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蘇「他不會系鞋帶,扣子也是錯的,他長得好看,可總把自己摔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除了額吉,她是第二個說我傻乎乎的人。」
蘇蘇「他沒地方住,更沒地方洗澡,他都臭了。」
我:「吃飯才是更大的難題。」
蘇蘇「他偷我曬的魚幹,在海裡洗澡,他喝了海水,難受得哇哇大叫。上岸後,他的頭發上滿是鹽粒,他在陽光下,散發著和海浪一樣的閃光。」
我:「那魚幹特別鹹!」
蘇蘇「他睡在石階上,屋檐下,如影隨形,從此,我的生命裡多了一顆伴星。」
我:「她走在夕陽下,她小小的身子,像隨時……都會融化在爐子上的一小塊糖。
」
蘇蘇「他不停地給我搗亂。」
我:「我發現我不敢真的傷害她,可我不甘心。」
蘇蘇「他抱著幹草來堵我的煙囪,把自己燻成了個黑花臉,我就打水給他洗臉。」
我:「她總是對著我笑,這讓我很生氣,我剪壞了她唯一的一張漁網,她才終於哭了起來。」
蘇蘇:「人有的時候,會在某一瞬間,把這輩子所有的委屈,一下全都想起來。」
我:「她的眼淚點點滴滴,淹沒了我的心神。」
蘇蘇:「我抬起頭來看他,他就大叫著,跑得飛快,跑得好遠。」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隻感到害怕,比被額吉揍屁股還害怕,我……逃跑了。」
蘇蘇「他其實很貪玩。」
我:「你別跟著我,
我是來S掉你的!我衝她喊,可她還是跟著,她的身體好像病了,她走不快,她小小的,像隻孱弱的小鹿,歪歪扭扭地跟著我,跌跌撞撞。」
蘇蘇「他的背影真好看,他的頭發很長,他走得很快,他像隻生氣的熊,雖然我從沒見過熊,一定和他一樣,永遠毛茸茸,永遠氣呼呼、傻憨憨。」
我「我終於知道她的身體為什麼這樣了,原來,她也是徐佳的受害者。」
蘇蘇:「我和他吵架,我爸爸一定不是故意的,我爸爸會來接我的,那時候的我,依然堅定地信任著爸爸。」
我:「我不忍心叫醒她的美夢,我想給她補補身子,她太瘦小。」
蘇蘇「他說他會打獵,然後拎著把柴刀就進山了。」
我:「我可是專業的,我在草原上抓過野兔,還有狐狸。」
蘇蘇「然後他就迷路了,
我找到半夜,他腿摔破了,臉黑得像鍋底,在黑夜裡,空中漂浮著兩隻白色的眼睛,很好笑,看見我來了,他永遠皺著的眉頭,第一次舒展了開來,他第一次笑了起來,就又露出一排白牙,更好笑了。」
我:「我才不是迷路,我隻是有點大意了。」
蘇蘇「我把他領了回來,這一次,是他跟著我。」
我:「樹梢,把月光切割成了亮白的弦,她能奏響它們。」
蘇蘇「我的鞋破了,他給我做了一雙鞋,這麼笨的人竟然會做鞋?
「然後我才發現,他的手上滿是傷痕……
「那雙鞋真的好難看,但我嫁人的時候,一定要穿它。」
我:「哈!我厲害吧!我做的鞋天下第一,保暖又舒服,我會用羊皮,牛皮,野兔皮,各種皮,做各種鞋!」
蘇蘇:「我漸漸發現,
他在別人面前的時候好像沒那麼傻,一看到我,他就變得傻乎乎。
「他不管幹了什麼,都會驕傲地大笑一聲,哈!嚇我一跳。
「然後問我,我厲害吧?
「這個時候,一定要說,哇!我都不知道!厲害厲害!
「他就會開心上好久好久。」
我:「她給我洗頭,剪短了我的頭發,她在我身後侍弄著我湿漉漉的頭發,她是我的真神,她……她梳理著我的命運。」
蘇蘇「我帶他去看英歌會,洶湧的人群裡,我們走散了。」
我:「一種熟悉的感覺襲來,那是額吉離開我時的感覺。」
蘇蘇「我呼喊的聲音淹沒在喧天的鑼鼓裡,我慌亂得像,剛離開枝頭的樹葉……」
我:「她膽怯的臉被煙火映得通紅,
她揪著衣角,她是那個在角落裡,慌張等我的女孩。」
蘇蘇「他向我許諾,一定會娶我,一定會帶我去草原。」
我:「在星空下,在海面的浮光裡,我們接吻。」
蘇蘇「我們還太小,不理解相依為命是什麼意思……」
燈光漸暗,大幕落下。
33
【現實 2015 年 4 月 19 日】
看到吻戲,鮑虎在一旁發出了咯咯的傻笑。
「你怎麼總能偷到我哥的筆記?他可是刑警。」
他的笑聲讓沉浸在回憶裡的我回過了神,我望向身旁病重的蘇蘇,潸然淚下。
她愛笑,我眉頭不開,可後來我才明白,她才是更悲傷的那個。
表面上我一直在尋求著毀滅,可其實從沒放棄過生的希望。
我的內心一直在渴求著被愛,渴望著生活,或許可以好起來。
而她在微笑著的同時,內心卻隨時都在期盼著一場突如其來的S亡……
可以將她帶離這個世界。
從那時起,我就想保護她,讓她的生活稍微好上那麼一點,同時也開始承認,自己想得到她的愛。
她孤絕倔強,她勇敢得像一棵樹。
我是停在她肩上,唱著悲歌的山雀。
34
【回溯:2015 年 2 月 1 日】
「波羅」神色慌張地搓著手:「這就是,你們的人生麼……所以你們倆……
「這次來是找我們……」
「加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惶恐地望著我。
「加賀」:「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我們?」
「波羅」:「難怪你有備而來,把我們剝得體無完膚……」
我笑了笑:「我知道徐佳根本沒S,他一直在你們手裡。」
「波羅」:「他S了!碎屍案!張薇已經把他推了下去……」
「福爾摩斯」:「我可以發誓!」
沒等我說話,梁歡打斷了他們。
梁歡:「我想問問,你堅定地認為徐佳沒S,有什麼依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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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五陰熾盛】
我:「好吧,那就話說從頭……
「你們叫……「蜜獾」,
又硬又剛。哈……
「碎屍案後你們躲到這麼遠的海邊,遲遲不見結案。
「得到我和張薇在案發前見過面,之後又和鮑警官頻繁接觸。
「你們終於坐不住了。
「不敢直接面對鮑警官,想到從我下手了解情況後再做打算。
「而我,也剛好自投羅網,來找你要尾款。
「完美的銜接,因為,你們計劃的終局,剛好是我計劃的起點。
「至於你們策劃的碎屍案,設計得越是機巧,露出的馬腳就越多。
「那破碎機的破碎程度,細得都能打豆漿了,哪個屠宰場用得上這玩意?
「你們不過是想用一起碎屍案謾天昧地。
「隻有沒有S者的兇S案,才是最完美的犯罪。
「那天的屠宰場,
根本沒人S亡!
「所謂的殘骸證物是你們故意「遺漏」在那裡的。
「你們留下二人的毛發,拔下了一顆徐佳的牙,留下了一片張薇的頭骨碎片。
「而那塊頭骨碎片,是當年搶救時留下的。
「你們知道法醫鑑定結果上寫的什麼嗎?
「頭骨碎片性別女性,年齡二十歲左右,但氧化程度很高!
「你們這隊伍裡可是有兩個外科大夫!是因為專業不對口還是太著急了?
「最幽默的是,唯恐沒人相信。
「把毀屍滅跡和昭告天下的直播搞在了一起。
「欲蓋彌彰、越描越黑。兩位頂級的心理學專家再加一個律師。
「怎麼會在心理軌跡上犯這種錯誤?
「當然你們不是沒有高明的地方。
「你們知道蘇蘇是來臥底的,
但走投無路之下,還是決定冒險,第二次用她當餌。
「利用她引出徐佳後,瞞過了她諸多細節。
「讓我們一籌莫展,隻能自己拼湊。
「鮑警官,包括我,都認為碎屍視頻你們找的是國外頂尖的特效團隊。
「沒想到是特技團隊,全程實景拍攝,這才躲過了警方的視頻技術鑑定。
「大雨的深夜,粗糙的畫質,都幫你們瞞天過海。
「這裡面讓我憤怒的是,綁了徐佳後讓徐佳本人拍攝就算了。
「竟然讓張薇本人也參與了拍攝……
「你們還嫌她受的刺激不夠嗎?她這行屍走肉的一生,早已崩潰過不知多少次的精神狀態……
「你們的賭注,真的有底線嗎?
「但是,
過多的疑點讓案件遲遲無法結案。
「而你們躲躲藏藏盼著結案,目的,就是把張薇保護起來,然後把徐佳私刑處S。
「張薇作為碎屍案兇手S亡,徐佳作為被害人S亡。
「一旦按此結案,徐佳就成了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人了。
「以後再處S徐佳的話,一個不存在的人,當然可以對他為所欲為。
「你們每一個人,都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
「而我,如果不是一直用各種奇怪的行為誘導著你們,你們也不會主動賣破綻給我。
「把我一路引到這裡,這才讓我比鮑警官早一步找到你們……
梁歡抬手打斷了我的發言。
梁歡:「可以了!是我幹的,跟他們沒關系,真正的幕後實操人是我……
「你想要什麼?
找鮑警官自首麼?還是幹脆想S了我?我都……可以答應你……
「我輸得,心服口服。
「但徐佳,你別想帶走。我們花了大半輩子才終於走到這一步,我不可能把他交給你!」
我:「哈,義正言辭,努力了半輩子?我不否認,但你們,絕不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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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背後,把雙手按在了波羅先生的肩膀上。
我:「親愛的波羅先生,三十年前的案子發生後,鮑警官曾經找過你,現場被破壞了,他想搜尋張薇女士身上的線索,是否有嫌犯的毛發,體液……
「當時是緊急搶救,沒來得及搜尋和保存證據,張薇全身多處骨折和無數外傷,備皮的時候肯定清理了全身,
顱骨碎裂,為了手術,剃了光頭,那頭發上……
「但是您……告訴鮑警官醫療垃圾都處理了,對麼?」
「波羅」:「是的,你可能不太了解當時的情況,當時,徐佳……趙曉媛她們手眼通天,我不確定鮑警官是不是……如果我把當時的毛發交出去……」
我:「非常合理,但是……沒多久您就分了一套房子,有這事麼?」
「波羅」:「我……我才不在乎什麼房子,我隻是不想和他們正面衝突!如果我與魔鬼同行,我何必在多年後參與這場復仇計劃?」
我:「會不會是怕出獄後的窮困潦倒的徐佳亂咬敲詐你,
讓你晚年身敗名裂呢?」
「波羅」:「你……這場慘劇折磨了我三十年!張薇也是我親手救活的!
「我承認我有軟弱的地方,但你不能把我想的那麼陰暗無恥!」
我拍了拍波羅的肩膀,沒再繼續說下去。
我:「福爾摩斯先生,在有人說出您疑似在案發當天去往現場方向這件事情後……
「您遭受到了多次毆打和恐嚇,導致您的精神狀況出現了問題……
「所以他們才放心地放過了你,本來您估計也是會被清除的。
「我不想否認您精神出現問題這件事情,但後來鮑警官多次找您希望獲得一點線索……
「您一個字都沒有吐露過,
甚至在多年後徐佳因為其他罪名受審的時候
「鮑警官試圖追溯當年的舊案,您依然隻字不提……
「02 年您已經是成年人了,這裡面,有多少是因為精神問題,有多少是因為……怯懦?」
「福爾摩斯」:「我……」
我沒等他回答,走到了加賀身旁。
我:「加賀恭一郎!您是勇士,真正的勇士,但我很好奇一件事情。
「在徐佳盜取蘇蘇腎髒的案件上,您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當時您已經回國了,不遺餘力地把徐佳送進了監獄,是大功臣。
「但我想問,在蘇蘇被盜取的手術前,您是否已經探聽到了消息?
「而您……選擇了向鮑警官隱瞞這些消息,
然後默默地等待著這件事情發生?
「您做了充足的準備,不然不會有那麼多證據。
「您應該知道這麼做,是把蘇蘇置於案板,獻祭了吧?
「復仇和扳倒徐佳的執念,有沒有讓您決定犧牲一個無辜的小女孩?」
「加賀」的身體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我:「至於您,梁歡先生,您和張薇結婚,也就是我的生身母親,私自出具她的康復證明,從而順利領取結婚證,並順其自然的與她生活了多年……
「這裡面,有幾分是為了保護她?有幾分是因為正義?
「有幾分為了替她報仇,除掉徐佳這個魔鬼,又有幾分……
「是為了自己的驕傲,為了自己的不甘,為了您所謂的……贏?
「而為了獲取證據,導致了我的誕生,這不是有沒有情緒的問題,而是……
「有沒有人性的問題!」
我環視著低下頭的眾人,突然悲從中來:
「人心不可直視,我一直以為揭開你們的瘡疤時……我會痛快,但現在我……非常的難過……
梁歡的身體,終於癱軟了下來。
梁歡:「說吧,你想怎麼做?是……是我們的手法和計劃太拙劣了麼?」
我:「不拙劣,不然我也不會默默地看著你們實施綁架和設計碎屍案。
「你們的計劃,剛好是我計劃步驟中的一環。
「麻煩你們把徐佳交給我,
接下來……我還需要,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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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 2015 年 4 月 19 日】
蘇蘇的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她的呼吸像悄然停下的風,似有若無地搖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