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殊棠嘴角緩緩上揚。


「好,我們走。」


 


15


 


回到酒館後,他上樓去取一頂新的帷帽。


 


而我瞧見門口有兩個探頭探腦的小腦袋。


 


走過去一看,是子穆和青溪。


 


他倆塞給我幾個小橘子和幾塊冰糖。


 


「我們生病受傷的時候,難受得總想哭,娘就會給我們吃一些甜甜的東西,這樣我們就不ü2哭了。」


 


「先生曾經受過那麼重的傷,應該很疼很疼吧,我剌了一個小口子都疼得掉眼淚呢。」


 


「不知道先生受傷的時候有沒有吃過橘子和糖,所以我們就給他帶了一點。」


 


我接過他們的小禮物,認真地和他們說了謝謝,分了一些幹果給他們帶回去吃。


 


謝殊棠下樓來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走了。


 


我把他們的禮物和話傳遞給他。


 


謝殊棠撿起一顆糖,伸進帷帽中。


 


又剝開一顆橘子,分了我一半。


 


他說,「很甜。」


 


我嘗了嘗,確實是很甜的。


 


「謝殊棠,我想了想。」


 


「一個人皮囊上的傷口是在苦澀的藥物作用下愈合的。」


 


「但他心上的傷口是在甜蜜的橘子、冰糖或者愛的作用下愈合的。」


 


16


 


自從那次在孩子面前揭去面紗後,謝殊棠就不是那麼在意孩子們見到他的真容了。


 


他在私塾時,不戴帷帽的時間越來越多。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他從私塾回來,坐在酒館的櫃臺後也沒戴著帷帽。


 


以謝殊棠的細心程度,他自然不可能是忘了。


 


我便也沒故意提起,隻是如尋常一般與他交談。


 


這夜來酒館的客人都對算賬先生露了臉感到頗為稀奇。


 


但是他們看了看就不在意了。


 


來酒館的大多是一些白日在地裡耕作、在湖裡打魚的漢子,對旁人的外表不甚關注。


 


直到有一個男子喝醉了,結了賬後上前與謝殊棠攀談。


 


「小兄弟,我看你這臉,也和我一樣是個苦命人。」


 


謝殊棠啞然笑了笑,陪他闲聊了起來。


 


直到我覺得他們聊得太久,終於從廚房出來,把這個醉漢勸走了。


 


我訝異於謝殊棠今日怎麼能和陌生人聊天,他往常可不是這麼自來熟的性子。


 


謝殊棠淺笑道。


 


「剛才那人覺得我和他一樣命苦。」


 


我看著他的笑,有些不安。


 


「是嗎?」


 


謝殊棠將銅板排好,收起來。


 


「那人是否命苦,我不能妄加斷言,

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命苦。」


 


他抬起頭來看我。


 


含笑的眼睛燦若星辰。


 


17


 


這天酒館最後一個客人離開,我去關門時。


 


謝殊棠也記完了賬。


 


他走到我身邊,與我一同關門,又不經意看向我腰際,垂眸問道:


 


「荷娘一直系著這枚玉佩,是不是還將那人放在心上?」


 


謝殊棠向來遵循禮數,這般冒失的話不像是他會問出來的。


 


我凝視著他。


 


隻是他這話倒也不算說錯。


 


於是我淡然一笑。


 


「的確,我心有白月光。」


 


謝殊棠倏爾抬頭,愕然看向我。


 


又自覺失態,勉強扯出一個微笑給我。


 


隻是我見他張了張嘴,也沒說出什麼來。


 


於是我解圍道。


 


「今夜累得夠嗆,就早些休息吧。」


 


他這才胡亂地點點頭,轉身上了樓,還差點被臺階絆倒了。


 


18


 


時間過得很快,我即將在青柳鎮第一次過年。


 


和謝殊棠一起。


 


我們倆都沒有親人。


 


此刻,倒仿佛成了彼此的親人。


 


為了更熱鬧些,我請了些鄰居還有私塾的孩子們一起來酒館吃飯。


 


請客是在中午的時候。


 


到了晚上,客人們還是回到自己家裡去過年了。


 


所以,年夜飯是我和謝殊棠一起吃。


 


即使隻有我們兩個,我依舊做得很精致。


 


作為一個廚子,我向來很重視安撫人類的口腹之欲。


 


吃完年夜飯,我和謝殊棠一起在雪地裡放煙花。


 


點燃一枝煙花後,

我掃掉門口長凳上的雪,在上面坐下。


 


安靜地看著煙花裡蹦出來的小星星,和被煙花映亮的銀色雪地。


 


謝殊棠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我撐著臉問他。


 


「你還剩多少錢要還?」


 


謝殊棠在腦中簡單計算了一下。


 


「還有二十兩銀子,零七十五枚銅板。」


 


我抿了抿唇。


 


「你還挺能攢錢的。」


 


謝殊棠淺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煙花熄滅了,謝殊棠起身又點了一個,然後再次坐回我身邊。


 


我突然開口問他。


 


「如果把所有錢都還完了……你還想S嗎?」


 


他看著我。


 


兩隻耳朵被凍得有些紅了,襯得臉上的疤痕更加蒼白。


 


謝殊棠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微微睜大眼睛,心中高懸許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那你還完債後打算去幹什麼?」


 


謝殊棠雙手交叉,正坐著,看著面前的雪地。


 


煙花一瞬間竄得很高,把我和他都照亮了。


 


他轉向我,輕聲道。


 


「如果可以,我還想繼續留在……酒館這裡。」


 


他耳朵越來越紅了。


 


外面真冷。


 


要是我們是那種我能給他捂耳朵的關系就好了。


 


於是我終於將埋在心底許久的那個想法說出來。


 


「我有辦法,能讓你快點還完債。」


 


謝殊棠眨落睫毛上的雪。


 


「什麼方法?」


 


竄得很高的煙花又快燃盡了。


 


我將這句話說得很清晰。


 


「和我成親。」


 


謝殊棠看著我。


 


我以為他愣住了,正要開口再說一遍。


 


卻見他慌忙開口道。


 


「我願意。」


 


煙花正在吐出最後的小星星。


 


「隻是,你那位白月光怎麼辦?」


 


看來,他還沒忘記這件事呢。


 


19


 


我穿書那年,這具身體十二歲。


 


這個叫荷娘的女孩子先是被賭鬼爹賣給了人牙子。


 


然後一路輾轉至京,終於在發現自己被賣到青樓時尋了短見。


 


這不能怪她。


 


她年紀太小,又太害怕,太絕望了。


 


要不是我心理年齡成熟,我估計也很難熬過去。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過來的了。


 


但反正我過來了。


 


我十四歲那年的夏天,一個有變態癖好的尚書點名要花魁服侍他。


 


可凡是進過他房中的姑娘,最後都S了。


 


花魁惜命,她在青樓中也有些地位,便推了我過去,想讓我替她。


 


她覺得興許尚書看我年紀比她小些,能對我更感興趣呢。


 


但我也惜命。


 


於是我被花魁手下的幾個姑娘押著到了尚書那裡,進了房間後就開始裝傻。


 


我說花魁覺得尚書大人還不值得她親自來,於是讓我頂上了。


 


尚書怒氣衝衝地踢翻火盆去找花魁了。


 


樓內亂作一團。


 


但最終結局是鸨母出面,將鍋都扣到了我身上。


 


說是我亂傳話,才惹得尚書不快。


 


為了給尚書賠罪,她決意於庭中將我一鞭鞭抽S示眾。


 


圍觀的人不少。


 


鸨母並不怕驚擾了客人。


 


因為這裡的人,見到少女被鞭打,不會憐惜,反倒是覺得有趣極了。


 


20


 


那天,我真的要被打S了。


 


可正巧,那天謝殊棠也被請到了樓裡。


 


他本不喜這樣的煙花地,但他所在的樂坊坊主命他來此為風流成性的梁王彈琴。


 


謝殊棠聽力比旁人敏銳許多。


 


是以,即使他高坐於雅間中,也能在自己奏出的樂曲中聽見道道鞭聲。


 


他掀起簾子,憑欄向下眺望,出言救了我。


 


鸨母不會因為一個琴師而得罪尚書。


 


可此時梁王也出面了,他讓鸨母趕快解決這件事,不要再耽誤琴師彈琴了。


 


於是鸨母隻能暫且放過我。


 


但我知道,等他們走了,我還是要受罰。


 


沒想到謝殊棠從雅間走了下來。


 


他說他要幫我贖身。


 


可能因為他是樂坊出身,知道像我這樣得罪管事的人後,我會是什麼下場。


 


鸨母這時還要趁機敲詐他。


 


她將我的贖身費從二十兩銀子抬到了一百兩。


 


我知道謝殊棠沒理由一定要救我。


 


但我害怕他放棄,讓我剛才好不容易升起的那點希望又湮滅。


 


可我看著謝殊棠拿出一百兩銀票買下我的賣身契時,還是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他把賣身契交給我,一路護著我直到走出青樓。


 


外面的陽光暖和和的,總感覺和樓內的陽光不同。


 


我心痛道:


 


「琴師,對不起讓你破費了,我本來不值這麼多錢的。」


 


謝殊棠卻搖搖頭。


 


「在下認為姑娘值,

那姑娘就是值的。再怎麼說,一張銀票也不能比人命貴重。」


 


我知道眼前這個漂亮公子不懂底層社會的骯髒。


 


但是沒關系,正是他的單純和好心,才能讓他花重金救我一命。


 


我跪謝他。


 


又被他攙扶起來。


 


他還塞給我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出手大方的程度,令人瞠目結舌。


 


「姑娘你去找醫館療傷吧。不知你可否還有親人,但既然你家人能把女兒賣到青樓,你也沒必要再去尋了。」


 


「不如你拿著這些錢找個地方安置下來,努力學門手藝養活自己。」


 


他說完這些話便告辭了。


 


而我緊緊攥著銀票,注視著那白衣身影,直至他徹底消失不見。


 


21


 


我離開青樓後,按謝殊棠所言,治了鞭傷,

找了房子住。


 


我先是找了一個在後廚打雜的活。


 


看我做事伶俐,心善的廚娘就讓我給她打下手。


 


慢慢地,我跟著她學到了些做菜的手藝。


 


等我真的能正式做些菜了,酒樓老板就給我漲了工錢。


 


我不斷積累經驗,其中也跳槽過不少酒樓。


 


最後留在了給我開的工錢最高的芳歌館。


 


一日大雪,我在廚房後門外見到一個蜷縮在牆根的小乞丐。


 


那孩子一看就凍得不行了。


 


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喂了他一碗溫熱的肉湯。


 


等他緩過來之後,又給了他一些剩下的饅頭包子。


 


小乞丐則給了我一枚玉佩當謝禮。


 


他年紀小,沒見過好東西,但也能猜到這玉佩貴重。


 


可他覺得我救他一命,

是很大的恩情,值得用玉佩來還。


 


他說這枚玉佩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琴師給他的,應該不是假貨。


 


我瞬間就想到了謝殊棠。


 


自從我與他分別後,我一直都有留意他的消息。


 


那時他就已經被從原本棲身的樂坊逐出了。


 


據說樂坊坊主克扣了他許多錢。


 


謝殊棠離開時,身上幾乎沒有現錢。


 


我拿著這枚玉佩對著光看了看,通體清澈,和他的主人一樣。


 


「這枚玉佩我收下了,我給你些錢,你先去買身厚實的衣服穿上。」


 


「你要是餓了,就來後廚這裡,我給你飯吃。」


 


「然後你把自己打扮得幹淨利索點,芳歌館的小工要請辭回家了,老板要招新人替他,我可以說你是我的遠房親戚,向老板推薦你。」


 


小乞丐點頭如搗蒜……


 


22


 


後來我把這些事都一一講給謝殊棠聽。


 


玉佩上的彩色穗子被我拆下來,換回最初的潔白。


 


他拿著那枚玉佩細細看了看。


 


終於認出來,這確實是自己的。


 


他盛名時,擁有的華美飾品數不勝數,不曾為某樣寶物留心。


 


卻沒曾想,當時在雪天隨手解下的一枚玉佩,當真救了那小乞丐一命,改寫了他的人生。


 


還將那句謝謝,在多年後,由另一個他幫助過的人,親口傳到他耳邊。


 


「這枚玉佩,是我的。」


 


他看著我,輕聲道。


 


「嗯,是你的。」


 


我笑著伏在他膝蓋上。


 


「那你說的,白月光……」


 


他聲音微啞。


 


想當初,自己還為這句話苦澀了好久。


 


「是你。」


 


「我心上的白月光,

就是你。」


 


我伸手覆上謝殊棠掌中的玉佩。


 


緩緩與他十指相扣。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