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快,她們便尋了由頭,悄無聲息地告退了。
偌大的正殿,隻剩下我和幾個垂手侍立的宮女,還有那兩個按著我的嬤嬤。
她們似乎也忘了我的存在,伸長了脖子往內殿瞧。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提著藥箱的老太醫被小太監們簇擁著,幾乎是小跑著進了長春宮。
時間流逝得極其緩慢,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我跪得有些頭暈眼花,胃裡卻因為那頓飽足的早飯而踏實地暖著。
終於,內殿的門開了。
老太醫他滿面紅光,對著天子躬身作揖,聲音洪亮,充滿了喜氣: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貴妃娘娘這是喜脈,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
此言一出,滿殿沉寂,隨即爆發出宮人們壓抑的抽氣聲和低低的驚呼。
有了身孕。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將宮裡維持了數年的平靜表象炸得粉碎。
我終於明白,為何貴妃盛寵不衰,天子卻依舊要選秀。
原來症結在此。
而如今,這個最大的症結,迎刃而解。
天子聽完,竟是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抓住太醫的胳膊,又問了一遍: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回陛下,千真萬確!貴妃娘娘鳳體康健,隻是初有身孕,加之今日情志激蕩,氣血不穩,這才暈厥。臣開一副安神養胎的方子,好生靜養便是。這可是咱們大周朝天大的喜事啊!」
「好!好!好!」
天子連說三個好字,眼眶竟有些泛紅。
他揮了揮手,對身邊的總管太監道:
「重賞!太醫院上下,人人有賞!」
說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轉身回了內殿,再也沒出來。
將我按在地上的兩個嬤嬤不知何時已經松了手,退到了一旁。
長春宮的管事嬤嬤走了過ẗûₑ來,她看我的眼神復雜,不再有先前的輕蔑,隻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蘇主子,您請回吧。娘娘鳳體有恙,需靜養,就不留您了。」
我扶著膝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雙腿早已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走出長春宮時,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我看見一波又一波的內侍捧著各式各樣的賞賜,流水般地湧入宮門。
錦緞、珠寶、珍稀的藥材、新鮮的貢果……那些東西,
每一樣都閃著光,晃得人眼花。
6.
回到晚晴軒,杏兒一見我走路的姿勢,就白了臉,急忙扶住我。
「主子,您這是怎麼了?貴妃娘娘罰您了?」
我搖搖頭,由著她扶我到床邊坐下,卷起褲管。
膝蓋上一片青紫,已經腫了起來。
杏兒倒抽一口冷氣,眼圈都紅了,手腳麻利地去找藥酒。
貴妃有孕,聖寵如日中天,長春宮門庭若市。
而我的晚晴軒,則像是被整個皇宮遺忘的角落,真正地冷清了下來。
每日送來的份例倒是沒有克扣,隻是不再有那些精細的點心和新鮮的貢果,變回了最尋常的宮人份例。
杏兒為此憤憤不平,我卻覺得很好。
這些飯菜,比我在家時過年吃的還要豐盛。
杏兒替我揉著膝蓋,
一邊揉一邊掉眼淚,嘴裡不住地念叨:
「這可怎麼辦啊……主子,奴婢聽說,陛下一下午都守在長春宮,寸步未離。那些賞賜,把長春宮的庫房都快堆滿了。」
「人人都說,貴妃娘娘這胎是龍孫鳳子,金貴無比。陛下為了這子嗣,連選秀的念頭都打消了。如今貴妃娘娘得償所願,哪裡還容得下您啊……」
她越說越急,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慌:
「咱們這晚晴軒,本就偏僻,如今更是無人問津。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看著她急得滿頭是汗的模樣,心裡卻一片平靜。
「杏兒。」
我開口,聲音很輕。
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我。
「你見過餓S的人嗎?
」我問。
她愣住了,顯然不明白我為何突然說這個。
我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上。
「我見過。前年鬧飢荒,地裡的麥子還沒長熟就幹S了,樹皮草根都吃光了。我親眼看著我爹娘,還有我弟弟,一個個餓得走不動路,最後躺在炕上,慢慢地就沒了氣。」
我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那時候,我唯一的念頭,就是能吃上一口飽飯。什麼樣的飯都行,哪怕是摻了沙子的糙米飯。可就是沒有。」
「我從村裡一路逃出來,啃過觀音土,喝過泥坑裡的水。有好幾次,我以為自己就要S了,餓S在路邊,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杏兒已經不哭了,她呆呆地看著我,忘了手上的動作。
我收回視線,看著她,
然後又看了看這間雖然冷清但能遮風擋雨的屋子,摸了摸身下柔軟的被褥。
「在這裡,我每天都能吃上花白的米飯,頓頓都有肉有菜。晚上睡在床上,不用擔心漏雨,也不用擔心半夜會有野狗來拖我的屍首。」
我輕輕拍了拍杏兒的手,對她笑了笑。
那是我入宮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Ṭűₚ「能吃飽飯,能安穩地睡一覺,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至於其他的,我從來沒想過,也不敢想。」
我的那番話,杏兒聽懂了多少,我不知道。
但她不再哭了,隻是默默地幫我揉著膝蓋,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
7.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晚晴軒的院子不大,角落裡有一片空地,因久無人居,長滿了荒草。
我闲來無事,
便讓杏兒去內務府的菜園子,討了些菜籽來。
杏兒起初不解,覺得主子在宮裡種菜,傳出去要被人笑話。
「笑話什麼?」
我問她:
「笑話我會種地,還是笑話咱們有菜吃?」
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隻好依言去辦。
我拔了草,翻了地。
宮裡的土許久沒被耕作過,板結得厲害,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翻出了一小塊松軟的菜畦。
我把種子撒下去,又提著水桶,一趟一趟地從井裡打水來澆灌。
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浸湿了衣襟,可我心裡卻覺得踏實。
泥土的氣息,勞作後的酸乏,這些都是我熟悉的,能讓我安身立命的東西。
小桃話少,卻總會默默地幫我提水。
杏兒從最初的抱怨,到後來也拿著小鋤頭,
有模有樣地幫我除草。
我們三個人,把那片小小的菜地侍弄得井井有條。
這日午後,我正蹲在菜地裡,小心地給剛冒出頭的小青菜苗間苗。
嫩綠的葉片上還掛著水珠,看著就讓人歡喜。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我以為是杏兒,便頭也不抬地說道:
「水缸裡的水夠用,不用再去打了,歇會兒吧。」
身後的人沒有應聲。
我覺出不對,回過頭,正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天子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後,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靜靜地看著我,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我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些局促地行禮。
「起來吧。」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
落在那片綠油油的菜畦上,眼神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在宮裡,就做這個?」
「闲著也是闲著。」
我小聲回答。
他沒再說話,隻是在田埂邊慢慢地走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他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完全沒有了那日初聞喜訊時的狂喜。
他好像……並不那麼高興了。
宮裡的人都說,他盼這個孩子盼了許多年。
如今貴妃有孕,他理應是全天下最開心的人。
可他此刻的神情,卻比憂愁還要沉重幾分。
「陛下,」
我看著他緊鎖的眉頭,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我們鄉下人說,孩子是老天爺給的福氣。福氣來了,人就該高高興興地接著。
」
他腳步一頓,轉過頭看我,眼神有些復雜。
他或許是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我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低下頭,繼續說:
「地裡的莊稼,你愁它,它也是那麼長。你不愁它,它也是那麼長。隻要按時澆水施肥,總會有收獲的。人的福氣,大概也是這個道理。」
這是我爹還在時,教給我的道理。
那時候家裡窮,遇上天災,我爹看著枯S的麥苗,整夜整夜地嘆氣。
後來他想通了,便與我說,人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給老天爺。
天子靜靜地聽著,許久,他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他又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8.
他走後,
杏兒才敢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後怕和不解。
「主子,您膽子也太大了,敢那麼跟陛下說話。」
她頓了頓,又好奇地問:
「陛下這是怎麼了?貴妃娘娘懷著龍嗣,他不應該日日都高興得合不攏嘴嗎?」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直到晚上,杏兒不知從哪裡打探了消息回來,關上門,神神秘秘地對我說:
「主子,奴婢打聽到了。陛下之所以發愁,是因為貴妃娘娘的娘家。」
「貴妃娘娘的父親,是鎮國大將軍,手握重兵,鎮守北疆。她還有兩個哥哥,也都在軍中身居要職。
「這些年,郭家軍功赫赫,在朝中的勢力越來越大,已經隱隱有功高震主之勢。陛下一直對郭家心存忌憚,隻是貴妃盛寵,又沒有由頭,不好發作。」
杏兒的聲音越說越低:
「以前貴妃娘娘沒有子嗣,
陛下尚且能平衡。可如今……若貴妃娘娘誕下皇子,那便是嫡長子。
「有郭家這樣的外戚扶持,太子之位幾乎是板上釘釘。到時候,這天下,是姓周,還是姓郭,可就不好說了。」
我聽得心中一凜。
原來那看似潑天的富貴和榮耀背後,藏著這樣驚心動魄的算計和猜忌。
我以為的天家喜事,在天子眼裡,竟是一道足以動搖國本的難題。
我忽然有些同情他,也有些同情那位貴妃。
9.
過了幾日,長春宮忽然派人來傳話,說是貴妃娘娘請我過去敘話。
杏兒和小桃都緊張得不行,以為貴妃是要尋我的麻煩。
我心裡倒沒什麼波瀾,換了身幹淨的衣裳,便跟著傳話的宮女去了。
長春宮依舊富麗堂皇,
隻是宮人都屏息斂聲,比往日更多ẗûₓ了幾分小心翼翼。
我被領進偏殿,貴妃正靠在一個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
她換下了華麗的宮裝,隻穿著一身寬松柔軟的家常衣衫,未施粉黛的臉,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柔和。
許是因懷著身孕,她的眉眼間都染上了一層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