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姝月,你就看在皇姐陪你一起長大,真心待你的份上,幫幫皇姐吧!」
四皇姐雙目含淚,惹人憐惜。
若不是經歷前世種種,我恐怕真會竭盡全力幫她。
我冷冷抬眸,不留餘地地抽回雙手。
「皇命不可違!皇姐別擔心,你寢殿裡的物品和今日的兩份例冰都可帶走。我身子不適,先回去休息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四皇姐還想糾纏,惜姑姑擋住了她。
「五公主中了暑氣需要休息,還望四公主勿擾。」
天剛擦黑,宮裡就沒了聲響。
惜姑姑滿臉喜色地來匯報。
「走了,都走了!四公主午後發脾氣砸光了東西,走的時候隻帶了寥寥幾個箱子。翠竹還過來想討要些傍身的金銀,
奴婢直接把她打發了。今日的例冰也全化成水了,拿也拿不走。」
我仔細地繡著香囊,不甚關心地「嗯」了一聲。
5
四皇姐搬走後的前幾天。
她還如往常一樣,日日送賀銘遠為我寫的詩詞過來。
前世我視如珍寶,如今看也不看,隨手放入木盒中。
在父皇來時,一個不小心打翻木盒。
父皇當即收回四皇姐學習丹青的恩典,又免了賀銘遠伴讀之務。
世界總算清淨了幾分。
為了防止四皇姐來纏我,我刻意忙碌起來。
每日要麼勤勉於功課,要麼賴在父皇那裡,要麼找裴衡陪我騎馬射箭。
聽惜姑姑說,四皇姐幾次撲了個空,漸漸就不來了。
一個多月過去了。
宮裡人發現,
朝陽宮的人不似傳言中的那樣霸道,五公主天真純善,從不苛待宮人。
反觀回了清心閣的四公主,動輒打罵宮人,發火摔東西。
大家心裡逐漸明了,刁蠻跋扈的公主恐怕另有其人。
這些天,我過得很舒適。
父皇寵愛依舊,未婚夫滿心滿眼都是我,宮裡宮外都開始對我改觀。
我和裴衡接觸得多了,也沒人再把我和賀銘遠相提並論。
好像一切都進入正軌,我心裡的陰霾也消散殆盡。
若是一直這樣下去,我也不想再耗費精力報前世的仇。
可四皇姐和賀銘遠顯然不想放過我。
這天,我第一次射中獵物,所以格外興奮。
回宮時,我拉著裴衡共乘馬車,一路上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神技。
裴衡含笑聽著,
時不時誇我兩句。
我正講得起勁,馬車突然停了,車外傳來一道高喊聲。
「賀銘遠求見五公主!」
賀銘遠的聲音瞬間喚醒我前世的記憶。
我的身體一僵,表情冷了下來。
裴衡立刻靠過來,神色緊繃。
「你若不想見他,我去打發了。」
「無妨!本公主怕他做甚。」
我深吸一口氣,鑽出馬車,站在車頭上。
賀銘遠騎著高頭大馬,一襲紫衣,頂著妖孽禍世的臉,遙遙望過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得不說,賀銘遠的這張臉無人能比。
前世,我愛他至深,除了他對我轟轟烈烈的追捧,更多的是美色不可辜負。
賀銘遠顯然知道自己的長處,嘴角勾出最好看的弧度。
「臣聽聞五公主今日射中獵物,特來賀喜,請看……」
我順著賀銘遠指的方向看過去。
轉頭的一瞬間,一座高樓突然亮起,格外耀眼。
我怔怔地看著那座熟悉的高樓。
以我名字命名的樓宇,終是困了我一生。
賀銘遠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姝月樓已建成,臣賀銘遠特請五公主親賜匾額,明日臣將邀請京中豪貴子弟同來鑑賞。」
該來的還是來了!
6
前世姝月樓建成時,我與父皇已然離心。
父皇不許我出宮,我就假扮成宮女跟著四皇姐溜了出去。
站在人群裡,看著匾額上的姝月二字,再迎上賀銘遠炙熱的目光,我的心裡愛意澎湃。
可我自小純善,
即使這般心猿意馬,也隻是暗自決定回宮後再想辦法勸父皇,不敢做出任何逾矩的事。
四皇姐和賀銘遠卻等不及了。
席間,四皇姐讓我和翠竹去取個東西。
我沒多想,就跟著翠竹來到了姝月樓的最頂層。
那是一個偌大的房間,燈火通明,紗幔垂落,格外奢華,又十分浪漫。
我不免多看兩眼,一轉頭不見了翠竹蹤影。
卻見賀銘遠披著薄薄的紫色紗衣向我走來,袒胸露懷,誘惑非常。
「姝月,隻要我們生米煮成熟飯,皇上必會同意退婚,將你賜予我。」
他拉著我的手,欲要將我引到房間深處。
我心神動蕩,卻深知皇家臉面不可有失。
我向他承諾定讓父皇賜婚,便要抽身而去。
在踏出房門的最後一刻,
我突然聞到一股異香,神志逐漸不清。
我隻覺燥熱難耐,衣裙一件件脫落,腿腳一軟,眼前隻剩下一抹紫色。
我是被四皇姐的喊聲驚醒的。
「皇妹,你……你怎能如此……膽大妄為。」
我倉皇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身無寸縷,渾身酸痛。
賀銘遠亦是隨意披散著衣服,跪在四皇姐腳邊。
房門外影影綽綽,小而密集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早就聽聞五公主刁蠻跋扈,沒想到竟如此自輕自賤。」
「裝扮成宮女來與情人私會,簡直是有辱皇家顏面。」
「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受萬民朝拜,不配做大晟的公主。」
我慌了。
「不是的,皇姐,你聽我解釋……我沒想過……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
那時的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被下了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四皇姐閉了閉眼。
「姝月,瞞不住了,待我向父皇替你求情。」
四皇姐走了,賀銘遠也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
我被褫奪公主封號,貶為庶人的聖旨卻來了。
我和裴衡的婚終究是退了。
父皇為補償裴家,將四皇姐賜給了裴衡。
我想向父皇解釋,在宮門外跪了七日,隻等到了大太監的一句「回吧」!
我回到姝月樓,見到了太子哥哥的親隨。
他替太子哥哥傳話,讓賀銘遠莫要負我。
我以庶人的身份嫁給了賀銘遠。
大婚後,我想打起精神生活,畢竟我嫁給了心愛之人。
卻發現賀銘遠一改往日殷勤,將我束之高樓,
敬之遠之。
後來,我在高樓上。
聽到賀銘遠被免職,終日流連於煙花柳巷。
聽到裴衡身S,四皇姐瘋癲。
也在醉酒的賀銘遠嘴裡聽到了所有的真相。
包括……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碰你嗎?因為你髒!那日與你共赴雲雨的人不過是本公子手下的馬奴。若不是太子施壓,我根本不會娶你這個殘花敗柳。」
7
啪嗒!
一滴墨汁落在紙上,迅速渲染開來。
惜姑姑迅速幫我換了張宣紙。
「公主,您真的要為賀將軍的高樓賜名?」
我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大筆一揮,三個字落在紙上。
惜姑姑瞪圓了眼睛。
「這?奴婢聽聞賀將軍是要用公主的名字命名,
我還以為……」
我輕輕放下筆,冷笑。
「本公主的名字豈是他想用就用。等墨幹了,立刻去做一個匾額。」
「公主!」翡翠從外面走進來,「四公主來了,還說親眼見您進了宮裡,讓您念在往日情分上,見她一面。」
左右是躲不過了,我點頭。
「讓她進來吧!」
數日未見,四皇姐清瘦不少,衣著樸素,頭上也未帶幾個珠釵。
看來這清心閣真真是個破地方啊!
一見我,四皇姐迎上來,眼眶泛紅。
「皇妹,你總算是願意見我了。」
我向她淺淺行禮後,便坐上主位。
惜姑姑立刻站在側前方,隔開我們。
四皇姐局促地退了一步,眼淚湧了出來。
「清心閣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又熱又潮,蛇蟲鼠蟻數不勝數。跟我一起回去的太監宮女能走的都走了。內務府慣會看人下菜,我把值錢的東西都拿出去打點,可還是過得悽慘,根本比不上朝陽宮分毫……」
四皇姐哭訴著,時不時用期待的眼神偷瞄我。
她料定我心善,聽不得這些苦,定會像當年一樣救她於水火。
我則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等她演完了才悠悠開口。
「朝陽宮的尊榮都來自於父皇的寵愛,可四皇姐卻慫恿我忤逆父皇,以S相逼。若那天我真那樣做了,這朝陽宮恐怕和清心閣無異啊。還有……皇姐怕是忘了,你本就該是清心閣的公主。」
「你……」
四皇姐愣住。
我笑笑。
「父皇說得對,
我們都長大了,心性脾氣各有不同,合該分道揚鑣。」
「呵呵!」四皇姐驀地笑出聲,目光狠厲,「我當真是小看你了,在萬千寵愛中無憂無慮長大的李姝月竟能想到這些。你想分道揚鑣?可以!明晚你帶我出宮,我自會為自己謀出路。」
我眉頭一挑。
原是在這等著呢。
也是!
她現在不得寵,見不到父皇,求不來出宮的恩典。
隻要明晚陷害我的事成,她就是宮中唯一一個待嫁的公主。
與裴衡的婚事自然落在她頭上。
可明晚的事,她去不去影響甚小。
難道……
我思索片刻,看向翡翠。
「把你的衣服拿出一套給四公主,明日就委屈皇姐假扮成翡翠跟著我了。」
四皇姐一走。
我立刻吩咐惜姑姑準備好明日所需之物。
既然你要铤而走險,也就別怪我一石二鳥了。
8
第二天,我找父皇求出宮的恩典。
父皇一開始不同意,可當我拿出要賜的匾額後。
父皇頻頻點頭。
「這賀銘遠確實該敲打敲打了。」
午後,天色漸涼,我帶著公主的儀仗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四皇姐穿著宮女的衣服,低眉順眼地跟著。
到郊外時,高樓已亮起繁燈。
「恭迎五公主!」
賀銘遠帶著一眾世家子弟跪倒一片。
我款款走下車,讓大家免禮平身。
宮裡的匠人們抬著遮了紅布的匾額走了過來,眾人瞬間活絡起來。
「五公主果然賜了匾額,
看來傳聞是真,這賀將軍在公主心裡不一般啊!」
「賀將軍建的高樓,五公主的名字命名,這匾額一上,兩人的緣分可就……」
「不可言,不可言!裴世子今日還在呢,你讓裴世子的臉面往哪兒擱?」
「不過這賀將軍長得可真是……嘖嘖……不怪五公主傾心。」
議論聲雖小,卻也能聽清一二。
眾人的視線在我們三個之間跳躍。
裴衡垂眼站在角落一言不發。
賀銘遠勾唇立在我身邊。
「多謝五公主賞臉,公主在我的心裡,就像這姝月樓拔地而起,可與星河比擬。」
他說著這樣的話,身體卻緊挨著四皇姐,兩人迎風飄揚的袖口交織在一起,
像極了糾纏不清的伴侶。
我移開視線。
「賀將軍一會兒怕是要改口啊!」
賀銘遠不明所以。
這時,匠人將匾額固定住,長長的紅綢垂落到兩側。
「公主,已準備就緒。」
「賀將軍,一起吧!」我提議。
「卻之不恭!」
賀銘遠伸手捏住紅綢,我則拉向另一端。
哗啦一聲!
眾人掌聲響起,一瞬又戛然而止,隻餘滿堂吸氣聲。
賀銘遠疑惑地抬頭一看,頓時瞪大雙眼。
「定安樓!這……」
賀銘遠回過神,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公主,此名萬萬不可!」
9
賀家鎮守北疆勞苦功高。
前年,父皇封賀老將軍為定安伯爵,爵位世襲。
賀老將軍為表忠心,便將三子賀銘遠送至皇城。
賀銘遠雖有將軍之名,卻比之兩個哥哥相差甚遠。
他深知自己是個棄子,從未有過承爵之心。
可這皇家親賜定安樓之名一旦傳到北疆,他那兩個哥哥又如何能容得了他。
「求公主收回成命!定安二字太重,臣承受不起。」
我的臉陡然一冷。
「賀將軍的意思是,本宮的閨名輕如鴻毛?」
賀銘遠身子一僵。
「臣……臣不敢!」
我抬眸看向眾人。
「此匾乃感念賀家所制,來之前已由父皇過目,亦如父皇親賜,任何人不得當眾非議。」
背後議論我可管不著。
眾人紛紛低頭。
「是!公主!」
我看向臉色煞白的賀銘遠,莞爾一笑。
「時間差不多了,賀將軍備的酒席也該開了吧!」
賀銘遠似是想到什麼,臉色緩和下來,眼裡的驚恐全部化為決絕。
「公主,請!」
兩世酒宴如出一轍。
隻是這一次,我為座上賓,受眾人追捧。
四皇姐低頭伺候,隻敢趁隙與賀銘遠交換眼神。
我隻當作沒看見,靜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