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合上雙眼,隻佔了四分之一的位置,不敢翻身,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將手悄悄遞了上去。


 


他沒有睜眼,猶豫片刻,一點點合攏掌心,包住了我的手。


 


顧今昭說得不錯,他有的是法子來折辱我。


 


浣衣局的嬤嬤得了他的授意,直接將三四人份的活都丟給我做。


 


等我洗完了,又借口洗不幹淨,逼著我反復揉搓。


 


嬤嬤一直盯著我,盯到亥時方才離開,


 


她走之後,蔣元嘉便會悄悄過來,和我一起晾曬衣裳。


 


手裡總是帶一兩株花,帶著我一同回家。


 


回去沐浴之後,他便就著燭火,教我寫字、認字。


 


他是個學識淵博的人,四書五經早爛熟於心,即便沒有書本,閉著眼睛也能講給我聽。


 


他還教我撥算盤記賬,興致起的時候,兵法權謀、為政之道也是講的。


 


燭火映亮他的眸子,說這些時,他整個人格外鮮活,總讓我忘記他是個太監。


 


我在心中不免悵惘,他學這些,本該在朝堂上施展抱負,誰知一朝家變落得如此?


 


但我每日最憧憬的,還是睡前聽他授課,然後和衣而眠,彼此躺在一張床上,絮絮叨叨直到口幹舌燥。


 


這日睡前,他還提起明日是我的生辰。


 


他說,他早早備了生辰禮物,明晚要送給我。


 


我滿懷期待,搗衣時都更有幹勁了。


 


臨時黃昏,榮嫔忽然來了浣衣局,一時不慎踢翻了我面前的籮筐。


 


她的鞋面被水浸湿,氣得柳眉倒豎,說是我衝撞了她。


 


我低頭向她賠罪,她卻執意要將我帶回芳玉軒教訓。


 


嬤嬤哪敢忤逆她,催促著我趕緊走。


 


我被迫跟在榮嫔身後,總覺得此事頗為奇怪。


 


榮嫔一個宮妃,好端端的怎會來浣衣局這種地方?又怎生這麼巧,偏踢翻了我面前的籮筐呢?


 


她入宮多年,一直沒有子嗣。


 


我聽翠蝶說,榮嫔近來意圖籠絡太子,和顧今昭走得頗近。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宮道安靜,偶有一兩隻野貓掠過。


 


我發現Ţū₇,榮嫔帶我走的路,並非通往芳玉軒。


 


分明是去往東宮。


 


9


 


小福子近來當差,總是戰戰兢兢。


 


自打那夜從蔣元嘉住處離開之後,太子的情緒便一直不大好。


 


摔茶碗擲杯子,責罵近身伺候的下人,都是常有的事。


 


太子還特意吩咐浣衣局的掌事姑姑,

讓她多給鶯然姑娘派一些活。


 


太子說了,鶯然姑娘還是太闲,隻要活再累點苦點,她就會乖乖求饒。


 


可小福子卻覺得,鶯然姑娘不會如此。


 


在冷宮時,多少人想置太子於S地啊,暗S、投毒、放火都是常有的事,鶯然姑娘為了護他周全,就沒睡過幾個好覺,一張小臉面黃肌瘦。


 


如今明顯是好多了。


 


太子已不滿足於下人的傳話,他要親眼看看鶯然姑娘在做什麼。


 


他看見蔣元嘉悄悄給掌事姑姑塞錢,求她待鶯然姑娘好些。


 


看見耳房的圓口花瓶裡,蔣元嘉每日都要換一株花,鶯然姑娘愛不釋手。


 


看見兩人共剪西窗燭,鶯然姑娘笑得眉眼彎彎,在紅紙上寫下兩人的名字。


 


太子明顯慌了,他沒想到事情會是這個走向。


 


他第一次聽見太子反思:「她從來沒有在孤面前笑得這麼開心過。

是不是孤待她實在不好,她才會被蔣元嘉騙了去?」


 


他很想點頭,很想告訴太子,他對鶯然姑娘確實不好。


 


可做下人的,哪有指點主子的道理呢?


 


他一聲都不敢吭,又聽見太子在旁邊自言自語:


 


「那要是孤待她好一點,她能不能回到孤的身邊?」


 


「不對,當務之急是先拆開她和蔣元嘉,讓她回來。」


 


可太子又發愁了,令旨是他下的,他要怎麼撤回呢?


 


剛好榮嫔來訪,見太子愁眉不展,猜到幾分。


 


「殿下,我明日尋個由頭,將她帶到東宮便是。」


 


「人都到了您的東宮,誰知道她是被逼來的,還是自己貪圖富貴來求您垂憐的?到時候不都是您說了算。」


 


「您宅心仁厚,免了她那樁上不得臺ṭūₖ面的婚事,念及過去多年的情分,

不嫌她卑陋,將她納入後院,誰聽了不嘆一句她命好,不贊一句殿下仁慈?」


 


小福子聽著,隻覺得毛骨悚然。


 


做下人的就是這樣,萬般由不得自己做主,明明是被逼無奈,還要被Ŧŭ̀ₖ冠以恩賜之名。


 


太子欣然應了此事。


 


他說,明日是鶯然姑娘的生辰,他要好好為她慶生。


 


太子讓人準備了一整桌菜,看著滿滿當當的菜譜,小福子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鶯然姑娘不會開心的。


 


比起這些山珍海味,她大概更想吃一碗蔣元嘉親手煮的長壽面。


 


但鶯然姑娘還是被榮嫔強行送了過來。


 


進入東宮後,偏門一合,她被送入殿中。


 


裡面紅紗垂缦,滿桌珍馐。


 


太子有意將她納為良媛,日後便在東宮侍奉左右。


 


對於旁的女子來說,這是一樁好事。


 


可對於鶯然姑娘,小福子也說不上是好是壞。


 


10


 


這是顧今昭第一次為我慶生。


 


他讓榮嫔將我帶入東宮,送進偏殿。


 


紅燭高燃,燭火噼啪作響,他早就在屋裡候著我。


 


他說:「鶯然,今日是你二十三歲生辰,孤特意為你布下這滿桌菜餚。」


 


「你有什麼心願,孤來幫你實現。」


 


我想起幾年前,也是我的生辰。


 


我悄悄給自己煮了一碗面,裡面特意放了一個雞蛋。


 


顧今昭撞見後,神情鄙夷。


 


他說:「宮女還過什麼生辰?」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打翻了那碗長壽面,面湯流了一地。


 


那日我本想讓自己吃飽一點,

卻餓了整整一宿。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過過生辰了。


 


我看著擺了一桌、連夢裡都不敢想的珍馐,隻覺得心中五味雜陳。


 


我沒有上桌,轉頭問顧今昭:「無論奴婢許什麼心願,殿下都能實現嗎?」


 


他頷首:「你說。」


 


「那就請殿下放奴婢回去吧。」


 


蔣元嘉此時該去浣衣局尋我了,若是尋不見我,他會擔心的。


 


我想回去找他,再看看他給我準備了什麼禮物。


 


可顧今昭聞言,臉色一變。


 


「回去做什麼?你還生孤的氣嗎?」


 


「往日……是孤不好,如今孤來接你享福,你還有什麼不願意的?」


 


他是個不會低頭的人,單單說這兩句話,已經十分艱難。


 


我依舊跪在地上,

懇請他放我離開。


 


彼此目光對視,他的眉越鎖越緊,終於忍不住伸手打翻了餐桌。


 


名貴的骨碟瓷碗碎了一地,不知夠冷宮裡的人吃上幾年。


 


他攥住我的衣襟,將我拉了起來,強行按在懷裡。


 


「李鶯然,孤錯了還不行嗎?」


 


「那晚孤沒有醉,孤就是吃味嫉妒了,才裝成醉酒臨幸了你。孤做那些,就是想逼你承認心悅於孤。」


 


「孤現在不逼你了,你就好好留在孤的身邊,行嗎?」


 


我費力掙開他的桎梏:「殿下,您自重。」


 


「奴婢不曾愛慕過殿下。」


 


他微微一怔,隨後猛的搖頭,按住我的肩膀:


 


「李鶯然,你胡說什麼呢?你怎麼可能不喜歡孤?」


 


「不喜歡的話,你為何要在冷宮陪孤熬整整十年,

十年來盡心盡力,把孤看得比你的命都重要?」


 


他失笑搖頭:「不會的,你不會不喜歡孤的。」


 


我隻覺得有些好笑。原來他也知我盡心侍奉,可這麼多年,又是怎樣高昂著頭顱對待我呢?


 


「奴婢欠先皇後一條命,做這些隻是為了完成先皇後的遺願。」


 


「至於對殿下,」我靜默片刻,直視著他的目光:「奴婢從無男女之情,半分也無。」


 


屋裡突然陷入了S一樣的沉寂,他緊抿著唇,SS地盯著我,半晌突然將我攔腰抱起。


 


他將我抱到裡間的榻上,翻身壓了下來,捆住我的雙手。


 


一切都像極了那個我拼S掙扎的夜晚。


 


這一次,他說:「李鶯然,你嘗嘗孤的好吧。無論身體、權勢,還是地位,孤都比蔣元嘉好了千倍萬倍。」


 


他不管不顧地探入我的衣襟,

我瘋了一樣掙扎,摸到了發上的一根木釵。


 


這木釵是蔣元嘉前幾日親手打磨、為我簪在鬢邊的。


 


我拔下木釵,抵在他的喉口。有血絲滲出,染紅了他的中衣。


 


顧今昭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雖是放緩,卻依然沒有停止。


 


「殿下,你還要強迫我第二次嗎?」我失聲道。


 


他終於被拉回了一絲理智,一點點從我身上離開。


 


他說:「鶯然,孤不逼你了。」


 


我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便見他為我披上外衫,輕聲道:


 


「孤最後再勉強你一次。」


 


「半旬之後,是個吉日,孤會納你為良媛,從此你就名正言順是孤的女人了。」


 


我想和他說聲不願,他卻如預料到般,搶先一步道:


 


「別拒絕孤。床笫之事,孤可以不逼迫你,

但孤要你嫁進東宮。」


 


「孤會對你好的,比蔣元嘉更好。你既然能接受蔣元嘉那個殘廢,怎麼會接受不了孤呢?」


 


說完這句話,他匆匆離開,似是生怕聽到我的回答。


 


有宮女上前,將我渾身搜了一遍,把僅有的那根木釵奪了去。


 


偏殿裡所有尖銳的器物,連帶著瓷瓶、花盆,全被搬了出去。


 


可我出不去,我被顧今昭囚禁在了這裡。


 


他說雖然不能給我太子妃位,但他會讓人趕制喜服,拜堂合卺一樣不落。


 


偏殿有人把守,窗子被人釘上,我像一隻折了翼的蝴蝶,在滿是塵埃的泥地裡面打滾。


 


顧今昭每日都會來。


 


我不和他說話,他便巴巴地看著我。


 


「鶯然,這是你喜歡的荔枝花酥。孤特意命人做的,你嘗嘗。」


 


「奴婢不敢。


 


「你在孤的面前,不用自稱奴婢,和以前一樣就行。」


 


「奴婢不配。」


 


他終究悻悻離開,那碗花酥被丟在了籮筐裡。


 


除了他,福公公偶爾也會進來看我。


 


他總勸我:「鶯然姑娘,想開點吧。殿下如今對你好了,你何不順水推舟呢?」


 


我悄悄問他:「蔣元嘉怎麼樣了?」


 


福公公面色一變,隻是搖了搖頭,旁的話再也沒說。


 


離納妾還有五日時,福公公又來勸我了。


 


隻是這夜,他進了門後一言不發。


 


我疑惑地抬起頭來,目光正巧與他對上。


 


熟悉的眉眼躍入我的眼簾,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走到我的身邊,溫柔地注視著我:


 


「阿鶯。」


 


是蔣元嘉。


 


11


 


蔣元嘉穿著福公公的宮服,出現在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