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一次見面,我們還聊著翌日過生辰的事。


 


如今隻是過去短短幾日,卻如隔世一般。


 


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可哽了半天,才說了一句:「蔣元嘉,我不喜歡顧今昭。」


 


他看著我,輕輕頷首:「我知道。」


 


「我有心儀的人了。」


 


他說:「我也知道。」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個平安符來,遞到我的面前。


 


「沒法送你什麼值錢的東西,長壽面這會也來不及做了。」


 


「這個平安符,我摸索著繡了許久,隻盼著你能平平安安。」


 


我記得他當年來冷宮,就是央求我縫補帕子的。


 


當初對針線一竅不通的人,如今竟然能縫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平安符,著實令我吃了一驚。


 


雖然針線蹩腳,但我還是喜歡得不得了。


 


我將平安符貼身佩戴,

望向了蔣元嘉。


 


他瘦了許多,神情憔悴,眼底情緒波動,緩緩朝我伸出了手。


 


似乎是想抱抱我,可猶豫再三,他的手隻是落在我的鬢上,為我绾好耳側碎發。


 


聽人說,過去的蔣元嘉是個驚才絕豔的人。


 


可自我認識他後,他已經變得謹小慎微。


 


他爹棄城而逃,致使大魏打了敗仗。


 


明明不是他的罪過,他卻總覺得自己應該贖罪。


 


他不怨恨皇室令他淨身,不怨恨老太監的抱團欺凌。


 


他收斂了昔日所有風華,安靜地做著一切繁重的活。


 


即便在我面前,他也極度克制,生怕自己褻瀆了我。


 


我握住他的手,臉頰貼著他的掌心。


 


他下意識想要抽回,但終是抿著唇任我擺布。


 


他說:「阿鶯,

莫害怕。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養好身體。」


 


「給我點時間,至多三日,我就送你出宮。」


 


我微微一怔,下意識反問他:「你想做什麼?」


 


他隻是笑著,偏頭望著我。


 


「我們阿鶯,是個頂頂好的姑娘。該做飛鳥,不該被宮牆鎖住一生。」


 


他是潛進來的,不宜久留,匆匆說了兩句便要離開。


 


我沒有辦法送他,隻能眼睜睜看他離開。


 


推開殿門時,他還在我的眼前。


 


再度合上後,偏殿裡便隻剩了我。


 


福公公來給我送膳時,我朝他道了聲謝。


 


他擺了擺手:「鶯然姑娘,咱家也不是什麼多好的人,隻是偶爾生起那麼一股俠氣,衝動一回罷了。」


 


顧今昭讓人做好喜服,八寶頭面也送到了偏殿,要我試試。


 


我看著花團錦簇的正紅吉服,忍不住蹙起了眉。


 


這些東西……都逾制了。哪裡是納妾,分明是按照太子妃的規格來的。


 


不知道蔣元嘉要做什麼,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在宮女的幫襯下換上了那套吉服。


 


頭戴珠釵點翠,耳墜一雙明月鐺,吉服上的飛鳥栩栩如生,暗紋浮動間似要躍入人間。


 


顧今昭進來的時候,有些呆滯。


 


他喉結微微一滾,上下打量著我,良久方道:


 


「鶯然,孤看了那些世家貴女的畫像,無一人能與你媲美。」


 


可也是他,嫌我粗魯,說我姿色平平。


 


他的話,我是再也不敢信了。


 


他的臉頰莫名發燙,眼底流露出痴迷神色,一步步朝我走來。


 


燭火將他的陰影投在我的上方,

我脊背一僵,步步後退。


 


可背抵到了床柱,我退無可退。


 


顧今昭在我的面前停下,伸手捻住我的耳垂:


 


「耳墜沒有戴好,孤幫你調一調。」


 


「鶯然,你這樣,真的好美。」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頸側,我強忍著惡心攥緊衣袖。


 


他說:「孤從來沒有如此期盼過時間能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最好馬上到孤娶你的那天。」


 


「蓋頭是讓六名全福娘子繡的,合卺酒孤早就備好了,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到時候,你便是孤的良媛,再也沒有人能將你和孤分開。」


 


他將我困住,手背撫上我的臉頰,聲音有些低啞。


 


「鶯然,幫孤生孩子吧。生個皇長子,等孤登基,就冊封他為太子,你至少也會得個貴妃位。孤會待你很好,蔣元嘉能做的,

孤都能做。」


 


他與我挨得很近,呼吸漸沉,我隻怕下一秒他便要脫下嫁衣,將我拖到榻上。


 


福公公是在這個時候著急忙慌地跑進來的。


 


顧今昭正在興頭上,不悅地呵斥他,卻聽福公公顫聲道:「殿下,皇上讓您速速去養心殿一趟。」


 


「還……還有鶯然姑娘,也要同去。」


 


他說這話時垂著腦袋,說完後卻偷偷抬起,給我使了一個眼色。


 


似乎是在暗示著什麼。


 


12


 


皇上曾和蔣元嘉的父親蔣敘白交好。


 


當年若非蔣家,皇上難以順利登基。


 


為表感激,也因著兄弟情深,皇上做了兩件事。


 


一是承諾蔣敘白,無論蔣家犯了多大的錯,都會留下一條血脈。這才有了蔣家全族斬首,

蔣元嘉入宮為奴一事。


 


二是給蔣敘白賜了一道空白聖旨,定下了三個「不」。


 


不可冒犯君威,不可更改S罪,不可擴充兵力。


 


除此之外,皇上都可答應。


 


當初蔣元嘉淨身入宮,便帶著這一卷空白聖旨。


 


皇上曾派人問他,要不要用聖旨保全男兒身。


 


蔣元嘉拒絕了。


 


他說,因為父親棄城逃跑,百姓流離失所,哀嚎遍野,這是他身為蔣家人該受的罰。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再用這張空白聖旨時,他卻帶著聖旨求到了皇上面前。


 


彼時皇上身邊尚有旁的皇子,見狀都以為蔣元嘉是熬不住當太監的苦,來向皇上求饒。


 


可他卻一展聖旨,跪在皇上面前,身形筆直如同青松。


 


「奴才今日鬥膽,向皇上求一個恩典。


 


「何事?」


 


「東宮有一女婢,名喚李鶯然,年已二十三。懇請皇上開恩,讓她出宮,允她婚嫁自由。」


 


在場諸人皆是一愣,沒想到蔣元嘉拿著那道空白聖旨,竟是為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上卻是高興的。空白聖旨在人手裡,他總感覺心裡不太踏實。為了逼蔣元嘉交出聖旨,他故意要他淨身,誰知饒是如此蔣元嘉都沒有開口求饒。


 


他原以為,蔣元嘉是要憋個大的,回頭獅子大開口。


 


誰曾想,這麼寶貝的聖旨,用在了這個地方。


 


也顧不得讓蔣元嘉確認,他當即便收回聖旨匆匆應下。


 


他的心情大好,讓人喊來太子,又擬了道旨。


 


即刻便放李鶯然出宮,自此婚嫁自由,無人可以約束。


 


13


 


顧今昭帶我到養心殿的時候,

那道聖旨已經擬好,也蓋下了玉璽。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異常難看。


 


身子重重一晃,若不是小福子攙扶,幾乎險些就要脫力。


 


皇上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目光在我和他之間掃視片刻,而後讓顧今昭落座。


 


他眯著眼睛看我:「名字朕記不得,但這臉還是有印象的。」


 


「當年先皇後身邊有個小丫鬟,便是你吧。」


 


他嘆了口氣:「你長大了,先皇後也故去十來年了。」


 


「當年朕與先皇後有些誤會,讓她在冷宮待了一段時間,不曾想她竟在冷宮故去。好在今年朕查清舊事,解了誤會,把太子接回東宮。」


 


他一句輕飄飄的誤會,便概括了先皇後的一生。


 


先皇後入宮前,曾有個心上人。那人後來家道中落,也淨身入了宮。


 


兩人見面時,

一句話都不敢說,彼此遙知珍重便好。


 


可這事被有心人捅到了皇上那,揚言他們有私。皇上大怒,杖斃了那人,又將先皇後投入冷宮。


 


直到今年,皇上發現了先皇後的舊物,這才看清她的心意,接回顧今昭。


 


皇上又說了兩句,便讓我出宮去。


 


他還特意恩準,令蔣元嘉送我到宮門口。


 


顧今昭起身也想離開,皇上沒有阻攔,隻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成大事者不耽於兒女情長,是也不是?」


 


顧今昭咬著牙,隻得點頭,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太子這道身份,是他橫行霸道的倚仗,卻也是他的枷鎖。


 


他隔著人群,遙遙望向了我。


 


想張口,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句話也說不了。


 


他緊緊攥著衣袍,突然就紅了眼眶。


 


半個時辰前,

他還在憧憬著和我成親,半個時辰後,我們便是陌路之人。


 


他坐在大殿上,頭戴白玉簪,身後僕婢成群,可臉上卻流露出無措神色。


 


像極了先皇後自缢後,他縮在角落時的模樣。


 


可那時,我會陪在他的身邊,陪他邁過重重關山。


 


如今,再也不會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的身上,無聲地祈求著什麼。


 


我拜謝皇上,轉身離開。


 


自此後,我與他,該是山水不相逢。


 


14


 


在宮裡這麼久,離開皇宮時才發現,我的包袱空得可憐。


 


宮裡的東西都不能拿,我能帶走的,隻有一套粗布素衣、一根木釵、積攢的月錢,還有蔣元嘉送我的平安符。


 


夕陽的微光映亮宮道,蔣元嘉和我一起走在宮道上。


 


我終於忍不住問他:「用空白聖旨換我出宮,

值得嗎?」


 


「那道聖旨,明明能換你的自由。」


 


他隻是笑著,眉眼彎彎:「值得。」


 


「阿鶯,我已經是個殘缺的人了,可你不一樣。你鮮活明媚有朝氣,你的一輩子該很好很好。」


 


「那道空白聖旨用在你的身上,比爛在我的手裡要好很多。」


 


他將我送到宮門口,低頭望著我,動了動唇,千言萬語哽在喉裡,隻說:


 


「阿鶯,珍重。」


 


「蔣元嘉,」我看著他,又一次說起了舊話:「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知道。」


 


「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他笑,說:「我也有喜歡的姑娘。」


 


「可她值得更好的人生,不該被任何人局囿,包括我。」


 


「我也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


 


人很奇怪。


 


相識十年的人,到最後隻剩厭棄。


 


可相伴短短幾個月的人,卻成了最舍不得的那個。


 


「蔣元嘉,很多公公在外頭都有宅邸,也有妻室。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你別說你殘破,也別說你不配,我不在意那些,我隻要能看見你,就很歡喜了。」


 


「我知道你現在出宮很難,但每年不是都有探親日嘛,我會回來的,我會看你的。」


 


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他聽著啞然失笑,為我整好包袱:「好。」


 


說到後來,宮門都要落鎖了。


 


我出了宮,他還站在宮裡,與我遙遙相對。


 


眉目清冽,佔盡了月光。


 


再後來,宮門合上,他朝我揮手,朱紅的大門隔絕了我的視線。


 


我再也看不見蔣元嘉了。


 


我轉身離開,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包袱重了很多。


 


打開一看,原來是蔣元嘉將他那一匣子錢全塞進了我的包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