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熟練地說:「看看你有沒有熬夜玩手機。」
「睜眼就是熬夜玩手機嗎?」
他的聲音帶著純粹的疑惑。
「是的。」
他若有所思。
我聽見他問我:「姐,你是不是覺得我最近很不正常?」
原來你也知道你很不正常啊?
「但是我壓力太大了,保守著這個秘密,沒有一個人知道……」
「姐,爸是被媽S的。」
我沒反應過來:「你在說什麼鬼話?」
「……那天我去給爸送落下的圖紙,躲在反應釜後面,親眼看見的。本該在住院的媽站在池子邊上,爸在檢查管道,她……她突然從後面推了一把。爸掉下去的時候,
手還扒著池沿,媽蹲下去,一根、一根掰開了他的手指。」
他的描述精準得可怕。
我仿佛能看見父親驚恐絕望的雙眼和母親詭異的笑容,聞到化學池翻湧的刺鼻氣味。
胃裡頓時一陣翻攪。
「夠了!」
林陽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躺在那裡,任由強光洗禮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你是真的瘋了,這種事也能亂講嗎?媽怎麼會把爸推下去?警察都說了,他是自己掉下去的!」
林陽對我微笑:「那你去問媽吧,問一問她,好不好,姐姐?」
好。
等回過神來後,我已經站在母親的病床前。
「媽,我爸到底是怎麼S的?」
我以為母親會毫不心虛地痛斥我為何提起這件事,或者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她看著我,聲音平靜得仿佛在陳述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是我S的。」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我感覺這個世界瘋了。
先是我媽說弟弟是怪物。
然後弟弟又說母親S了父親。
到底誰是怪物,又是誰在撒謊?
但是下一秒,母親又開口了。
「因為他求我這麼做。」她一字一句地說,清晰無比。
「什麼?」我愣住了,難以置信。
母親的眼神空洞,神經質地說:「你爸發現了,發現他自己……正在變成『那種東西』。然後,他求我,在他徹底變成怪物之前,結束這一切。」
她停頓了一下。
「他說,這是唯一能保護我們一家的辦法。
」
7
母親給我看了一段視頻。
屏幕亮起,顯示半年前某一天的家庭監控畫面。
是我們家的客廳。
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十七分。
畫質模糊的顫抖鏡頭裡,出現了我父親的身影。
嗒… 嗒… 嗒…
父親背脊挺直,膝蓋幾乎沒有彎曲,面無表情地在客廳裡來回走動。
但他是倒著走的。
「老林?」母親奇怪地叫了他一聲。
父親沒有回答,依然僵硬地,一圈又一圈地走著。
母親終於發覺到了不對。
為什麼父親隻走了一步,卻有三個腳步聲?
拍攝的母親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忽然,
那個腳步聲停下了。
父親的頭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扭向某個角落,仿佛在「傾聽」著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然後他轉過來,模糊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
視頻在這裡戛然而止。
漆黑的屏幕映出我慘白失神的臉。
母親緩緩說:「那之後,我在他常坐位置的餐桌底下,發現了用指甲刻出來的一行字。」
——S我。
「不可能……爸爸怎麼會變成偽人?他以前一直很正常!偽人又不會傳染……」
「誰說偽人不會傳染?」
「可那本書裡……」
母親打斷我:「那本書寫得不全!你爸身上的怪物,就是從工友身上爬過來的!
」
「出事前一個月,老吳就變得古裡古怪,後來莫名其妙就S了,連葬禮都沒辦!你爸跟他關系最好,還去看望了他家裡人……回來之後,我就發現了……」
「要不是那本書,我到S都不知道你爸已經被怪物替換了!」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眼神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默默,你一定要趕緊S了你弟身上的那個怪物,今晚就動手!不然我們都得S!」
母親瘋狂地喊著:「一定要S了他!S了他!」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醫院。
身後癲狂的嘶喊,仍在我的腦海中回蕩。
直到現在,我都難以置信,偽人會傳染。
因為「偽人」這個設定,最初就是出自我的小說啊!
8
三年前,我出版了一本科幻懸疑小說,書名叫《如何辨別偽人》。
擔心母親罵我不務正業,我沒敢告訴她作者是我。
可心底又按捺不住那點小小的虛榮和分享欲。
最後隻好假裝是別人寫的書,特意送了一本給她。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筆下虛構的怪物,竟然真的降臨現實了!
我知道,我的表現很像歐美電影裡作S的主角們。
閉目塞聽,即使真相已經到了眼前,還S都不肯相信。
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寧可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有妖精,也很難相信我書裡的東西跑到了現實裡。
我會忍不住想,萬一呢?
萬一我在母親的勸說下一下子就相信了弟弟是怪物,千辛萬苦S了他,結果卻發現根本沒有什麼怪物,
一切隻是母親精神崩潰下的妄想呢?
或者,其實母親才是被替換的那一個,而我在她的利用下S了唯一跟自己同盟的人類呢?
後來我之所以能那麼平靜地接受「林陽是怪物」這個事實。
是因為作為作者,我太了解偽人的設定了。
在我寫的書裡,政府早就知道偽人的存在,卻一直沒有主動清剿,原因很簡單:偽人的危害性其實非常有限。
偽人隻會寄生在宿主身上,模仿他的行為,但是並不會主動攻擊他們,自身也不具備多強的攻擊力,在現代武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雖然寄生等於SS一個人,但偽人的數量並不多,一旦寄生,就會安安分分地以宿主身份生活下去,直到生命終結。
而且,他們在模仿學習之後,已經很難在茫茫人海中精確地找出偽人。
就連偽人,
有時候也很難分辨同類。
公布偽人的存在,還會造成社會恐慌,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即使林陽真的被偽人寄生了……我對原本的林陽,本就沒有多少感情。
S了他,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警察會相信我隻是S了一個怪物嗎?還是認定我在精神病母親的指使下,謀S了我的親弟弟?
等母親從對偽人的憎恨中清醒過來後,是會覺得我保護了一家人,還是因為弟弟的S連帶恨上我?
一直以來,我都靠著這些設定說服自己按兵不動。
直到現在。
我才悚然驚覺,偽人會傳染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的控制。
如果偽人會挑選宿主,隨機更換。
那我必須在他寄生到另一個宿主身上之前,S了他。
9
我準備好了一把快刀。
坐在臥室的床上,面無表情地用紙擦著雪亮的刀鋒。
嗒… 嗒… 嗒…
一牆之隔的客廳裡。
那個熟悉的詭異腳步聲,從視頻裡來到了我身邊。
一聲拖著兩聲。
像是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看不見的人。
我不知道林陽察覺到了什麼。
他隻是在那片不大的空間裡,拖著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腳步聲,漫無目的地移動。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然後,毫無預兆地……
停在了我的房門外。
沒有呼吸聲,沒有衣物的摩擦聲,什麼都沒有。
我感到他就站在我的房門外,
一動不動。
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拿著刀的手背在身後,走過去開了門。
門開了。
林陽漆黑的瞳孔幾乎貼著我的臉,讓我心髒驟縮,差點呼吸不過來。
難道剛才,他就貼在我的門上?
「姐,你熬夜了。」
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
「口渴,起來喝杯水。」
我側過身,慢慢地,從他身旁擠過去。
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始終釘在我身上。
廚房的燈無比明亮,我端著水杯,玻璃杯倒映出背後的林陽。
他依然在直勾勾地看著我。
「陽陽,回去睡吧,萬一被媽知道你熬夜就不好了。」
「……好。
」
他終於慢吞吞地轉過身去。
機會!
我的手瞬間摸向後腰的刀柄。
但是……
「姐。」他毫無起伏的聲音突然響起,「你背後,拿著什麼?」
我瞪大了眼睛。
林陽背對著我,他怎麼可能看到我背後拿著的東西?
又是超出我小說的設定!
還好我早有準備。
我抽出包裹著刀身的一疊草稿紙,擠出慈愛的笑容,塞到他手上。
「餓了吧?快,把這個吃了,吃了好睡覺!」
林陽猶豫了一下,接過草稿紙,背對著我蹲下,開始吃。
就是現在!
我猛地抽出背後的刀,用盡全身力氣,向著他毫無防備的後背,狠狠砍了下去!
10
預想中利刃入肉的阻塞感並沒有傳來。
刀尖接觸到肉體的瞬間,觸感是一種惡心的綿軟,猶如切進了奶油裡。
沒有鮮血噴濺,也沒有被砍斷的骨頭。
隻有一身軟爛的脂肪,猶如有生命般蠕動起來,SS地吸住了刀身。
我被惡心得夠嗆,下意識想拔出刀,卻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林陽的四肢以完全違反關節活動方向的角度,猛地翻折過來!
像一隻巨大的蜘蛛,用四肢將我緊緊纏住,力度幾乎要勒斷我全身的骨頭。
我甚至來不及反抗,就被他柔軟的四肢SS禁錮住,動彈不得。
然後,隨著一聲頸椎斷裂的「咔嚓」聲。
他的頭顱一頓一頓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正對著我。
那雙黑沉無神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從下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姐,你在幹什麼?」
我的口鼻被捂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張翻轉的臉龐上,原本屬於嘴唇的部位,此刻正飛快地向兩邊裂開,露出一個恐怖的笑容。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笑容一點一點擴大,整張臉都被撕開。
一張巨大的嘴,已經遠遠超出了臉能容納的極限,像一個黑洞一樣向我籠罩下來,即將把我吞沒。
我甚至能看到黑暗深處,仿佛有無數細小觸須的東西在蠕動。
極度的恐懼在我心底蔓延。
我要被吃了……被這個頂著弟弟面孔的怪物吃了……
就在黑暗即將吞沒我的那一刻。
「刺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巨響,
讓那張深淵巨口停頓了一下。
客廳的窗戶玻璃應聲炸開,一道瘦削的身影翻了進來。
是母親!
她沒有絲毫猶豫,手裡抓著一袋藥劑,眼疾手快地撕開,從這張嘴裡倒了進去。
「給你!吃這個!」
母親嘶吼著,把所有的藥劑一滴不剩地灌了進去。
「啊啊啊啊啊!」
怪物發出嬰兒般的刺耳尖叫,四肢猛地抽搐。
我被它狠狠甩出去,重重地撞到牆上,渾身劇痛,眼前發黑。
怪物在地上瘋狂翻滾,四肢用力拍打著地面,發出「砰砰」亂響。
然後它仿佛忘了一旁的我和母親,迅速用反折的身體撐起自己,正面朝上,飛快地在地上亂爬,衝向了剛才掉落在地上的那疊草稿紙。
它低下頭,胡亂把那些紙塞進嘴裡,
大口咀嚼、吞咽。
紙張被撕裂的聲音和嬰啼般的尖叫混合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但它不知道,草稿紙上也被我下了一樣的毒。
我的右手到現在還留著灼燒般的疼痛。
怪物的動作肉眼可見地變得遲緩和僵硬。
咀嚼聲漸漸停止。
反折的四肢失去了力量,軟軟地垂在地上。
最終,它面朝下地俯趴在冰涼的地面上,維持著扭曲的姿勢,徹底不動了。
11
房間裡S寂一片,隻剩下我和母親粗重的喘息聲。
母親已經沒力氣了。
我掙扎著爬起身,忍著劇痛,一步一步地挪向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它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慘白、光滑,如同硅膠質地。
和當時父親最後的樣子,
一模一樣……
我說:「S了。」
母親扭曲地笑了一下:「好啊!終於S了!」
我終於能問出一直好奇的問題:「媽,你剛才給它吃的是什麼?」
「偽人藥,偽人吃了就會S。」
我的設定裡還有這種東西?
我撿起毒藥的包裝袋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三個字。
——老鼠藥。
嗯,不僅偽人吃了會S,老鼠吃了也會S。
我休息了許久,才感覺力量慢慢回來,剛才的窒息感逐漸遠去。
我用盡全力拽起怪物的屍體往外拖。
「媽,我去處理一下它的屍體。」
母親擺擺手,虛弱地說:「去吧,別被人看見。」
我把屍體拖上車,
開了一個小時車到海邊,咬著牙將屍體拋進海面,看著它被海浪卷走。
就算被人發現,他們也隻會覺得這具奇異的屍體是個玩偶。
而在我的設定中,S掉的偽人會在S後的第三天自動分解。
回到家之後,我們一起做出林陽離家出走的假象。
因為母親擅自逃離醫院,主治醫生非常不滿。
但是怪物S後,母親的病情已經有了很大的好轉。
醫生覺得不可思議,但我心知肚明這是因為什麼。
接母親出院這一天,碰見有人醫鬧。
一個女人在大廳發瘋般地大吼:「為什麼?我的瑤瑤在入院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S了!你們醫院簡直是在草菅人命!」
我看了一眼,是當時我遇見的那個女士。
母親拉了拉我的袖子:「默默,
不關我們的事,不要管。」
我猶豫了一下,順從地跟她回家了。
漫長的噩夢終於結束。
母親的臉上也有了笑影。
我大學畢業後,找了份離家近的工作,方便照顧母親。
父親忌日這天,我看見母親一個人站在墓碑前,笑著跟父親說了很久。
回去之後,她就把衣櫃裡的那些手電筒全部處理掉了。
還讓我找一下家裡還有沒有剩下的,也一起扔掉。
我有些欣慰。
看來母親是真的好了。
即使父親和弟弟已經不在了,我和母親兩個人也要好好過日子。
隻是,有時我還是會被噩夢驚醒。
起來上廁所時,我腳下不知道踢到了什麼。
低頭一看,原來是不知道何時掉落在角落的手電筒。
我好奇地按了一下開關,這麼久了,竟然還有電。
深夜。
母親已經熟睡了。
最近她的睡眠質量很好。
鬼使神差地,我拿著手電筒,走進母親的房間。
打開強光,去照母親的眼睛。
半個小時過去了,母親還沒有醒來。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