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要報恩,夜夜入夢跪在我腳邊祈求垂憐。
可我是有夫之婦,對他從來不假辭色。
一日,它急了,竟脫口而出:
「你那夫君哪裡好了?他早就有了相好,金屋藏嬌日日偷歡呢!」
「現在去書房,還能抓個正著!」
我恍然驚醒,慌忙起身去尋人。
可剛走近書房,就聽見夫君的呵斥:
「你深夜來訪,可知禮義廉恥?還不快出去!」
1
這話宛如平地驚雷一般炸響在我耳側,讓我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我小心翼翼透過微開的窗戶瞧去,看見了一張淚流滿面卻又熟悉的慘白小臉。
賀卿塵的表妹,柳蘭絮。
半個月前,她千裡迢迢趕過來投奔賀卿塵。
說是不滿意家裡給她安排的親事,來求賀卿塵幫忙。
賀卿塵年幼失孤,少時在舅舅家長大。
柳蘭絮比他小了近十歲,小時候長在賀卿塵懷裡,說句如兄如父都不為過。
因此,即使柳蘭絮成天黏著賀卿塵,對我這個表嫂並不親近,我也不是很在意。
隻以為她是小孩子心性,舍不得兄長。
隻是我們都沒想到,柳蘭絮會生出這樣的心思,三更半夜偷偷來了賀卿塵的書房。
打著送夜宵的幌子,實際如何,誰都心知肚明。
昏黃的燈光下,柳蘭絮哭得梨花帶雨。
可賀卿塵的臉色卻越發冷了三分。
「我隻當你來這兒散散心,卻沒想到你竟生出這樣的心思!」
「你回自己的屋子裡去,沒事別出來!」
「我會去信給舅舅,
讓他親自來帶你回去嫁人!」
賀卿塵坐在案幾後方岿然不動。
一雙桃花深眸中滿是冷漠與疏離。
柳蘭絮受不了他如此對待,終於忍不住跪倒在地,「表哥,蘭絮心裡隻有你,就是做妾也願意!」
「表哥,我方才進來時,你明明很溫柔的,為什麼——」
「夠了!」
「我隻當你是妹妹!」
「我娶你嫂嫂本就是高攀,當年提親曾許諾此生唯有一妻!」
「納妾一事,更是從未考慮。」
這話分量極重,讓柳蘭絮心碎。
卻讓我生出幾分懷疑他的愧疚來。
聽見了賀卿塵的這番話,我已無意繼續,畢竟若我這時進入書房,隻會讓三個人都尷尬。
我悄然後退,快步回到臥房。
腕間一涼,一抹青色細影纏盤其上。
鱗片摩擦著皮膚,無端生出了一絲痒意。
「呵,這人類男子真是奇妙,明明心中裝著其他女人,卻能堂而皇之說出隻愛吾妻沈芷這種令蛇笑掉大牙的話。」
「你這夫君,演正人君子演上癮了。」
我蹙了蹙眉,想撥開青蛇,指尖無意識拂過它的蛇身,終究是沒有下手。
「他並未逾矩,甚至嚴詞拒絕。」
「嚴詞拒絕?」
青冥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蛇尾尖輕輕拍打我的腕骨,嘲笑著我的天真。
「他那表妹的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口口聲聲男女授受不親,要把人送回去,可他那表妹做的點心、繡的荷包,他哪個沒收?現在這副作態,是演給誰看?演給你看?還是演給他自己看?」
我心頭一緊,
嘴上卻仍舊強硬:「休要胡言!夫君他分明說……」
「說他的妻子唯有你一人?說心中摯愛唯你沈芷?」
青冥輕笑,語氣愈發嘲弄。
下一秒,我感覺腕間一湿,那陰冷的蛇信子竟是舔過我的寸寸肌膚,伴隨著蛇妖的低語:「這話聽著可真耳熟啊,夫人,甜言蜜語若摻了毒,才最是致命。」
我心頭惱火,想把它從身上拽下來,狠狠丟在地上。
卻聽見它嘶嘶出聲:
「都說烈女怕纏郎,反過來也一樣,若是有個二八妙齡的痴情女子纏上來,哪個正人君子能忍得住?等著吧,表妹再纏磨幾天,說不得等她父親來了,正好給他們辦酒當高堂呢——」
「況且,你那好夫君身上纏的紅線可不止這一根,他的相好多著呢。
」
「明日,那位蘇姑娘可又該上門來了……」
我心頭一震。
他說的是鄰家那位以才情聞名的蘇姑娘?
我捏緊指尖,窗外夜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賀卿塵,又是一夜未回臥房。
2
剛用過早膳不久,丫鬟便來通傳。
那位鄰家蘇姑娘過來送新作的畫稿,請我指點。
我昨夜沒休息好,心煩意亂,想以身體不適回絕。
卻又想起青冥之言,便讓人請她進來。
蘇姑娘人如其畫,清新婉約,言談舉止極有分寸。
她確實帶了幾幅花鳥圖,與我品評了片刻。
一切就如往常那般,並無任何區別。
隻是我注意到了一點。
她在同我說話時,眼神卻時不時地,極其自然地飄向窗外——
賀卿塵今日尚未出門,正在廊下與管家吩咐事務。
她做得並不明顯,若非青冥提前點破。
我大抵隻會以為她是往外看風景。
看她這熟練的動作,怕是常常如此。
我竟然要靠一條蛇妖才能看破。
再多寒暄兩句,等到桌上茶水換了一輪,蘇姑娘該起身離去了。
她微微俯身向我行禮,衣裳抖落之際,竟然是從胸口的衣襟處掉了一片布料出來。
我無意一瞥,隻覺得那布料有些眼熟。
蒼青的顏色,並不適合姑娘家。
這是……
「那是你夫君的帕子,她日日貼在心口,
以求慰藉。」
青冥幽幽的話語在我耳畔響起。
我宛如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隻感覺頭暈目眩。
下意識地,竟然同蘇姑娘去搶落在地上的那方帕子。
「賀夫人!」
蘇姑娘驚呼,手中一緊,蒼青色的帕子被我攥在了手中。
面前那張清秀的臉早已失了平日裡的溫婉,滿是焦急。
「還請夫人將手帕還給我……」
我抖開帕子,翻到角落。
果然有一個小小的「塵」字。
手帕乃貼身之物,若贈予旁人,甚至可以視為定情。
難道賀卿塵真的……
「夫人。」
熟悉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我微微抬頭,賀卿塵進來了。
他一身錦袍,舉手投足間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錯。
臉上笑容溫潤,輕聲道:「蘇姑娘也在?可是又與內子探討畫藝?真是好雅興。」
蘇姑娘都快哭出來了,已經顧不得接他的話。
我手指攥緊那方帕子,猛地高舉。
一字一句道:「賀卿塵,你可認得這帕子?」
賀卿塵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下一秒,臉上笑容不再。
3
「芷兒,這是……」
「蘇姑娘身上掉下來的帕子,不巧被我撿到了。」
我打斷他的話,語氣急促,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強迫自己面對。
「這帕子上,繡著一個塵字。」
不僅僅是繡字,蒼青色布料,還有邊緣的飛燕草,
這都是賀卿塵的喜好。
心中一團亂麻,卻清晰地聽見賀卿塵向我走來的聲音。
皂靴落在堂屋鋪著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手中的帕子被微微扯動,賀卿塵蹙著眉看了一會,半垂的眼睫掩去了他眼底的神色。
「……這確實是我的帕子。」
我合上眼,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一般失了力氣。
他竟然承認了。
「但是。」
腰上一緊,賀卿塵攬住了搖搖欲墜的我,面色沉靜。
「這方帕子,我早就命人丟棄了。」
嗯?
「先前出去考察河道,路上遇見個摔了一跤的孩童,就用這帕子給他擦了臉,那孩童的母親尋來,說要洗幹淨還給我,但夫人知曉我的個性,除了你,被旁人碰了東西,
我是一律不要的。」
「大約是身邊人辦事不力,沒有處理幹淨,這才被有心之人撿了去。」
他扶我在主位上坐下,命人拿來剪子。
蘇姑娘已經泣不成聲,跪倒在地上,試圖抓住賀卿塵的衣袍。
「不、不,賀大人,小女知錯了,小女再也不敢了,求您別……」
賀卿塵避開了他的手,臉上再無溫和笑意。
「蘇姑娘心意,賀某心領了,隻是這貼身之物,不可外流,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ṭű̂ₙ丫鬟遞上來剪子,賀卿塵當著蘇姑娘的面,將那方帕子絞了個粉碎。
「既然是無用之物,那毀去便可。」
布料紛紛揚揚地落下,也絞碎了姑娘家一顆赤誠之心。
看著這一幕,我卻隻覺滿身疲憊,
揮揮手讓丫鬟替我送客。
剛走出堂屋,就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
賀卿塵將我摟在懷中,抱得緊緊的。
「是為夫錯了,夫人。」
溫熱的吐息灑在耳際。
賀卿塵握著我的手,貼在他的臉側。
「是為夫最近公務太忙,怠慢了夫人,夫人對我有氣,也是應該的。」
「往後這些事,為夫定然注意。」
見我不說話,他略略彎腰,眉眼間可憐兮兮的,隻求我一個原諒。
「所以,莫怪為夫了,好不好?」
瞧他這副模樣,我又怎麼氣得起來。
輕嘆一口氣,在他臉側掐了兩把。
滿意地看他疼出聲,臉上才綻開笑容。
蛇妖到底是蛇妖,嘴上說著報恩,心裡想的卻是如何離間我們夫妻。
差一點,就讓它得逞了。
「怎麼會。」
陰冷的聲音再度從腦海中響起。
頸上一冷,我克制住想去扒衣服的手,隻能僵著身子任由青冥在我脖子上遊走。
鱗片生冷,卻讓我臉龐的溫度寸寸高升。
「夫人,你又被他騙啦。」
「帕子可以拿回絞碎,戀慕之情可以當眾拒絕。」
「男人就是如此冷酷無情,前日還在纏纏綿綿,今日便可裝作無情,撇清幹系。」
我知道青冥能窺探我心中所想,冷然道:「我不會信你。」
「我不需要你償還恩情,莫要再糾纏我,速速離去。」
青冥笑了兩聲,與我定下最後一個賭注。
「三日後的賞花宴,屆時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若夫人還不信,
青冥永生永世,都不會再來打擾夫人您。」
「否則天打雷劈。」
鎖骨上傳來輕微的疼痛,像是被蛇牙叮了一口。
好不容易挨到了臥房,連忙屏退下人,扯開衣襟,對著銅鏡照去——
有兩個小小的傷口,紅紅的,沒有流血。
更像是在宣示主權。
我扣好扣子,指尖卻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傷處。
青冥……他究竟想讓我看什麼?
4
暮春不是什麼賞花的好時節。
但江家是欽州本地世族中首屈一指的存在,江家夫人得了新奇的西域花卉,專門辦了這場賞花宴遍邀各家,我也不好拒絕。
我本以為賀卿塵公務繁忙,不會陪我出席此等無聊的宴席。
可等到我梳妝打扮出來,
一眼就瞧見了等在馬車旁邊的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袍,絲綢質地,布料極好,清雅卻不失貴氣。
腰間束著同色系玉帶,懸著一枚質地上乘的白玉佩——那是我們成婚第一年,我特地送他的。
見我出來,賀卿塵原本略顯淡漠的眉眼瞬間染上笑意,兩三步走來,從侍女手中接過我。
「夫人今日真是要令滿城鮮花都黯然失色了。」
自打上次因為蘇姑娘鬧了矛盾,賀卿塵處處伏低做小,平日裡隻討論公務的嘴巴都甜上不少。
雖有時笨拙得令我渾身不自在,卻也心懷甜蜜地應下了。
賀卿塵彎下腰,細心地提起我略長的裙擺,唯恐我在登車時絆倒。
動作自然流暢,毫無刻意之感。
我在他的溫聲提醒下穩穩踏上腳凳,
一個矮身就進了馬車。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
隱約傳來他吩咐車夫啟程的溫和聲音,以及他翻車上馬時衣袂拂動的輕微摩擦聲。
我獨自坐在溫暖的車廂內,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方才被賀卿塵託住的手臂,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如此君子,如此情深。
腦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另一抹冰冷的觸感,以及那雙偏執幽綠的蛇瞳。
規矩並起的雙腿仍然殘留著被冰冷蛇尾分開後纏繞上的觸感。
青冥最喜歡如此糾纏我,被他的粗長蛇尾壓得難以動彈,隻能被迫忍受那湿冷的信子在身體上遊走過每一處。
我猛地攥緊了手指,將那點突如其來的心悸狠狠壓了下去。
錯覺。
都是那蛇妖帶來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