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我的一個老朋友那,一個……我對不起的故人。以後,她就是你的額吉(蒙語媽媽),你就有家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媽媽是誰?我自己的媽媽呢?」
呼呼的風聲,那是春季的草原獨有的風聲。
「有一天,等有一天,我相信你會見到你的媽媽的。」
「這到底是哪兒?」
「這裡是草原,我的家鄉,還有十幾裡地。」
「我要住在你家嗎?」
「很近,但不是,我家裡有個比我小十幾歲的弟弟,他生性頑劣,是個壞狼崽子。」
「我可以去找他玩嗎?」
「哈,我希望你們永遠不要相遇。」
「這地方叫什麼?」
「德令哈。
」
29
【現實 2015 年 4 月 19 日】
舞臺中出現了一個蒙古包內景,背幕投影是草原上的駿馬羊群。
一個小男孩在蒙古包裡趴在矮桌上著寫信。
背景音樂是 Nick Cave 的 To Be By Your Side。
幕後旁白音,是一個中年女人,用蒙語哀婉地訴說。
#這個孩子,他不知從哪兒撿到了一張全家福。#
#他把他們當成他到家,爸爸媽媽爺爺奶奶。#
#他把他唯一的一張照片剪了下來貼了進去。#
#貼進他們的懷抱裡。#
背景音變成一個童聲稚嫩的念白。
「媽媽,您長什麼樣?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您?
「媽媽,我小時候您抱過我嗎?
我為什麼不記得?
「媽媽,我會寫字了,蒙語和漢語我都會寫了,我想知道您的名字。
「媽媽,我沒有您的地址,等我們見面的那一天,我要把這些信全都給您看。
「媽媽,我從沒叫過那個女人額吉,您才是我的媽媽。
「媽媽,那個女人做飯很好吃,我會吃很多,我長高了媽媽,可我還是不願意叫她額吉。
「媽媽,她給我起了個新名字,可我不喜歡,她給我講的故事一點也不好聽。
「媽媽,她還打過我的屁股!
「媽媽,雖然她唱歌很好聽,但我總是躲得遠遠的。
「媽媽,我生病了,您抱抱我好嗎?那個女人她抱著我哭了。
「媽媽,我的病好啦,我是不是很厲害?那個女人她看著我笑了。
「媽媽,她給我做了新的馬靴,
我有點喜歡,當然隻是一點。
「媽媽,她幹活的時候弄傷了自己的手……
「給她包扎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哭了,但她笑了,這是為什麼媽媽?
「媽媽,您會來看我嗎?這裡叫做德令哈,被詩人寫進詩裡的地方。
「媽媽,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媽媽,我今夜隻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悲傷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媽媽,今夜……我在德令哈……」①
動情的童聲念白在這之後開始變得語速越來越快。
急促、興奮、焦躁、直至吶喊。
這聲音開始逐條的疊加在一起,兩條,三條,四條……
無數呼喊聲交錯著,
直至嘈雜一片。
「媽媽,我有了一匹自己的小馬。
「媽媽,它的名字叫扎日嘎拉。
「媽媽我摔了一跤,好疼啊,但我沒有哭媽媽。
「媽媽,我肚子好疼,我是不是要S了媽媽?您能來看我一眼嗎?
「媽媽我七歲了,媽媽我八歲了,媽媽我九歲了……
「媽媽,我十六歲了……
這交疊的聲音直至轟鳴,振聾發聩。
所有的聲音驟然消失,萬籟俱寂。
男孩的聲音終於又柔緩了起來。
「媽媽,我終於偷到了您的地址,我終於看到了您的照片,我要去找您啦媽媽!
「媽媽,我們見面的那一天,一定是我人生中……
「最美好的一天!
」
隱隱出現了一陣隆隆鐵軌聲,火車悠長的鳴笛。
30
【第六幕:色不異空】
舞臺幕布上投影的是一條鐵軌旁的小路,蜿蜒漫長。
天蒙蒙亮,一個除夕的清晨。
畫面裡重演著我當年終於見到媽媽的場景。
背景音樂是柔緩而不失哀婉的鋼琴。
「想起了當年的事好不慘然,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
搭配鋼琴的卻是是京劇《四郎探母》的唱段……
【回溯 2003 年 1 月 31 日除夕】
我終於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媽媽。
她行走在那個白霧茫茫的早上,舊傷導致的殘疾讓她走路歪歪扭扭。
她手裡拎著的,
是新鮮的牛骨。
當時的我天真地以為,到了中午時分,我就能喝到媽媽親手煲的湯了吧。
我想象著,那會是怎樣香濃的味道?
媽媽比照片上老,但依然那麼好看。
這就是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媽媽,她會為我所有的苦楚畫上一個句號!
我們終於相遇了,近在咫尺,越來越近。
我手裡捧著的,是厚厚一沓寫給媽媽的信。這麼多年來寫給媽媽的信。
我們久久地對視著,我們的眼裡都噙著淚。
我的嘴唇哆嗦著,我的喉嚨顫抖著。
我終於叫了出來,那一聲我在心中叫了無數次的……媽媽……
可惜鐵軌轟鳴淹沒了我的聲音。
綠皮火車疾馳而來。
車窗的光,讓她的臉,在深黛色的晨曦中,忽明忽暗的,快速的切換著。
媽媽看著我,輕輕地笑了……
可她又哭了起來,然後再笑……
她的嘴角越咧越大,她的眼睛越瞪越圓……
她發出了撕裂這個清晨的……嚎叫。
我的到來,讓好不容易好起來的媽媽,再次瘋了……
她一會哭,又陷入歇斯底裡的狂笑。
我十六歲了,長了一張,如此像當年其中一個惡魔的臉。
她在慘笑中,揮舞著手中的牛骨……
把我打得,頭破血流……
我懷裡抱著的信件,
我這十多年來寫給媽媽的信件,在空中輕輕地,慢慢地飛舞著。
隆隆的鐵軌聲,火車車窗裡映出的燈光,明暗閃爍。
媽媽咆哮尖叫的臉孔,一次次舉起又落下的牛骨,全都變成了慢鏡頭。
媽媽,媽媽……我的喊聲從小心翼翼變成吶喊,再變成難以置信的呢喃。
再堅持一會,媽媽就會清醒過來的吧,再堅持一會,媽媽就會抱住我的吧。
伴隨著咚咚的擊打在我頭上的悶響,我想,再一下,再堅持一下,再多一下……
媽媽就會愛我了吧,再堅持一下,媽媽就會心疼我了吧……
鮮血溫暖著我的臉龐,把我塗抹得像個鮮活的……人。
等等,
如果我在這裡被打S,媽媽是要坐牢的吧?
我掙扎著走了三條街,走不動了就爬。
爬到離媽媽遠遠的地方……
這樣媽媽就不會被抓了吧?
城市,長出野草……
它們把我……
託向……藍天……
31
【回溯:2003 年 3 月 9 日】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那次的擊打給我留下了困擾後半生的腦部損傷。
當遍體鱗傷的我再回到德令哈的時候。
那個把我養大的,我始終不願意叫她一聲額吉的女人,S了。
明明我離開的那天她還好好的。
她騎著馬追我,她的馬真快。
可終究沒能跑過火車。
她騎馬的樣子真好看,當時的我在車窗裡一言不發。
額吉的病突如其來。
額吉的S突如其來。
像夏季草原的雨。
沒來得及看見烏雲,就已經湿了衣裳。
鮑叔的頭發白了,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故事。
我不敢問。
她終究沒能聽到我叫她一聲額吉。
我的身世沒讓我恨過自己。
但此時,我是如此的憎惡這個世界,同時也更加的憎惡著自己。
頭上的傷折磨著我,徹夜難寐,我呆坐著,看月色下的草原。
月夜中的草原是黑銀色的,像打磨得锃锃發亮的黑刃。
我坐在這刀刃之上,
切割著心緒。
空空的蒙古包外是失了神的牛羊。
它們注視著我的眼睛,我們……
都想從對方的眼睛裡找到答案……
額吉的馬變得狂躁不安,我把額吉的衣服披在它的身上,它才又安靜了下來。
熟悉的味道讓它獲得了暫時的安寧。
現在的我,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車窗外疾馳的她。
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和她靜靜地談話。
您再也不會離開我了,額吉……
我錯了,額吉……
對不起,額吉……
我的額吉……
失去了額吉後,
我沒有了自己的家。
我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我迎來了人生新的轉折。
32
【第七幕:阿賴耶識】
舞臺上終於亮起了柔和的燈光,浪漫,唯美。
輕快的口哨聲讓人心情愉悅。
是林生祥先生的《面會菜》。
兩位演員扮演著我和蘇蘇。
和此時臺下面色暗沉的我,病弱的蘇蘇截然不同。
他們倆意氣風發,像兩個參加訪談節目的明星。
他們一人一語,他們侃侃而談。
我:「我終於找到了那個女孩,就是她。」
蘇蘇「他是來S我的。」
說這話的時候,蘇蘇的臉上依然帶著甜甜的笑。
我:「我已經知道了一切,一切事情的因由與始末。
」
蘇蘇「我當時還不知道那場慘案。」
我:「我想S了徐佳,那個傷害了我的母親,並且還活著的人,那個一切噩夢的起點。」
蘇蘇:「也就是我的父親,那個在我灰暗生命中突然給了我希望,然後拿走了我一顆腎的人。」
蘇蘇說到這,沒忍住捂著嘴笑彎了腰。
此時舞臺上坐著的依然是成年後的我和蘇蘇,聲音卻突然變了聲線。
他們繼續侃侃而談,聲音已變成了一個懵懂的少年,和一個柔弱的小女孩。
我:「可剛巧,就差一步,徐佳在這一年被關進了監獄,他坐牢了,我該怎麼復仇?」
蘇蘇「我那時剛離開孤兒院,回了那個小鎮,手術後遺症讓我的身體壞了,我沒有了親人,我一個人在活著。
我:「我在鮑叔的筆記裡還看到了一個名字,
原來徐佳還有個女兒,我決定,從她下手。我立志成為一個惡人,一個無惡不作不擇手段的惡人,我要從徐佳的身邊開始復仇。」
蘇蘇俏麗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所以,他找到了我。」
我:「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大海,一座南方的小城。」
蘇蘇「他躲在路邊、樹後、屋檐下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