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這樣的努力,卻還是抵不過命數麼?
這是我的命,還是她的命?
將要昏過去的時候,我一把扯斷了腕間的佛珠。
楠木佛珠落地的聲音泠泠作響,我耳邊依稀古寺外的鍾聲。
我在寺裡第一次見到裴雪舟。
那日他站在薔薇花架下,身上並不帶環佩玉,隻腕間纏著半舊的金絲楠木佛珠,卻難掩通身的矜貴氣度。
一切煩惱痛苦仿佛都無法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直到花架傾倒,將他與我掩蓋。
我看著他模樣狼狽,發間還有幾片殘葉,再忍不住笑出聲。
他側過頭,唇角也淺淺勾起,伸手替我折下鬢邊落下的半隻薔薇花。
「顧小姐,當心。」
那是我們第一次說話。
後來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一一
可惜,以後再見面,我隻能做不識。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的聲音傳來,「你回來了。」
我頓了頓,「公子認錯人了。」
他聲音低而固執,「我不會認錯的。」
「你是顧令薇。」
6
姐姐入了東宮之後,聽說太子李璟對她也頗為喜歡。
父母都十分滿意,我再不甘心,也隻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祖母淡淡道,「這樣也未嘗不好。」
我隻是沉默。
皇帝身體不好,眼見著是拖不久了。
一旦太子登基,身為太子妃的姐姐就會成為皇後。
對顧家來說,這是好事。
且不說家裡能出一個皇後是無上榮光,父親做了多年太子黨,
此刻終於等到了回報,家裡愈發賓客盈門,烈火烹油一樣熱鬧。
隻有我和祖母仍在臨州,一如既往地安靜。
我坐在薔薇花架下發呆,桃葉匆忙地小跑過來,手裡是一封信。
陌生的字跡讓我心裡一顫,心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本來以為已經平靜下來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信箋字體繚亂,顯見寫字的人心緒起伏,上頭隱隱還有淚痕。
我心頭大震,慌亂地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桃葉忙不迭地喊我,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
她去世的消息和她成婚的消息來得一樣突然。
「太子妃急病去世,停靈蘭若寺。」
一瞬間的茫然之後,是席卷而來的巨大痛苦,痛的我不得不彎下腰去。
她S了。
她這樣悄無聲息地S在了東宮。
她沒有成為皇後,她S的時候還是太子妃。
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在想什麼呢?
可會恨、會怨、會疑惑?
她身體一向康健,從未聽說過有什麼病症。
為何會是她呢?
痛苦後的清醒裡是來勢洶洶的不解和恨意。
和她的靈牌一道回來的還有一封家書。
父親突然想起,他遠在臨州還有另一個女兒。
太子登基在即,板上釘釘的皇後卻飛了。
顧家必須要趕緊再送一個女兒入宮。
祖母渾濁的眼睛看著我,「你當真要去?」
我靜靜地點燃三支香,在青煙嫋嫋中淡淡道,「祖母何必裝傻?這太子妃之位,就該是我的。」
「否則,她怎麼會S呢?」
她嘴角似乎更深地垂下,
「你可知她是如何S的?」
我淡淡道,「我知道。」
祖母嘆了一口氣,「你這又是何必?我不喜歡你爹,卻也算不上討厭你,你便安安生生留在臨州,豈不好?」
回答她的是我鄭重的道別行禮。
京城,我是一定要去的。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裡更灰暗下去,「你去罷。」
「你跟長平一樣,都是重情重義的人。」
她不再看我,「我倒要看看,你跟你叔叔,是不是都是個S。」
小叔的S是一根時時扎在她心頭的刺,生不好,S不了。
如今,姊姊的S也在我心頭生根發芽。
「你和我,這輩子注定隻能一個在京城,一個在臨州。」
如今她回來了,我該出發了。
我最後給祖母磕了一個頭,
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馬車。
7
京城和臨州很近。
近到我還未能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便已經有巡邏的九營衛上來盤問。
一位面容俊朗的小將軍問清楚我是顧家的家屬後,親自將我護送至顧宅。
「顧二小姐,請。」他聲音在頭盔下沉悶而沙啞。
我對他點點頭,「多謝你。」
他不再說話,策馬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
母親在二門裡候著我,她眼眶發紅,但仍舊維持著體面和端莊,後頭的幾位姨娘殷勤地招呼我,「二小姐定是累了。」
我輕輕頷首,「多謝關懷。」
她們乖覺地退下後,母親緊緊攥著我的手,眼淚奪眶而出,「幸好你回來了,幸好一一」
我垂下眼睛,「阿娘不必擔心,萬事有我呢。」
知女莫若母,
她立刻緊張起來,「你要做什麼?我已經去了一個女兒,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仔細打量她。
許久不見,她憔悴了許多。
「我讓人給她點了一盞長生燈,你說,她會不會怪我?」
她喃喃地念叨,「是我對不住她一一」
我向外頭示意,立刻有人送上安神湯。
我親自喂她喝下,看著她沉沉睡去。
言多必失,母親如今傷心難過,竟然嘴上也松動了。
「令薇,是娘不好一一」
她夢裡還在喃喃著。
桃葉如今也已經長成了機敏能幹的大姑娘,她眼底微紅,「二小姐,大小姐身邊的桃枝在外頭等著呢。」
我點頭,「讓她去書房等我。」
我沿著長廊緩緩走去,眼前是我陌生而熟悉的場景,
是無數封書信裡描繪過的場景。
我坐在酸枝木椅上,想著曾經這裡也坐著那個跟我模樣一致的姑娘。
她那個時候在想什麼呢?
桃枝進來給我行禮,面上的悲傷還未完全消散。
我扶了她一把,「這裡沒有外人,不必這般。」
她聲音裡帶了委屈的哭腔,「是奴婢沒用,沒有護住小姐。」
我安撫她,「這些事,你也無能為力。」
她的眼淚止不住,「您放心,奴婢不會說出去的。」
我點頭,「你還跟在我身邊吧。」
她退下去後,我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裡,在黑暗中靜靜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我輕輕伸手到書桌底下,那裡有一個暗格。
這是我們姊妹之間的小秘密,沒有別人知道。
可裡頭空無一物。
8
先帝在一個好日子裡歸了天。
何家的女兒成了新皇後。
父親並不生氣,頗有風度地賀了一賀何大人。
論資歷,何家並不比顧家更早支持新帝,甚至是最後一刻才下定了決心。
但父親看得很開,「都是為了陛下,何必計較那些。」
母親去蘭若寺的次數變多了。
似乎神佛才能給他心靈上的慰藉。
我本不願去蘭若寺,但母親固執,我隻得應下。
寺內的僧人們白衣如雪,猶如一片未融化的雪原。
有小沙彌過來扯一扯我的袖子,「顧小姐,有人要我把這個東西給你。」
他胖乎乎的手裡是一支薔薇花。
小沙彌跑遠了。
一片白雪落在我身前,是一位年輕的僧人。
他的面容俊美無儔,氣質脫俗飄逸,隻有雙眼沉靜如池。
裴雪舟專注地看著我,深如夜色的眼眸有一種奇異的水光,「你終於回來了。」
我頓了頓,「公子認錯人了。」
他聲音很低,「我不會認錯的。」
「一一令薇。」
我的心重重一跳。
裴家的裴雪舟,曾是京裡最溫文爾雅的年輕貴公子。
他少時便被陛下贊有佛緣,前年落發出家,為皇家修行祈福。
我深吸一口氣,「你認錯人了,我是顧令宜。」
他胸膛微微起伏,突然輕笑一聲。
「我不會認錯的。」
他攤開手掌,上頭一道愈合的傷痕,猶如一隻盛開的薔薇。
我低下頭,用目光仔細描摹。
他的聲音很柔和,
「我知道是你,你這樣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倏然抬起頭,「裴公子,我跟你講一個故事吧。」
「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姐姐長伴父母身邊,享盡榮華,妹妹遠在臨州,為了一家人孝順的好名聲,獨自陪伴祖母。」
「若你是那個妹妹,你會不會恨那一家人,尤其恨姐姐呢?」
裴雪舟的眼睛猶如一池深潭,「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我抬起眼睛,表情平靜,「一定是恨的吧。」
我的眼神與他交匯,他難得的強硬和固執讓我嘆息。
當一個人太專注地看著你,那你的一切對他來說便無所遁形。
裴雪舟說得不錯。
我是顧令薇。
真正的顧令薇。
我聽見令宜在父母面前的崩潰,突然意識到父母的偏心讓我成了欺負令宜的同謀。
她隻是想擁有她本該擁有的而已。
可我知道,我們必須有一人在京城。
除非一一
「除非我們交換身份。」
七歲時在祠堂裡,幽暗燭火下我竊竊私語,「你假裝成我,我假裝成你。」
她瞪大小鹿一樣幼圓的眼,驚恐道,「這怎麼能成?我什麼都不會。」
我湊過去,「那有什麼難的?我一教你就會了。」
她猶豫,「可一一」
我早已厭倦京裡無數的規矩教條,留在自在的臨州看起來誘惑力十足,「原來你說你想去京城都是假的,你才是個騙子!」
令宜慌不擇言,「不是的不是的,我答應你,你教我罷。」
我心滿意足,「別怕,一切有我呢。」
於是那年除夕後,她穿著我的衣服,
跟在母親身後,第一次踏上去京城的馬車。
所有人都知道,顧家女兒,在京城的是顧令薇,在臨州的是顧令宜。
如今她作為顧令薇已經S了,那我就要作為令宜活下去。
我曾經是顧令薇。
但我不要再做她。
9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裴雪舟,「裴公子,陛下曾經贊你是京裡最有佛緣的人,你告訴我,這個故事裡,為什麼不幸的人永遠是她顧令宜?」
「你說佛祖慈悲,可對令宜來說,好似並不是這樣。」
「是我虧欠她,所以,我必須要替她去做一件事。」
裴雪舟垂下眼睛。
我抬起眼睛,表情平靜,「抱歉,裴公子。」
他聲音很輕,「我已經不是裴公子了。」
我淡淡地,「是,是我唐突了。
」
裴雪舟在我身後固執地重復,「可你在我心裡仍舊是令薇。」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