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從袖間飛來一柄小刀。


 


我偏頭躲過,刀鋒正好蹭過我的臉,留下一道利落血痕。


沈淮用指腹狠狠壓下我的傷口,眉眼彎彎道:


 


「這便算是報了你把我賣到黑市那次的仇了。」


 


這隻毒蛇終於不再偽裝,吐露獠牙。


 


「告訴我,天璣玉在哪裡?」


 


我定定看著他,突然笑了。


 


「傳聞易清宗門下首徒,天資稟賦,根骨非凡,修為更是半步登仙,敢問可是閣下?」


 


沈淮的目光在房間逡巡一圈,沒有回答,隻是重復了一遍他的問題。


 


他擺弄著手中精致的小刀。


 


「楚姑娘若是不想說,我先好好問問你師姐也不遲。」


 


我眼睜睜看著他的命線從通體瑩白到渾濁一片,無數道黑影在他身後張牙舞爪,掙扎著想要逃逸。


 


他身上的衝天怨氣讓我感到久違的恐懼。


 


瘋子!


 


他真的會S了拂玉!


 


我心中一緊,目光不自覺鎖緊紫金丹爐,吞了吞口水,慌亂道:


 


「天璣玉在陣眼處,懸於大殿屋檐之上。」


 


我絕不能說出天璣玉的下落,隻能想法子拖延一點時間。


 


沈淮玩味地哦了一聲,腳步卻直直往大殿中央走去。


 


我的心被狠狠攥緊。


 


足有一人高的紫金丹爐立於眼前,沈淮不疾不徐地打開了爐膛。


 


爐膛中火光衝天,正中間燒灼著一塊瑩白玉石。


 


火光照亮沈淮眼中的野心,勾出他埋在眼底的貪婪。


 


他彎下腰,伸出手便要觸碰那塊寶玉。


 


可惜每當他往前,天璣玉便跟著往前,二者間始終隔著一步之遙。


 


他不顧烈火灼燒,越來越深入,直到大半個身子都鑽進丹爐,才終於將天璣玉SS攥在了手心。


 


沈淮目光偏執,攥著玉的拳頭暴起青筋。


 


「本尊天資異稟,離登仙隻有一步之遙,為當世第一人,卻遭遇瓶頸,始終無法再進一步。」


 


「不枉本尊苦心孤詣多年,廢去靈根仙骨,洗淨惡濁命脈,終於一朝奪得天璣寶玉。」


 


他神色癲狂,笑得張揚:


 


「仙緣欽定我,天道亦不負我!我便是那命定的仙人!」


 


我眼睜睜看著他的命脈褪去最後一點光暈色彩,完全變成一道濃鬱粘稠的黑。


 


這便是傳聞中,比至純至善之人更難得一見的,至邪至濁之人的命脈。


 


最適合,用於煉丹。


 


我心中毫無恐懼,反倒升起幾分快意。


 


我站起身來,

三兩下解開身後的捆仙鎖,而後,一腳將他踹進了火中。


 


沈淮奮力掙扎,卻不知被什麼東西SS禁錮住,動彈不得。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玉石,喃喃自語:


 


「我分明手握天璣玉,為何沒引來飛升雷劫?」


 


我掩面偷笑:


 


「沈郎君怎麼如此愚笨,自然是因為……這天璣玉是假的了。」


 


狸貓小妖做的天璣玉騙的過普通修士,卻騙不過他。


 


但我親手用精血煉制的天璣玉,即使是讓天道親自分辨,也絕對看不出一絲端倪。


 


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我砰地一聲關上爐膛,勾唇淺笑。


 


沈郎,你既如此愛這天璣寶玉,那我便將你與它煉為一體。


 


讓你們日日夜夜,年年歲歲長相廝守,直到日月崩塌。


 


16.


 


我來到拂玉身旁。


 


她勉強匯聚起的靈氣大部分逃逸,遺留下的小部分也排異,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她的眼睛失去光彩,變成了我熟悉的那雙S魚眼。


 


裂痕還在不斷擴大。


 


系統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靜,變得尖銳刺耳。


 


它瘋狂叫囂:


 


「拂玉,拂玉,快去救沈淮啊啊啊啊!你的攻略任務,你忘記你的攻略任務了嗎,啊?!」


 


我笑盈盈地攤開掌心。


 


一顆渾圓飽滿的金丹在我手中熠熠生輝。


 


用至邪至惡之人煉制的仙丹,功效竟然出乎預料的好。


 


「急什麼,你看,沈郎這不就來了?」


 


拂玉一口吞下丹藥,繼續引動周身靈力維持法陣。


 


她額上青筋暴起,

咬牙切齒道:


 


「楚寧,幫我把這妖物逼出來。」


 


她身後突然鑽出一縷黑煙,用力撞向護山陣法。


 


我緊緊攥住它,終於認出它就是那所謂系統。


 


它聲音顫抖:


 


「你……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勾結的?」


 


我笑了笑,加重手中力道。


 


「講話何必如此難聽,我們本就是同門師姐妹,手足同胞,何來勾結一說。」


 


「師姐自是,從來沒有相信過你們。」


 


系統還在咄咄逼人:


 


「魔界妖女,我乃天道意志化身,你們今日若是敢S我,必定引來滅世雷劫!」


 


「你們還不……」


 


我懶得聽它廢話,一劍將它斬S。


 


它的惑眾妖言也隨之斷成兩截,

卡在喉間。


 


S在我的劍下,不虧。


 


我向拂玉擲去一塊瑩白玉石,她伸手接過。


 


真正的天璣寶玉,其實一直在大殿屋檐之上的陣眼處。


 


不過沈淮生性多疑,剛愎自用,絕不會輕易相信我們的話。


 


有眼尖的弟子認出此物,驚叫連連:


 


「這……這不正是那天璣玉嗎?


 


「這妖女手持天璣玉,莫不是打算白日飛升?


 


人群一陣哗然,直到白袍老者嗤笑一聲,淡定開口:


 


「離登仙僅有一步之遙者,手執此玉方可飛升,對於修為低劣之輩來說,這玉不過一塊凡物罷了。


 


「諸位弟子不必多慮,妖女修為淺薄,天璣玉對她而言不過一枚廢鐵。」


 


天邊卻突然一陣轟鳴,烏雲霎時聚攏,

兜住全部天光。


 


雲霧之間,翻湧著無數交纏亂舞的驚雷,正要吐出。


 


既有飛升引來的金雷,亦有系統隕落後召來的紫電。


 


我眯了眯眼,倒是沒想到它真是天道意識化身。


 


眾人臉色大變,那白袍道長也被嚇得一個不穩,直直跌下雲端。


 


「怎麼可能?這……這難道是飛升雷劫!」


 


我搖頭輕嘆。


 


當世有兩人修為高深,離羽化成仙僅有一步之遙。


 


可惜世人隻知驚才絕豔,年少成名的正道魁首劍仙沈淮。


 


不知深林之中,還有一位器物化形,苦修千年的妖女拂玉。


 


比之所謂正道魁首,她要更勝一籌。


 


17.


 


無數道天雷一同砸下,土地迸裂,生出灼熱烈火。


 


在耀眼的雷光中,拂玉將劍鋒對準白袍道人,朗聲道:


 


「我師尊便是邪道第一大能撫雲仙,三百年前,貴宗為奪秘寶天璣玉,S上山門,致其隕落。」


 


「如今清算,我拂玉與師妹楚寧,隻求血債血償。」


 


有膽小的弟子沒見過如此陣仗,忍不住瑟瑟發抖,捏著劍跑了。


 


天雷精準定住拂玉,不要命地一股腦往她身上砸。


 


她果斷衝進人群,讓天雷在人群間砸出一個又一個大坑。


 


八十一道雷劫,鞭在地上,能抓出深深溝壑,劈在身上,亦能讓修士粉身碎骨。


 


那白袍老道被雷劫擊中,當即便被拍成幾縷青煙。


 


最後三道天雷,來勢洶洶。


 


第一道天雷,被我用本命劍擋下。


 


本命劍摔作兩段,頃刻間灰飛煙滅。


 


第二道天雷,折斷了拂玉的脊梁。


 


她咬緊牙關,將手中劍直直插入地。


 


第三道天雷,在她周身燃起火焰。


 


火焰一路灼燒攀爬,在她身上烙下數道黑印。


 


我飛奔至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她。


 


她滿身血汙,刺得我眼睛又澀又痛。


 


「楚寧,我曾在師尊隕落時立下毒誓,要努力修行,得證大道,而後為她報仇雪恨。」


 


「聽信所謂系統,靠近沈淮,是為了引蛇出洞,將易清宗一網打盡。」


 


「我從未食言。」


 


我握住她的手,定定看向她的眼睛。


 


「我知道。」


 


知道我的師姐拂玉,一向誠實守信,一諾千金。


 


她終於微微一笑,閉上眼,變回了那尊熟悉的紫金丹爐,被我捧在手中。


 


系統說出的箴言,竟在此刻以此種方式應驗。


 


18.


 


這場山火燒了三天三夜,幾乎燃盡一切。


 


隻有金磚砌成的大殿得以保存。


 


我們在山上建的第一座屋便是這座。


 


師尊最愛金銀玉石,搬上山後她便扔了乾坤袋,將珠寶靈石塞滿了每個房間。


 


北海的夜明珠照明,南境的補天玉為飾,使屋中無論日夜,始終亮如白晝。


 


大殿居中供奉著師尊的排位,我摸摸頭想了想。


 


想起第九十七次被造謠成無惡不作的大魔頭時,師尊憤憤不平的樣子:


 


「什麼?外界說我是邪道第一大能?」


 


她轉念一想,又猶豫著點了點頭。


 


「這估摸著是個好詞,雖然邪道不太好聽,但起碼有個第一,又是大能,

不錯不錯。」


 


我於是刻下了當世第一撫雲仙幾個大字。


 


外出三載,我尋得一處機緣,發現那所謂系統乃天道一縷惡念化身。


 


沈淮因修為阻滯而心生魔障,它於是趁虛而入,兩人一拍即合。


 


惡念以沈淮為宿主,吸食他的修為根骨,也能無視結界禁制進入山門,鑽入師姐識海。


 


沈淮得知天璣玉的存在,便依靠系統遮掩過了靈根仙骨,又重塑了一根至純至善的命脈。


 


他們要帶有天道意志的天璣玉,亦不肯放棄拂玉這個千年一遇的絕佳爐鼎。


 


於是設局蠱惑拂玉,誘她下山,離間我們二人。


 


在內由系統輔助破壞陣法,在外和易清宗勾結交換情報,一舉攻破護山陣。


 


也是因為沈淮,易清宗才會冒著被結界大傷元氣的風險,一路攻上山門。


 


可惜中道崩殂,我和師姐早早便了發覺他們的狼子野心。


 


我收集起遺落的天雷和有些黯淡的天璣玉,修補好了殘損的護山陣。


 


我熔煉了天璣玉,使它成為了陣法的一部分。


 


狸貓小妖和我一道每日掃洗,尤其注意擦拭一尊小小的紫金丹爐。


 


過了不知道第幾個年頭,師姐還是沒有要醒的跡象。


 


它用兩個肉爪子SS扒住床沿,唉聲嘆氣:


 


「唉,不知道主人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也跟著它唉聲嘆氣:


 


「師姐,你再不回來煉丹,我們就要餓S了。」


 


我揉揉狸貓妖垂下的毛絨絨腦袋,把它抱在懷中,掀起簾子就要捉它出去曬太陽:


 


它突然跳出我的懷中,往桃花樹下跑去。


 


我的目光遲緩而呆滯,總是慢這小妖一步,隻能一寸寸地移動。


 


樹下就這樣站著一個人。


 


她沒有笑,沒有穿鮮豔的羅裙,沒有戴繁重的珠釵,她隻是抱著劍,看向我的目光平靜而溫柔。


 


東風吹過,吹落桃花,又吹來許多往事前塵。


 


我鼻尖一酸,腳步一滯,猶豫著不敢往前。


 


今日方知,何為近故人而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