到了一邊。


 


「世子,小公子的事情,有眉目了。」


 


李燁立刻緊張地看著我:「蘇大夫,策兒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環顧四周,見無人注意,才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


 


那是我昨日給李策施針時,用過的一枚。


 


我將銀針遞到李燁面前。


 


在晨光下,那原本亮白的針身,尾端竟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烏黑色。


 


李燁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毒?」他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說出的話。


 


「是。」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而且,這毒,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


 


李燁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靠在廊柱上,眼神裡滿是震驚和痛苦。


 


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毒……


 


我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心中沒有半分波瀾,隻是將最後的真相,冷靜地剖開在他面前。


 


「世子,小公子中的,不是一般的毒。」


 


「那是什麼?」


 


我抬起眼,目光越過他,看向不遠處正被母親攙扶著,臉色蒼白如鬼的顧婉音。


 


「這件事,要從顧家的一個秘密說起。」


 


13


 


「秘密?」


 


李燁猛地抬起頭,「什麼秘密?」


 


「一種遺傳的隱疾。」我平靜地解釋道,「這種病,傳男不傳女。患病的男子,大多體弱多病,夭折的風險極高。顧家的男丁,

十有八九活不過而立之年。」


 


「我爹上頭的老太爺,三十歲就沒了。我的大伯,二十八歲也沒了。至於我爹能活到現在,堪稱奇跡。顧家女生女胎長壽,男胎先天不容。」


 


我每說一句,李燁的臉色就更白一分。他看向顧懷章,隻見那個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大學士嶽父,此刻正眼神躲閃,冷汗涔涔。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顧家知道這個病。」我繼續說道,「他們知道自己的血脈有問題,而我,這個親生女兒,是這個有問題的血脈的傳遞者。所以,為了家族的延續和權勢的穩固,他們需要一個「幹淨」的、能為高門大戶生下健康繼承人的「工具」。」


 


他不是蠢人,我的話點到這裡,他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串聯了起來。


 


抱錯孩子……


 


明知我是真千金,

卻四十年來對我不聞不問。


 


一切都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騙局!


 


「所以……」


 


「他們用婉音換了你……隻為了騙婚?」


 


「是。」


 


李燁猛地轉身,猩紅著雙眼,一步步地走向顧婉音。


 


但就在這時,我再次開口,叫住了他。


 


「世子,先別急。」


 


「因為,小公子的病,比這更骯髒。」


 


李燁僵在原地,緩緩回頭看我,眼神裡滿是恐懼。


 


我看著他,也看著早已面無人色的顧婉音,將最後的真相,說了出來。


 


「策兒的病,不是遺傳,是中毒。一種從他還在娘胎裡,就被他親生母親,一勺一勺親手喂下去的毒,這毒有個神異的點,就是雖會使人孱弱,

卻能將女胎轉成男兒。」


 


我轉向顧婉音,「世子夫人,那藥讓你得了男胎,卻也毀了你的孩子,隻為了換你自己的安穩富貴。顧婉音,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李燁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騙婚,和謀害親子,是兩個完全不同性質的罪惡!


 


他猛地轉身,SS地盯著顧婉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顧婉音還在嘴硬。


 


「不知道?」李燁怒極反笑,他一把抓住顧婉音的手腕,將她拖到我面前,「蘇大夫,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她,她都對策兒做了些什麼!」


 


14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驚恐、慌亂、心虛的臉。


 


清了清嗓子,將關於「血脈騙局」和「毒藥轉胎」的真相,一字不漏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清晰地復述了一遍。


 


每說一句,顧婉音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當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若不是李燁還抓著她,她已經倒在了地上。


 


永毅公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向顧懷章,眼神銳利如刀:「大學士,蘇大夫說的,可是真的?」


 


顧懷章面如S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好一個大學士府!」


 


「騙婚騙到我國公府頭上!拿我的嫡孫當你們鞏固地位的犧牲品!你們好大的膽子!」


 


「不……不是的……公爺,

您聽我解釋……」顧夫人哭喊著跌坐在地上。


 


「啊!」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顧婉音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她像是瘋了一樣,掙脫開李燁的手,衝到我面前,揚手就要打我。


 


「是你!都是你!你這個賤人!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為什麼不S在外面!」


 


一隻更有力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手腕。


 


是李燁。


 


他看著顧婉音的眼神,已經沒有了絲毫夫妻情分,隻剩下徹骨的冰冷和厭惡。


 


「來人。」他冷冷地開口,「將這個毒婦,給我押下去!關進柴房,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探視!」


 


「不!夫君!我錯了!你饒了我這一次吧!」顧婉音終於崩潰了,她哭喊著,掙扎著,卻還是被兩個孔武有力的婆子SS按住,

拖了下去。


 


她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顧懷章夫婦癱在地上,面如S灰。


 


李燁走到我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我,行了一個大禮。


 


「蘇大夫,之前是在下有眼無珠,錯信奸人,險些害了策兒性命。今日,我李燁在此立誓,從今往後,您便是我永毅公府最尊貴的恩人。您的事,就是我李燁的事,就是整個永毅公府的事!」


 


他身後的永毅公,也對著我,深深一揖。


 


「蘇大夫,請受老夫一拜。」


 


這一刻,看著向我躬身行禮的當朝國公和公府世子,又看了看癱在地上,如喪家之犬的親生父母。


 


我收回目光,淡淡地開口:「世子請起。先談談小公子的解藥吧。」


 


15


 


李策的解藥,方子並不復雜。


 


復雜的是其中一味主藥——需要下毒者,也就是顧婉音的心頭血,做藥引。


 


一碗心頭血,換來了她苟延殘喘的性命。


 


李燁沒有休妻,卻將她終身禁足在佛堂。


 


對一個習慣了錦衣玉食、看重臉面勝過一切的女人來說,這比S了她還難受。


 


而大學士府,則徹底成了京城的笑柄。


 


永毅公沒有趕盡S絕,但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對顧懷章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仕途,算是走到了盡頭。


 


據說,他回家後大病一場,從此再也沒能站起來。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在李策服下解藥,身體日漸好轉之後,我便向永毅公提出了告辭。


 


永毅公和李燁再三挽留,甚至許諾,隻要我點頭,便可認我為義女,

享公府小姐的一切尊榮。


 


我拒絕了。


 


「我姓蘇,不姓顧,也不姓李。」我對他們說,「我隻是一個大夫。」


 


他們見我心意已決,便不再強求,隻是備了厚禮,親自將我送回了城南的小醫館。


 


醫館的門前,掛著一塊新的牌匾。


 


上面是永毅公親筆題寫的三個大字——「春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