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到江家寄住時,江時序就給我定了規矩:


 


「吃肉不準過三塊,喝湯不許出聲音。」


 


全班起哄說我是他的「小童養媳」。


 


他冷笑一聲:「那個飯桶也配?」


 


他說話總是很難聽。


 


所以後來家裡給我寄來橘子時,我挑了最甜的兩個。


 


用手帕裹好塞進他抽屜,指望江時序能「吃人嘴短」——


 


我發誓我絕對沒有認錯,那張課桌上還放著我熬夜縫給他的筆袋。


 


可轉眼,校草舉著橘子問我:「很甜,是你老家種的嗎?」


 


我誠惶誠恐地點頭,抬頭就撞見江時序那ṭů₁張俊臉一沉。


 


1


 


老家寄來一箱橘子,我爸在電話裡囑咐我,要給同學分一些,人要吃得虧,才能打得堆。


 


其實不用他開口,

一大箱橘子大課間就被左右四鄰的大饞豬分食殆盡。


 


一個個在課間吃得汁水四溢。


 


我費盡心思才護住兩個,包在手帕紙裡,跑到隔壁班想塞給江時序。


 


老話說「吃人嘴短」。


 


江時序說話總是很難聽,要是他吃了我的橘子,想來也能對我嘴下留情幾分吧?


 


可江時序不在,他們班上體育課,都提前去了操場。


 


我環視一圈,在一張課桌上看見了我熬夜縫給他的筆袋。


 


是這裡沒錯。


 


我把橘子放到了桌肚裡,卻忽然被桌上的一份草稿紙吸引了視線。


 


無他,因為那張紙上凌厲的字跡寫著三個字——林小旭。


 


我的名字。


 


我嘿嘿一笑,剛想拿起來細看,上課鈴卻響了。


 


我轉身跑回了教室,

心裡還想,江時序這個人真是有夠悶騷,居然沒事在紙上偷偷寫我名字。


 


2


 


下午放了學,我照例去隔壁班找江時序。


 


剛走到門口,卻看見身穿校服的少年背對著我坐在座位上,幹淨有力的手指正在剝橘子。


 


我笑嘻嘻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吃吧!」


 


那人回過頭,輪廓分明利落的一張臉,一雙含笑慵懶的桃花眼,唇瓣間還銜著一瓣柔軟的橘子。


 


並不是江時序。


 


我愣神間,他吃下那瓣橘子,笑吟吟問:


 


「很甜,是這邊不常見的品種呢,是你老家種的嗎?」


 


我愣愣地點了點頭,前面傳來砰的一聲響。


 


江時序將板擦丟到了講臺上,面無表情地擦過我走到後排。


 


哦,今天是他值日。


 


男生看他一眼,

渾然不覺地剝開橘瓣,又塞了一瓣進嘴。


 


「嗯,好甜。」他笑眯眯地問江時序:「江時序,你吃不吃?」


 


他好像絲毫不覺這是我送錯的橘子。


 


我也沒勇氣糾正。


 


罷了,一兩個橘子而已。


 


「賀承宇,鄉下的橘子有農殘,你少吃點吧!」江時序冷聲回道。


 


我皺眉抿唇,還是沒忍住小聲說:「這是我們家自己種的,沒打藥。」


 


話一出口,江時序臉色更差了,他插著兜,轉身一腳踢翻了後面的垃圾桶。


 


「林小旭,去把垃圾倒了。」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扯到我?


 


可他長眸一睞,眼裡寫滿了威脅。


 


我不由得嘆一口氣,不情不願地走過去。


 


3


 


倒完垃圾回到教室,江時序早走了。


 


我背起書包去校門口等他,卻眼睜睜見著慣常載我們上下學那輛車駛過來——


 


駛過去——


 


別說停了,連速也沒減。


 


司機張叔從駕駛室裡給我投來一個為難的眼神。


 


我在帶起的尾氣中愣了片刻,覺得有點難受。


 


這已經不是江大少爺第一次丟下我了。


 


一前有同學見我們上了同一輛車,問我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我隻敢解釋說自己隻是借住在江家。


 


第二天便有人笑嘻嘻地跟江時序打趣,說我是他家的小童養媳。


 


結果當天晚上,他就讓司機把我丟在了學校門口。


 


我認命地抬腳走向公交站,這時一輛單車卻駛到了我的身邊。


 


「林小旭,

上車嗎?」賀承宇跨在單車上,笑吟吟地看著我。


 


我有些猶豫。


 


在今天送錯橘子一前,我和賀承宇的交流並不多。


 


但我知道他和江時序關系不錯,其實認真說來,他和每個人都關系不錯。


 


從鄰班同學到門衛大爺都和他合得來。


 


簡直像是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可甜可鹽,老少皆宜。


 


此刻這盤西紅柿炒雞蛋就這樣笑吟吟地看著我,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


 


「你請我吃橘子,我請你吃一家特別好吃的羊肉米粉,怎麼樣?」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連臺階都給你找得妥妥當當。


 


我隻遲疑了一秒就抬頭:「真的很好吃嗎?」


 


片刻一後,我和賀承宇坐在了一家老舊的米粉店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兩下。


 


我掏出來,是江時序發來的消息。


 


「你在哪兒?」


 


「?」


 


4


 


我捏著手機還沒想好怎麼回。


 


老板已經端上了一碗米粉——


 


「大碗羊肉米粉!」


 


那碗裡的羊肉多得冒尖尖,奶白的羊湯裡飄著翠綠的香菜和蔥花,熱氣和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聞著這香味,我眼都直了,後悔自己剛剛S要面子裝斯文,隻點了小份。


 


可賀承宇忽然嘆了口氣:「唉,老板,這份怎麼有蔥和香菜?我不吃這個的。」


 


老板一臉莫名:「你在說啥,你不是一貫……」


 


不等老板說完,他看向我:「你能吃蔥和香菜嗎?」


 


我連連點頭。


 


他將那份米粉推到我面前,

轉對老板道:「老板再來個大份吧,不要蔥和香菜。」


 


老板對上他的眼神,嘟囔著轉身進了後廚。


 


誠如賀承宇所說,這碗羊肉米粉真的特別好吃。


 


我放了些辣油,吃得鼻尖冒汗。


 


半碗下肚才想起對面還坐了個人。


 


我小心翼翼地抬頭,望見對面他正託腮看著我。


 


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他看著我狼吞虎咽,一定在暗暗發笑吧。


 


說不定和江時序一樣,請我吃東西就是想嘲諷我沒吃過好東西的樣子。


 


我咬了咬唇:「你看著我做什麼?」


 


他燦然一笑:「林小旭,有沒有人說過你吃飯很香?」


 


我愣了愣,一時分不清他是誇我還是損我。


 


因為江時序說過,我吃飯像餓S鬼投胎。


 


賀承宇還在由衷地感嘆:「原來真的有人吃飯都能吃出幸福感啊。


 


我不信他的鬼話,抬頭卻忽然看見江家的車停在了街對面。


 


江時序下車朝著這邊走來。


 


要是他路過這家店,想來第一個就能看見我和賀承宇。


 


我望著面前的大碗米線,忍不住對賀承宇道:「不如我們換張桌子吧?」


 


賀承宇挑了挑眉,卻沒說什麼,端著碗和我一起換到了店鋪裡側。


 


剛坐下,玻璃門便被人推開。


 


「老板,一份羊肉米線打包。」江時序冷淡的聲音從櫃臺那側響起。


 


5


 


我下意識地又往裡縮了縮,江時序應該沒看見我吧?


 


這麼晚了,他怎麼會想起來吃這種街邊米線?


 


江時序晚飯一貫吃得少,他說人吃得太飽了會變蠢,搞得我晚飯時也不好意思多盛一碗飯。


 


每每在江家晚上寫完作業,

腦海裡餓得隻剩下奔跑的紅燒肉。


 


「再不吃的話米線都冷掉了哦。」賀承宇的聲音忽然打斷我的思緒。


 


我嚇了一大跳,對他小聲道:「你小聲點啦,江時序在外面。」


 


他朝外看了一眼,湊過來學我小聲問:「幹嘛這樣說話,你很怕他嗎?」


 


倒也沒有。


 


隻是不喜歡他老是對我的飯量冷嘲熱諷。


 


我想起在江家第一次吃飯,飯桌上有一盤紅燒肉。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紅燒肉,酥爛入味,肥而不膩。


 


連吃兩大塊後,我抬起頭,看見江時序不敢置信的眼神。


 


「林小旭,你居然吃肥肉?哪有女生吃肥肉的?」


 


「你不覺得很膩嗎?」


 


我聽得茫然,紅燒肉——不就是要有肥有瘦才好吃嗎?


 


後來一起吃飯的次數多了,江時序對我的嫌棄也越發明顯。


 


「林小旭,哪有女生吃那麼多肉的?」


 


「你喝湯一定要那麼響嗎?」


 


還有後來,他當著一眾同學的面,十分不屑地說——


 


「誰會喜歡林小旭啊,跟個飯桶一樣。」


 


我渾身冰涼,嗓子眼像被堵住,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隻能告訴自己,江時序本性不壞,他隻是嘴巴毒。


 


吃完米線,賀承宇載著我回了江家。


 


我跟他說了謝謝,他笑了笑,說改天一起吃飯。


 


很奇怪,江時序還沒回來。


 


張姨給我留了飯,我推脫著說吃過了,轉身進了客房。


 


沒一會兒,江時序也回來了。


 


或許是那份大碗羊肉米線的功勞,

這晚我寫完了作業,肚子裡還是暖洋洋的。


 


臨睡前,我出去喝水,卻在廚房垃圾桶裡看見了一份打包的米線——


 


是江時序打包的那份?


 


我狐疑地看向他房間。


 


打包了又不吃,浪費糧食。


 


6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兩個橘子,那天過後,江時序越發陰陽怪氣。


 


飯桌上,當著江父江母的面,我少吃兩口,他便諷刺道:「在外面吃飽了,自然就看不上家裡的飯菜了。」


 


我多吃兩口,他又說:「胃口真好,也不怕吃撐了。」


 


我簡直無地自容,隻有學校食堂的午飯成了我唯一的淨土。


 


這天中午,我剛打好飯找了個位子,正準備大快朵頤。


 


抬眼時忽然看見江時序端著餐盤,和一個女生朝這邊走了過來。


 


我忙低下頭。


 


可中午時食堂本來位置就少,剛好旁邊的桌子還有空位,兩人竟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不想惹他,隻好低頭扒飯。


 


這時,他旁邊的女生卻忽然看見了我。


 


「哇,江時序,你看——」


 


「她居然能吃那麼多啊。」


 


她的驚嘆引得旁邊桌的學生也跟著看過來。


 


我攥緊筷子。


 


江時序沒說話,她又咬著筷子歪了歪頭:「咦,我怎麼覺得她有點眼熟,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我沒抬頭,卻能察覺到江時序落在我身上的視線。


 


冰冷的,嫌棄的。


 


我抿了抿唇,餐盤裡的飯菜變得越發難以下咽。


 


這時一個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林小旭,你怎麼在這兒啊,找了你半天。」


 


居然是賀承宇。


 


他十分熟稔地在我對面落座,將一份餐盤放到我面前。


 


「這是給你打的飯,六號窗口的糖醋裡脊沒了,我給你換成了雞腿。」


 


他在說什麼?


 


我怔愣了一下,賀承宇卻非常順手地端起了我面前冒尖的餐盤。


 


「你幫我打這麼多啊,太好了,我要餓S了!」


 


他說著,神態自若地拿起筷子,就著我剛剛吃過的餐盤扒了起來。


 


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江時序捏著筷子站了起來。


 


7


 


「哦哦哦,是賀承宇!」


 


「她和賀承宇什麼關系?」


 


「賀承宇吃了她吃過的飯!!」


 


「這關系絕對不一般!


 


鄰座幾個女生在背後大聲蛐蛐。


 


江時序對面的女生也一臉恍然。


 


「哦,原來是給男朋友打的飯啊,怪不得打這麼多。」


 


賀承宇夾了塊紅燒肉,邊吃邊嘆:「今天的紅燒肉燒得真不錯,肥瘦正好,你打的都是我愛吃的。」


 


我回過神來,看向賀承宇,他十分淡定:「怎麼了?」


 


「沒、沒事……」我小聲回道:「你喜歡吃就好。」


 


可看見那份我吃過的飯被他ṭůₛ吃得津津有味。


 


卻像是有一道不知哪兒來的火焰,默不作聲,從耳朵燒到了臉頰。


 


我低頭吃飯,餘光望去,江時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吃完飯,我在操場轉了兩圈權當消食。


 


賀承宇也跟著我一起。


 


其實自從那天一起去吃了羊肉米粉後,

賀承宇似乎就默認了我們關系熟稔。


 


在走廊碰見時,他會十分自然地和我搭話。


 


比如「上次那家面館還不錯吧?下次帶你去吃他們家的排骨面。」


 


或者是「我知道有家包子鋪叉燒包特別好吃,叫聲義父我帶你去。」


 


我原以為作為三中第一交際花的賀承宇有什麼特別的社交技巧——


 


原來隻是單純的自來熟。


 


想起剛剛食堂裡的遭遇,我轉頭,賀承宇正抬頭望著天,一動不動。


 


「你在看什麼,飛機嗎?」我好奇地也抬頭。


 


「不是,」他語氣帶著看淡人生的滄桑:


 


「……我頂到嗓子眼了,不抬頭我怕我吐出來。」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也是,

為了不浪費,他S活把我打那份餐盤裡的食物都吃完了。


 


「賀承宇。」我忍不住道。


 


他小狗一樣無辜地看了我一眼。


 


我說:「放學我們去吃你說的那家叉燒包吧。」


 


8


 


我和賀承宇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成了飯友聯盟。


 


有時放學他帶我去吃好吃的小吃店,有時課間我給他帶我覺得好吃的零食。


 


中午時我們往往也在食堂一起吃,不為別的,主要是賀承宇作為男生,每次去窗口打飯都能比我多打半份。


 


有次我無意間跟賀承宇提起,說很羨慕他是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