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賀承宇的發言有模有樣,語氣一聽就是奮進苦學的好學生。


這一路的鮮香麻辣隻有我倆知道。


 


「……剛才老師表揚了本次期中考試的進步同學,這離不開同學們自身的努力,也離不開各位家長在背後的默默支持與付出。」


 


「在這裡,我想特別分享一點關於互助與進步的體會。」他微笑著說,目光卻忽然看向教室後門的我。


 


「這次考試,我和隔壁班的林小旭同學都取得了不錯的進步。我們私下交流過,都認為找到志同道合的學習伙伴非常重要。」


 


是是是,找到志同道合的飯搭子非常重要,要是飯搭子不吃辣,吃火鍋還得點鴛鴦鍋。


 


「比如,我和林同學就經常一起討論難題、互相督促。」


 


是是是,火鍋吃到最後我們都互相討論、督促……


 


「那是你點的你吃。


 


「快吃,我都吃半盤了,剩下是你的。」


 


「……林小旭同學這次進步了二十多名,因為她目標明確、執行力強,能沉下心來專注學習。」


 


眼見著我都要被賀承宇誇得臉紅了,他卻忽然話鋒一轉——


 


「當然,這次考試,我們班也有同學的成績出現了較大幅度的下滑。」


 


臺上少年仍然是微笑著,目光卻望向一個座位,座位上坐著江伯母。


 


「究其原因,往往是精力分散、目標模糊、缺乏有效的自我管理導致的。這提醒我們所有人,尤其是我們這些處在關鍵階段的學生,更要學會抵制誘惑、明確主次……」


 


這話簡直和當時江伯母說我的如出一轍,我瞥見江伯母的臉色更白了。


 


她倏地站起身,

冷著臉擦過我走出了教室。


 


在臺下不知情家長雷動的掌聲中,賀承宇的演講結束了。


 


16


 


家長會後,我們的 vlog 賬號又繼續更新了。


 


有不少同學和家長也刷到了那個賬號,一時間,我在學校的名氣直逼賀承宇。


 


和賀承宇一起出現在食堂時,比起「情侶」,更多的人知道了我們是搭檔。


 


我是那個「能吃的林小旭」,而他是我的「拍攝剪輯加經紀」。


 


賀承宇還真的幫學校拍攝了宣傳片,我花了兩節早自習陪他踩機位,不過後來掛在官網點擊量隻有 5。


 


為此,他的看法是:「我早跟老師說要多宣傳食堂,他不讓。」


 


「……」


 


賀承宇,你以為誰都跟我們一樣隻想著吃嗎?


 


學校運動會前夕,

我因為能吃、力大,被班裡的同學欽點,成為一名優秀的——後勤。


 


主要負責採買水和好吃的小零食,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賀承宇聽說後,十分做作地問我:「要是我暈倒了,你會第一時間來扶我嗎?」


 


我想了想,道:「理論上是不行的,因為我得先去扶自己班的同學。」


 


往日裡再好的隔班情誼,在校運會這天也一定是蕩然無存的。


 


他泫然欲泣地裝林黛玉:「那你明兒個再想吃我的零食,可不能了……」


 


我哭笑不得,想問問他到底參加什麼項目,他卻不肯告訴我。


 


直到校運會這天廣播裡念到賀承宇的名字,我才知道他原來參加了班級接力賽。


 


接力賽以班級為分組,每個班都會參加。


 


我作為後勤,理所當然地站在場邊看他們準備比賽。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賀承宇居然跑第四棒。


 


要知道第四棒可是短跑接力賽最重要的位置,負責衝刺和逆轉賽局。


 


這家伙一前還跟我裝林黛玉呢。


 


見我看他,賀承宇動作誇張地在跑道上跟我揮手。


 


我朝他揮了揮手,想了想,趁著比賽還沒開始,假模假樣地摸到操場邊,從包裡掏出他平時拍攝的設備架好。


 


雖然一會兒不能給他送水,但至少拍下他最後一棒奪冠的樣子,也不錯吧?


 


咦?為什麼我已經預設了他一定能奪冠?


 


我這樣想著,忍不住一笑,可看見他身後排著的第三棒時,忽然一愣。


 


居然是江時序。


 


雖然在一個屋檐下,但我卻感覺好久沒看見他了。


 


他瘦了不少,臉色越發蒼白,看起來更加陰沉。


 


17


 


隨著發令槍一聲響,跑道上的運動員都衝了出去。


 


兩旁站滿了加油助威的學生,前兩棒的差距並不大,賀承宇所在的一班甚至以微弱的優勢領先。


 


旁邊他們班的幾個男生十分興奮地毒奶:


 


「這把穩了!」


 


「開玩笑,賀哥壓陣,啥比賽拿不下?!」


 


話音剛落,接力棒便傳到了江時序手上,他拿著接力棒奮力奔跑,但速度卻不及其他人。


 


剛剛微弱的優勢被迅速拉平。


 


旁邊又傳來嘀咕:


 


「靠,江時序這咋了……早飯沒吃飽?」


 


「早知道不讓他上了,平時訓練就吊兒郎當!」


 


「還不是他自己非要報?

說什麼『最後一屆運動會了』,我看就是想跟賀承宇較勁!」


 


轉眼到了最關鍵的第三、四棒交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時序握著棒,朝賀承宇衝來。賀承宇已經啟動,手臂後伸,準備接棒——


 


「啪嗒!」


 


接力棒竟然從手裡滑脫了,掉在了跑道上!


 


全場一片哗然!身旁的加油聲瞬間變成了驚呼和罵聲。


 


「操!掉棒了!」


 


「江時序你搞什麼鬼!」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賀承宇反應迅速。


 


他猛地擰轉身,彎腰抄起掉落的接力棒,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衝了出去!


 


我的心揪緊了,手心全是汗。


 


那個身影在跑道上幾乎劃出殘影。


 


一個、兩個、三個——


 


最後幾十米,他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硬生生反超了幾個對手。


 


與原本的第一名幾乎並駕齊驅後,最後一步,他爆發出全身的力量,以一個極其微弱的優勢,率先撞線!


 


「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驚天大逆轉幾乎讓全場沸騰了!


 


賀承宇班上的同學瘋了似的衝上去,把他團團圍住,歡呼、跳躍、把他拋向空中!


 


他臉上帶著汗水,笑容燦爛,陽光落在他身上,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人群中他十分不羈地並起兩指,朝我一揮。


 


我十分清楚他那個臭屁手勢所代表的意思。


 


——「抬手不是抱歉,是你們還得練。


 


我松了口氣,也跟著笑起來。


 


然而,在人群狂歡的邊緣,我無意中看到江時序。


 


他沒有加入慶祝的人群,甚至沒有看賀承宇一眼。他低著頭走出了沸騰的操場。


 


18


 


熱鬧散場後,我打算回到後勤點整理設備。


 


幾個一班的男生從我身邊走過,還在興奮地議論著剛才的比賽,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江時序身上。


 


「江時序最近是不是吃錯藥了?老跟賀承宇過不去。」


 


「可不是嘛,前天籃球訓練,他故意把球往人臉上砸!」


 


「上周偷偷給賀承宇的作業淋墨水也是他吧。」


 


我動作一頓。


 


江時序,竟然一直都在針對賀承宇?


 


我忍不住調出了剛剛的視頻,拉到了江時序掉棒的地方。


 


果然,

江時序在即將把棒遞到賀承宇手中的前一剎那,是故意松手讓接力棒掉在了地上。


 


我抓著相機,越想越氣,轉身朝賀承宇所在的休息室走去。


 


剛走到休息室門口,便聽到門內傳來聲音。


 


是賀承宇和……江時序。


 


「今天你費這麼大勁,就為了讓我在全校面前彎腰撿個棒?」


 


賀承宇輕笑一聲,透著吊兒郎當的不在意:「還是說Ťû₎……你終於發現自己丟掉了好東西?」


 


我聽得一頭霧水。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江時序硬邦邦地說。


 


賀承宇繼續道:「那天不是你把她縫的筆袋丟給我的嗎?」


 


「你覺得林小旭土氣,做的東西也土,可轉眼卻發現,她在別人眼裡居然會閃閃發光。


 


「江時序,其實你一直喜歡林小旭對吧,你隻是不敢承認。」


 


「閉嘴!」江時序咬牙道,「你以為你很懂嗎?」


 


「我當然懂。」賀承宇輕笑了一聲。


 


「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訴你,在我這裡,林小旭做什麼都好,都可愛……既然你不知道珍惜,那自然會有人珍惜。」


 


「這麼說吧江時序,哥們兒一場,你一前那些小手段我忍了。可你要是再欺負她……」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冷靜清晰:「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站在休息室外,心亂如麻,臉頰滾燙。


 


19


 


天S的賀承宇,好端端的為什麼說這些?


 


讓我以後還怎麼正視這段曾經的「父子情」?!


 


更重要的是,

讓我以後還怎麼在他面前大吃特吃啊!


 


我攥著相機,打算先撤退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就在這時,休息室裡傳來一聲重響。


 


打起來了?!


 


我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住手!」我大喊一聲,「再打我告老師了!」


 


門內一片狼藉。


 


賀承宇嘴角帶血,本來掛著好整以暇的笑,一看到是我,立馬弱不禁風地靠在了置物櫃上。


 


「啊,好痛——」


 


「……」


 


而江時序則像一頭徹底被激怒的野獸,拳頭緊握,胸膛劇烈起伏,眼眶赤紅。


 


我忍不住和稀泥:「都是好同學,幹嘛這樣……」


 


「有什麼是不能坐下來一起吃頓燒烤解決的呢?


 


江時序SS盯著賀承宇:「誰跟他好同學,我討厭他!」


 


他指向吊兒郎當的賀承宇,聲音嘶啞:「他才認識你幾天,憑什麼他能用那種眼神看你?說你做什麼都可愛、都好!憑什麼?!他憑什麼?!」


 


我愣了一下。


 


我撓了撓頭,看向賀承宇:「你有嗎?」


 


他十分無辜:「沒有啊。」


 


我倆回頭,江時序咬著牙,眼眶越發泛紅。


 


我一點兒也不生氣了。


 


隻剩下平靜的疲憊和憐憫。


 


「江時序,」我嘆了口氣,「既然你不喜歡他欣賞我,那你呢?」


 


他愣住了,眼裡有瞬間的茫然。


 


「我在你家住了那麼久,你嫌我吃飯多,喝湯有聲音,土氣,上不了臺面……」


 


「你給我定了好多規矩,

吃肉不能超過三塊,喝湯不能有聲音……」


 


「誠然那樣的確可以養出一個淑女來,可那不是我。」


 


「愛一個人最基本的前提是不評判她,接受她本來的樣子,而不是把她塞進你自以為是為她好的框架裡。」


 


「……」


 


江時序靜了下來,他久久地凝著我,臉色蒼白,卻並沒有說話。


 


我嘆了一口氣。


 


有點兒愧疚。


 


這麼安靜,倒像我欺負了他似的。


 


我轉頭看向賀承宇,朝他努了努嘴,眼神示意:


 


「還不撤?食堂要開飯了。」


 


「撤!」


 


我們先後離開時,江時序還呆站在休息室裡。


 


這一堂關於愛的青春必修課,不知道少年學到多少呢?


 


20


 


運動會後,我從江家搬了出來,開始了我的住校生涯。


 


本來爸媽還有點擔心我吃不好住不好,但後來我和賀承宇一起策劃了一期食堂吃播。


 


在看見我們學校食堂豐富的菜色和我日益圓潤的下巴後,他們終於放心了。


 


然後又給我寄了兩大箱橘子。


 


「要給朋友們分一些,尤其是那個幫你拍視頻的朋友。」我爸說。


 


所以這兩箱橘子不僅養活了我們班的大饞豬,我還給賀承宇班上也送了一箱。


 


課間我挨個發放時,正好從江時序的桌前走過。


 


他扭頭看著窗外,沒有看我。


 


我輕輕地將兩個橘子放在他的桌上。


 


吃著橘子,賀承宇問我:「林小旭,你家到底種了多少橘子啊?」


 


我掰著指頭數了數:「不多,

也就一兩百……」


 


他震驚了:「一兩百棵?!」


 


「不是,」我搖搖頭,「一兩百畝吧。」


 


他銜著橘子呆住了,我想了想,拍了拍賀承宇:「你說我們搞個農產品吃播怎麼樣,剛好能幫我爸媽的橘子園打開一下銷路。」


 


反正也是玩票性質,趁著暑假,我帶著賀承宇一起回到了老家。


 


才在橘子園裡架好設備,村裡的七大姑八大姨便聞風而來。


 


聽說我們要搞「吃播」,紛紛送來一些好東西。


 


隻是……


 


望著那些好東西,賀承宇的臉越來越綠。


 


「沒事的,賀承宇,你先過來……」


 


我走上前試圖安慰他,他卻一個勁地往後退。


 


退著退著,就成了他逃她追,他插翅難飛。


 


「你嘗一口嘛,炸蠶蛹真的很好吃啊!」


 


「我不要,它還在動!」


 


「都熟了,不會動的!」


 


番外:


 


林小旭把兩個橙黃的橘子放在桌上的時候,江時序莫名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她神秘兮兮地塞給他一個筆袋。


 


那個筆袋ţù⁾是藏藍色土布縫的,針腳細密,上面還簡單地繡著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


 


太陽上的笑臉讓他想起林小旭剛來江家那天。


 


也是這樣笑著,熱烈明亮:「江時序你好,我叫林小旭,旭日升起的旭。」


 


名字土氣,笑容土氣,就連吃紅燒肉的時候訝異得眼睛都眯起來,活像沒吃過什麼好東西的樣子也土氣。


 


還總是圍前圍後地跟他搭話。


 


所以他討厭她。


 


可他越是討厭她,她反而討好他。


 


看見他的筆袋沾了墨,自告奮勇地要送他一個新的。


 


可這年頭哪還有人自己縫筆袋的?真是越想越土氣。


 


他拎著筆袋回教室,走到後排垃圾桶時,卻猶豫地停頓了。


 


可這時旁邊銜著棒棒糖的賀承宇卻忽地抬眼看了看他,扯出一個笑:


 


「這個筆袋你不要了嗎?」他問。


 


他像是一下就被點醒了,生怕被人看出她和他的聯系:「這東西土S了,誰用啊。」


 


說著丟進了垃圾桶。


 


「那送我好了,我喜歡。」賀承宇卻也不嫌棄,從垃圾筐裡撿回來,輕輕拍了拍。


 


好奇怪,自那天過後,他每回經過後排都會看到那個筆袋。


 


裝著幾隻零星的筆,

鄭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時間久了,他反而看它越來越順眼,甚至覺得有點古裡古怪的好看。


 


他甚至有些後悔,可轉念一想,不過是個筆袋而已。


 


直到後來有一天,那個少女又提溜著兩個橘子,偷偷走進教室,看見後排桌上的筆袋,眼前一亮。


 


「找到了,在這裡。」


 


被偷偷塞進桌肚的兩個橘子他沒有吃到。


 


換來的是隨著全班一起分發的兩個橘子。


 


他剝開皮,塞了一瓣進嘴。


 


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