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搖搖頭，從爺爺身上跳下來。
「爺爺，你也不過關，還是得寫作業哦。」
我拉著媽媽出去了，留下獨自沉思的爺爺。
其他人都在客廳裡抓耳撓腮。
「媽媽的房間在哪？」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指著轉角處最小的一間房。
打開門看了看，裡面全是黑白色的很酷的裝飾畫，床甚至是金屬色的，床頭蹲著一隻仿真黑豹，和媽媽格格不入。
我走向夏知雪。
「阿姨，你的房間在哪？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她愣了一下，沒有拒絕。
奶奶看了我們一眼，也隻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和剛剛完全不同，屋裡粉嫩嫩的氣息撲面而來，就像真的有公主住在裡面一樣。
我看著夏知雪一身黑色打扮，
緊身背心铆釘靴，頭發高高扎起，又帥又颯。
「阿姨，你真的喜歡這麼粉的房間嗎？」
「我……我好像真的不喜歡？」
她若有所思：「奇怪……姐姐回來那天，我是怎麼了，非要哭著搶這一間。」
「我喜歡，你能跟我們換嗎？」
「可以啊！」
說完這句，她緊張地捂住了嘴，仿佛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突然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好了小雪阿姨，快去做作業哦，我和媽媽要在這轉轉。」
【夏知雪 OS：我好像短暫地脫離了 NPC 軌道，可是為什麼還是逃離不了做作業的命運？】
【遇上無情冷臉妹寶小判官，恭喜你，先來一套家庭作業。】
我沒有管吵吵嚷嚷的彈幕，
領著好奇寶寶一樣的媽媽走了進去。
16
香檳金的薄紗窗簾被風輕輕曳起。
角落裡的小鞋櫃放著媽媽家裡同款的小兔子拖鞋。
上前拉開衣櫥，裡面滿滿當當掛的竟然都是媽媽愛穿的各種淺色長裙，這顯然不是夏知雪喜歡的打扮。
床頭的抱枕排得整整齊齊，被子一塵不染。
這裡一切的一切，分明就是為少女心的媽媽量身打造的。
我不禁懷疑，夏知雪真的有在這裡生活過嗎？
答案呼之欲出。
顯然媽媽的 CPU 也加載不過來了，她望著床頭的蘑菇小夜燈陷入了沉思。
我上前勾勾她的小指頭，示意她陪我躺到床上說會兒悄悄話。
「媽媽，你現在感知到這個世界的不合理了嗎？」
她還是有些茫然。
「換錯的房間，失控的爺爺，說不出所以然的大家，還有一直以來無端承受所有人惡意的你，這些都是不合理的呀。」
「真正的一家人，不是應該像你和我一樣：餓了一起品嘗美食，冷了互相蓋被子，開心了分享給對方，失落了有人打氣嗎？」
【對對對，妹寶說得太好了，我真的無法理解全家火葬場這種無腦的設定，簡直把女主不當人對待！】
【退一步說，真的會有親生父母把孩子當成仇人的嗎？】
我伸出手，輕輕放到媽媽額頭上。
「媽媽，你記住：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贅，你沒有傷害任何人。」
「我會替你修正一切，請你一定要愛自己。」
【你們發現沒，妹寶怎麼突然變得好成熟好可靠，好像她才是那個媽媽？】
【等等，
你們看，妹寶和真千金的腳底心……】
我回頭，對著彈幕做了個噓的動作。
媽媽要午睡了，你們不要吵醒她。
17
媽媽在我的安撫下，終於在睡夢中舒展開了緊皺的眉頭。
我輕輕帶上門，獨自下樓了。
「大家的作業都做好了嗎？我要收卷子了喲。」
我無視了他們反抗的眼神，直接把所有紙都收了上來。
情況和預想的差不多，他們果然什麼都沒能答上來。
奶奶和夏知雪交了白卷，爺爺的紙上寫滿了對不起，草包男主畫滿了莫名其妙的各種線條。
我把這些廢紙直接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那我就公布答案了：所有人，都是零分！」
「既然你們都不討厭媽媽，
為什麼還要一直一直傷害她呢？」
「我……」
我坐到爺爺邊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多虧欠淼淼，我分明準備好了一切，等她回來之後要好好補償她。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每次她站在我面前，我就會突然升起一股怒火，然後徹底失控。」
「孩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癔症？」
我輕輕拍拍爺爺的手背，搖了搖頭。
「奶奶，那你呢？媽媽可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是怎麼忍心做到，作為一個母親卻從來不分給她一丁點的愛？」
奶奶早已控制不住淚流滿面：「是啊，她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忍心讓她受苦。可是我每次淼淼和小雪在一起，
腦子裡就會有個聲音告訴我：選小雪，選小雪，小雪才是你的女兒。」
夏知雪用抓夾挽了下頭發，竟從爺爺那順了根煙，獨自點燃猛吸了一口。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其實根本就不是這種嬌滴滴的性格，一切都隻是為了和姐姐形成對照組。每次姐姐一出現，我就會下意識生出濃濃的敵意，覺得她回來就是要搶走我的一切，然後把我趕出去，我隻能露宿街頭。」
「我知道這一切原本就不屬於我，可是我每次看到姐姐都會變得理直氣壯，覺得她才是小偷，是強盜。」
18
我被夏知雪的煙味嗆得咳了兩下。
一隻手從我背後伸過來，替我掐滅了夏知雪手裡還剩半截的煙。
我回過頭，是江祈白。
他滿臉都寫著：好著急，該輪到我了吧，
你快點問我。
好吧，除了這張九十九分的臉蛋，真不知道他怎麼被選中當男主的。
「我在媽媽的錢包裡見到過你們的合照，叔叔，你老實告訴我，你真的喜歡過媽媽嗎？」
「喜歡過的……吧？」
「那你怎麼會一到這裡，就立刻扭頭喜歡上小雪阿姨了呢？你這不就是網上常說的渣男嗎？」
在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江祈白。
【確實，我記得原劇情就很生硬，女主在養父母家被打的時候，男主作為鄰居並沒有多大的幫助，可是女主就是毫無徵兆地愛上了男主。之後女主被親生父母找到，男主就非得陪著女主一起回來。】
【然後就開始跟腦子壞了似的，幫著假千金說真千金自私，隻要遇到問題，永遠都向著假千金。】
【屬於在玻璃渣裡面打著燈籠找都找不到糖的程度哈，
一整個就是莫名其妙。】
我湊到江祈白耳邊。
「江叔叔，媽媽現在不在，你偷偷告訴我，你究竟喜歡誰？」
江祈白沉默了一會，徑直走到夏知雪身邊坐下，緊緊和她十指相扣。
「對不起，這就是我的答案，我確實對小雪一見鍾情。」
「認識小雪之後，我才知道女孩子也可以很帥，甚至可以比男人更強大，我願意當她一輩子的小鹿犬。」
砰——咔噠。
重重的關門聲終於打破了平靜的表象。
「不好意思，剛剛手滑了。」
19
「淼淼……你都聽到了？」
媽媽鎮定自若，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向著我們一步一步走來。
想象中的修羅場並沒有發生。
她把我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她一字一頓，字字擲地有聲：「江祈白，其實我很討厭你。」
「淼淼？」
「還記得初二那年暑假嗎？是我們認識的第二年。明明你已經把我藏在你家衣櫃裡，有機會不被他發現。可是關鍵時刻，我還是被發現了，被喝醉酒的養父扯著頭發回家暴打了一頓。」
「他一個醉鬼，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江祈白臉色灰敗：「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無論我把你藏在哪裡他都能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你。」
「江祈白，可是他能不能找到我並不是重點啊。」
媽媽從隨身攜帶的錢包裡，拿出他們倆唯一的一張合照，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
「這樣的經歷，你猜我還記得之後一共經歷了多少次嗎？」
「三年，
一共一百五十八次。」
「一百五十八次，但凡你有一次能拉住那個人，或者哪怕大喊大叫讓我能有機會逃跑，結果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呢？」
「你真的後悔過嗎？心疼過嗎？」
「我……」
媽媽笑著，將屬於江祈白的那一半推到他面前。
「小雨說得對，其實我們互相都沒真的愛過，真的要解釋的話，那一定是我們都中了邪。」
「你現在能正視自己喜歡的是小雪，我發自內心祝福你們。」
20
「小雨，謝謝你。」
媽媽不再看他們，轉過頭執起我的雙手。
「或者說，謝謝你，小時候的夏知淼。」
我驚詫地抬起頭：「你都想起來了？」
窗外的風吹得松樹枝打在窗戶上，
獵獵作響。
綿密的雨點一波接一波落下。
外面的兩隻大黑狗不知道怎麼掙脫了鎖鏈，衝進來圍著我和媽媽使勁撒歡。
不為人知的角落，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和筆杆子折斷的聲音。
我看到他們頭上的那些真千金、假千金、男主等字眼瞬間咔嚓一下碎裂，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爺爺顫抖的右手平靜下來了。
奶奶抬了一半的屁股又穩穩落回了沙發，眼角滑落一滴淚。
夏知雪茶裡茶氣的表情又被她原本灑脫的神情掩蓋。
江祈白松了一口氣，再次和夏知雪十指相扣。
【妹寶的馬甲就這麼明晃晃地掉落啦！】
【我就說嘛，倆人時不時看起來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甚至連腳底的胎記都在一個位置。PS：別怪我馬後炮，
剛剛我可是被捂嘴了，妹寶不讓我說。】
【我終於懂了，八歲的夏知淼，千次萬次反復嘗試終於掙脫了劇情，從養父母家裡逃了出來，再用萬分之一的運氣救贖了二十八歲的夏知淼。】
眼眶裡熱熱的，積攢的情緒再也兜不住，我撲到媽媽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無論妹寶變得多麼強大，強大到可以改變劇情，但她始終還是個孩子啊。】
【八歲的小苦瓜，試錯了千次萬次，才把自己強行練成了小太陽。】
【之前女主因為嚴重的 PTSD，強行讓自己忘記了小時候最痛苦的記憶，所以根本沒認出妹寶就是小時候的自己。】
媽媽紅著眼給我擦去滾燙的淚水：「其實你那天並不是偶然在海灘上是嗎？」
「我早就認出你來啦，我問了很多人，花了三天時間才在你跳下去之前趕到了那個海灘。
」
「經歷了千次萬次這該S的劇情後，某一天，我突然覺醒了，變得能看到彈幕。我才知道他們所有人，都像個機器一直在重復相同的設定。」
「可是憑什麼，憑什麼隻有我承受這痛苦的一生？我不信命！」
「我想了很多辦法。最後才意識到：能救夏知淼的，隻能是夏知淼。」
我緊緊握住二十八歲夏知淼的手,看向她的眼睛。
「聽著，你是夏知淼，你不是真千金,也不是假千金,更不是S人文學的女主,你就是你。」
「從此以後，除了你自己,沒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命運。」
21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是時候該道別了。
「二十八歲的夏知淼,認識你很高興。我要走啦,
希望你以後都能為自己好好活下去。」
「爺爺,該看的病還是要去再看一下,不能總是靠速效救心丸呀。」
爺爺抿著嘴，默默整理著他那厚厚的文件袋。
「奶奶,以後你要是再欺負媽媽的話，我就要報警把你抓起來了哦，哪有媽媽不愛自己女兒的。」
奶奶已經哭到在打嗝了,算了,不難為她了。
「小雪阿姨,我媽媽還是太少女心了,我偷偷告訴你，以後送她禮物就送大耳狗抱枕，她包喜歡的。」
夏知雪挑了挑眉，果斷給我比了一個 OK 的手勢。
「喂，還有你，雖然你加入這個家裡挺多餘的,但是你要是答應我以後能好好保護媽媽的話，我就勉強原諒你。」
江祈白默默把媽媽撕碎的照片拼到一起，對著我重重點頭。
我轉過頭對著彈幕的方向。
不能忘了這些一次次陪伴我的戰友們啊。
「謝謝你們呀,雖然不知道你們每次是不是同一批人，是你們陪我一次一次試錯，沒有你們我根本不可能改變劇情。」
我輕輕吻在媽媽的額頭上。
「再見了媽媽,我會在另一個空間，變成更強大的夏知淼。」
22
一陣白光閃過，屬於我本該所在的二十年前的空間撕裂了一個口子。
我覺得自己變得像棉花一樣輕盈。
巨大的吸力讓我騰空飛起,我控制不住地飄啊飄啊。
嗯？我怎麼不動了？
「快來幫我,把小雨留下來,我就原諒你們！」
媽媽堅定有力的聲音穿透我沒有實體的耳膜。
我低下頭。
媽媽踮起腳尖緊緊圈住了我的腰。
奶奶用力拉著我的左手，小雪阿姨拉著我的右手。
身體開始發燙，我急得流出生理性淚水。
爺爺和江祈白趁機上來一人一邊拉住我的腿。
姿勢有點尷尬，有點……社S。
可是心是那麼的酸澀,那麼的火熱。
媽媽拿出戶口本，對著拉扯我的方向大聲喊：「你看清楚，她現在是夏小雨，是我的女兒！」
「對,小雨可是我們夏家的親孫女！你今天敢奪走她，我夏時章明天就讓你破產。」
「我不管你是誰,把小雨還給我們！」
重重的嘆息聲再次傳來,然後一切漸漸歸於平靜。
我恢復了實體，跌落在媽媽的懷抱裡,和那天在海灘上如出一轍。
我吸了吸鼻子。
「媽媽，
你帶我回家了，我給你炸小魚幹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