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接到她S訊的那一刻起,我就是顧令宜。


 


我為自己構想了令宜所有的經歷。


 


站在令宜的角度,她該恨我怨我。


 


我背對著裴雪舟離去。


 


母親才誦經完畢,她雙目緊閉,「你父親想讓你入宮,你自己肯麼?」


 


我平靜地嗯了一聲。


 


皇後是不可能了,但陛下惦記著太子妃,還是給了我一個妃位。


 


我不再去蘭若寺,專心在家待嫁。


 


妹妹去世那日,桃枝剛好出宮辦事,顧家人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她走的時候,無一個熟悉的人在身邊。


 


這次我要帶桃枝和桃葉兩人,母親也允了。


 


「你做主就好。」


 


一應入宮的事情她並不插手,隻讓我自己籌備。


 


桃枝有點不解,「大小姐入宮的時候,

夫人可事事都要操心,什麼都是親自辦的呢。」


 


我笑了笑,「母親是信任我呢。」


 


入宮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有時我借口和桃葉出門採買,在街上闲逛。


 


人來人往的玄武大街上,我正低頭挑選攤上的物什。


 


「小心!」


 


人潮一陣騷亂,一旁酒樓的青瓦不知怎麼崩裂開來,連成片地往下墜,眼瞧著就要砸在我身上。


 


我連連後退,卻還是遲了一步,一個九營衛的小將軍突然策馬橫在我身前,替我擋下撲面而來的碎瓦。


 


我驚魂未定,他似乎也嚇得不輕,「你可受傷?」


 


我搖搖頭,聲音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無、無事,多謝。」


 


他啞聲,「無事就好。」


 


我抬頭,他眼裡有慶幸和後怕,隨即快速撤身,恭敬拱手,「長瑜先告退了。


 


桃葉匆匆上前,語氣裡滿是慶幸,「幸好遇到巡邏的九營衛,否則定會受傷。」


 


我閉了閉眼。


 


哪裡是幸運。


 


從我來到京城的第一天起,每一次我出門,不遠不近的地方,永遠都有盛長瑜的身影。


 


我閉了閉眼,忍住心口的酸澀,「回家吧。」


 


10


 


我入宮的日子是個豔陽天。


 


桃枝和桃葉面上都是得宜的微笑,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口稱娘娘,親自將我送到長樂宮。


 


桃枝乖巧地遞上荷包,「劉公公喝茶。」


 


他睜大眼睛,「這不是桃枝姑娘?」


 


我微笑,「是啊,我姊姊從小就帶著她,如今跟在我身邊了。」


 


劉公公擦了擦淚,「唉,太子妃娘娘走得早,咱家這心裡也不好受。幸好娘娘來了,

陛下不知道得多高興呢。」


 


我蹙眉淡笑,「姊姊知道陛下這份情,定也安心了。」


 


他嘖嘖稱奇,「兩位娘娘當真是一模一樣,咱家一晃神,還以為是太子妃又活過來了呢。」


 


他躬身,「娘娘放心,今晚陛下一定來看娘娘。」


 


我的笑容在他退出後消失無蹤。


 


我站起身,「走吧,我們先去見見皇後。」


 


何皇後有一雙刁鑽的眼睛和一張不饒人的嘴,「你長得倒是標致,可惜晚了一步,這位子我已經坐上了。」


 


她咯咯一笑,「你恨不恨?本來這個位子是你姐姐的,好不容易S了,結果又沒輪到你。」


 


我也一笑,「娘娘可別這樣咒自己,換了一個皇後就能換第二個。」


 


皇後冷笑,「你倒是敢說。」她吹了吹染著鮮紅蔻丹的指甲,不再搭理我。


 


我氣定神闲,「說不恨是假的,明明同一個爹、同一個娘,她卻佔了全部的好處。」


 


這話我是真心,可皇後撇撇嘴,「一個短命鬼。」


 


我騰地站了起來,衣襟帶倒了一旁的茶杯,摔了個粉碎,「她不是短命鬼!」


 


皇後哈哈大笑起來,「不是短命鬼,那就是沒福氣,折壽!」


 


我幾乎要跳起來,高高揚起手。


 


桃枝和桃葉SS地攔住我,「娘娘!」


 


皇後身邊的侍女也嚇得面無血色,「皇後娘娘!」


 


對峙半晌,我終於拂袖而去。


 


晚上皇帝來的時候,我臉上仍舊殘留著淚痕。


 


「陛下萬安。」


 


年輕的帝王英俊貴氣,親手將我扶起。


 


他凝視我的臉孔一會,突然噗嗤一笑,「你這個樣子,

倒不像他了。」


 


他懷念地看著我,「令薇溫柔沉默,不似你,跳脫頑皮。」


 


我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眼淚又盈盈落下,嗚咽道,「陛下是要問罪臣妾嗎?陛下別看臣妾姓顧,可跟姊姊不同,臣妾出身鄉野,不知道什麼規矩。」


 


李璟假裝板起臉,「你入宮當日就與皇後爭執,該罰。」


 


我鼻子都憋紅了,哀求道,「不要罰臣妾!」


 


他好笑地點點我的額頭,「現在知道怕了?」


 


我抽抽搭搭,「皇後娘娘不喜歡臣妾的姊姊,也不喜歡臣妾,臣妾自然不能愛敬她。臣妾是嫉恨姐姐比臣妾更早到陛下身邊,可是那畢竟是我姊姊!皇後過分!」


 


皇帝無奈,「她是皇後,你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好歹給她幾分體面。」


 


我乖乖地依偎進皇帝懷裡,「姐夫,我聽你的。


 


皇帝的笑意更深,「你叫朕什麼?」


 


我仰頭,剛哭完的眼睛裡水光閃閃,含羞帶怯,「姐夫。」


 


李璟的呼吸漸漸粗重,高貴如皇帝亦有齷齪的男人心思。


 


他的手心滾燙,在我後背的紗衣上輕輕安撫。


 


我抬手摟住他的脖子,「不知怎麼,今天雖然是第一次見陛下,可總覺得眼熟。陛下,您是不是來過臣妾的夢裡啊?」


 


他笑意更濃,就要吻住我,「好乖的一張嘴。」


 


我的內殿裡一片春色。


 


燭火亮到了三更,李璟抱著我愛不釋手,「愛妃難道是狐狸變的?」


 


我微笑,「臣妾這隻臨州的狐狸,也要被陛下收服啦。」


 


我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嬌嗔道,「陛下可放過臣妾罷,明兒還要給皇後娘娘請安呢,遲了可怎麼好?


 


李璟一口咬住我,「不去就好。」


 


「傳旨,從今以後,顧貴妃不用給皇後請安了。」


 


半日時光,我就從顧妃到了顧貴妃。


 


我伏在皇帝懷中,聲音驚喜,連連謝恩。


 


可眼中隻冷漠地盯著窗稜。


 


11


 


我跟皇後水火不容的態度傳遍了後宮。


 


太後隻顧著禮佛,半點不管六宮的事情。


 


底下的嫔妃要麼事不關己,要麼都繞在皇後身邊獻媚。


 


「畢竟人家是皇後呢。」


 


桃枝咬牙切齒,「要說我們小姐去世的事她一點兒都不沾,那奴婢也是不會信的。」


 


據她說,令宜走的那日,皇後便在宮裡。


 


我喃喃自語,「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來宮裡做什麼?」


 


桃枝猶疑,

「奴婢不太清楚,隻好似聽說是太後請的?」


 


我沉默不語,第二日,我就犯了頭風。


 


一個年輕的小太醫過來為我診脈,「娘娘這是著涼了,喝幾服藥調理調理便好。」


 


我長嘆一口氣,「昨兒夢見我姐姐了。」


 


我單手支頤,「宋太醫,我姐姐走的那日,是你們中哪位太醫來給我姐姐診的脈?」


 


他渾身一抖,忙不迭地跪下,「娘娘,小的才來太醫院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態度和藹,「別怕,你不知道也沒關系,隻要本宮知道你就行。」


 


我撥弄著耳墜,「你家小弟也快能獨當一面了,可惜出診時著了人家的套,弄不好,朱雀坊的醫館都要賠進去。幾代人的心血呢,宋太醫也舍得。」


 


宋太醫面露愕然,「娘娘一一」


 


我慢條斯理地說:「宋太醫愛惜弟弟,

就如同我姐姐愛惜我。」


 


「手足同胞的情誼,那是血裡帶出來的,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他用力磕頭,「小的也想為娘娘出力,可是小的確實不知道啊。」


 


我笑道:「本宮又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隻要你打聽一件事,本宮保你弟弟平安。你隻要告訴本宮,當日是誰頭一個見的我姐姐,就夠了。」


 


桃枝扶起他,在他手裡塞了一個荷包,笑吟吟地說:「宋太醫不要怕,我們娘娘從不為難人,你不願意就罷了,拿了賞錢,出門就當沒這回事。」


 


桃葉聲音柔和:「畢竟您也要議親了,張家小姐這樣富貴花一樣的人兒,可不得好好用銀子養著。」


 


宋太醫好不容易站起來,膝蓋又是一軟。


 


我揮揮手:「送客。」


 


12


 


沒過幾日就是萬壽節。


 


皇後跟我越發較起勁來,她家裡金山銀山都不缺,出手又大方,禮物流水一樣送入殿內,從白天直到黑夜。


 


她倚在李璟身邊,「陛下,臣妾的賀禮,陛下可有瞧得上眼的?」


 


皇帝聲音沒有她想象中欣喜,「皇後費心了。」


 


她斜瞥了一眼我,帶著自得的笑意,「臣妾和陛下是夫妻一體,自然比不得那些旁的人。」


 


我隻做聽不見,自斟自飲。


 


她仍舊不依不饒,「顧貴妃,你深受陛下恩寵,本宮怎麼看你今日什麼都未敬獻?未免太恃寵而驕了罷。」


 


我放下酒杯,「皇後娘娘哪裡的話,我送給陛下的禮物,在心意不在貴重。陛下坐擁四海,什麼好東西沒有?臣妾無論送什麼,在陛下眼裡也不過是小玩意兒罷了。」


 


皇帝的臉上帶了點笑意,皇後還隻顧著跟我打嘴仗,

「裝模作樣,窮酸就是窮酸,這副清高做給誰看呢?」


 


我溫和一笑,「臣妾出身鄉野,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隻想把自己見過最美的東西獻給皇上。」


 


我做了個手勢,邀請皇帝與我一同走出大殿。


 


殿外,數百隻螢火蟲在我的示意下同時放出,點點星子,閃耀夜空。


 


「啊。」


 


連皇帝都忍不住訝異了一瞬。


 


我聲音輕柔,「一粒星點就是一份心意,臣妾對陛下的情意就像這螢火蟲,綿綿不絕。」


 


我雙手捧著準備好的玉盒,裡頭熒光閃爍。


 


「這是西域的佛骨,歷經多年仍舊瑩然動人,是高僧對佛法的執念。」


 


「臣妾今日獻上,一是為了保佑陛下平安,二也是代表臣妾對陛下的執念。」


 


皇帝情不自禁地將我擁入懷中,「愛妃真是聰慧深情,

叫朕怎麼能不偏寵你呢。」


 


我抬眼看向一旁的忠親王。


 


「這份禮,還要感謝十叔呢。」我微笑,「他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這螢火蟲都是他一隻隻親手去收的。」


 


忠親王慌忙跪倒,「這都是貴妃娘娘的主意,臣弟不過是個跑腿的。」


 


皇帝淡淡一笑,「你貴為親王,何苦做這種事?」


 


他磕頭,「臣弟在陛下面前永遠都是奴才。」


 


皇帝的笑容這才多了幾分真心。


 


忠親王李璽,是先帝臨終前最愛的兒子。


 


若不是前頭先帝去得急,又有何家的助力,李璟未必能如此順利地登上皇位。


 


李璟登基後,他便一直夾著尾巴做人,連封號都自請一個忠字。


 


今日的螢火蟲與他毫無關系,全都是盛長瑜找來的。


 


他是九營衛的將軍,

每日穿街走巷地率兵守衛巡邏,既能路過宋太醫家的醫館,也能從小販手裡收來螢火蟲。


 


但我要把這個功勞送給李璽。


 


隔著人群,我對李璽微微一笑。


 


13


 


幾日後,我的桌上多了一道野菜。


 


我用象Y筷夾起一箸,細細品嘗。


 


桃枝笑著替我布菜,「娘娘,這是忠親王獻給皇上的,足足二十多麻袋呢。他最近都在皇莊裡侍弄田地,說是請陛下吃個新鮮。」


 


我笑了笑,「味道不錯。」


 


什麼皇莊上的野菜。


 


這分明是臨州的特產,隻長在水流湍急的河邊。


 


也就騙騙皇帝那種不事生產的人。


 


李璽的試探很隱晦,我自然也要接茬。


 


「這道菜做得好,本宮有賞。」


 


桃葉拿著賞錢去了,

過了一會又帶回來一盒芡實糕。


 


打開蓋子,每一個糕上都繪著並蒂蓮。


 


並蒂同生,猶如我們姐妹二人。


 


我笑了笑。


 


李璽是個聰明人。


 


桃葉打量我的神色,悄悄道:「奴婢在路上碰到了宋太醫,他說謝謝娘娘的恩典,弟弟如今沒事了,想著什麼時候來給娘娘請平安脈呢。」


 


我嗯了一聲:「本宮下午無事。」


 


桃葉出去了,桃枝咬著唇:「娘娘,如果查出小姐真的是急病一一」


 


「不會。」我衣袖下的手緊緊握成拳。


 


我不是為了求證她是否因為急病而S才入宮的。


 


我早就知道她是被人害S的。


 


宋太醫匆匆趕到,我抬抬手,「說吧。」


 


他恭敬地上來為我診脈,聲音很低,「小的沒用,

隻查到了那天原本是李太醫和陳太醫值班,可後來不知怎麼,太醫政自個兒留了下來,其他的太醫都回去了,隻留下幾個學徒。」


 


我側過臉,「往常幾個太醫值班?」


 


他聲音極輕,「兩位。況且後宮娘娘的病症,一向是請專擅婦科的陳太醫或者林太醫去。太醫政深得陛下信賴,平日裡少為娘娘們看診。」


 


我閉上眼睛,盛長瑜的話依稀在我耳邊響起。


 


「長姐知道,我在朱雀大街日夜守衛,太醫們出入宮門都在宵禁後,哪日輪到誰值夜我一清二楚。令宜S的那一夜,太醫政破天荒地半夜入宮候著,實在是可疑!」


 


他的雙眼通紅,在我面前雙膝重重跪地,「長姐!」


 


「我的令宜不明不白地S在宮廷裡一一她那麼怕黑的一個人,S的時候卻孤零零的,她甚至不知道我早就認出她是令宜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