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有貴女都在緊盯著他象徵心意的頭頂簪花。
我也甜甜望著他由遠及近的身影。
可一片哄笑聲中,他將簪花戴在了他進京探病的表妹頭上。
我詫異抬眼,他附耳安撫:
「絮絮體弱,這簪花給她壓壓病氣。」
「等我仕途坐穩,娶的還是你。」
七日後,我跌落山崖生S不明。
再見面,沈雁行盯著我頭頂的王冠,啞聲問:
「你做了別人的皇後,那我怎麼辦?」
01
回盛都的路上。
突遇山洪。
我們被迫在揚州歇了一晚。
「诶,掌櫃的,這醉鵝我們沒點。」霧霧拉住掌櫃,好意提醒。
掌櫃的笑笑:「這位姑娘,
這菜是送您的,不光您這,桌桌都有。」
「今日是我們揚州府準女婿榮升丞相之日,知府大人特意吩咐下來,全城大小館子今兒個給每桌客人添一道咱們揚州招牌菜!」
「女婿?丞相?誰啊?」霧霧不解。
話落,旁邊幾桌立刻有人接起話。
「這都不知道?太傅獨子沈雁行啊!」
「二十三歲的丞相!咱們大盛開國以來頭一份兒,連陛下都親口贊他『經緯之才』。」
「诶?可我怎麼聽說,當初與沈相差點定親的是國公府的三小姐啊?」
「我好像也聽說過,那三小姐是沈相的小青梅,什麼好東西都緊著她。」
沈雁行?
好久沒聽到過這個名字。
霧霧知曉我的過往。
猛地轉頭來看我。
見我彎唇淺笑。
對著掌櫃不耐地招手:「過來,拿走,我家小姐對鵝過敏。」
十月的揚州。
晚上已有些涼意。
我倚在窗邊,任冷風也吹不散腦海中那個名字。
反而如同潮水,更加洶湧地將我淹沒。
沈雁行與我是青梅竹馬。
書院求學時,就已經展露出不凡的天賦。
當我們還在被夫子耳提面命,回去要好好完成課業時。
他已經能引經據典,與院正侃侃而談。
科考之前。
學子們聚了一場。
席間有人打趣:「雁行,聽說中了狀元後,頭頂簪花可以用來送給心上人,你是不是打算送給咱們翎音啊?」
沈雁行沒有看我,淡淡一笑。
「自然。」
那時。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篤定地以為,沈雁行一定能高中。
也一定會把簪花送給我。
可結果。
象徵沈雁行心意的簪花。
戴在了另一個人的頭上。
02
山洪過後的路並不好走。
等我們到了盛都,已是一月之後。
我被馬車顛簸得食欲極差,本就纖細的身體,更顯單薄。
霧霧眼巴巴盯著我吃剩的半碗飯。
「也不怪那位不放心,這正事還沒辦呢,人先瘦了一大圈。」
「唉……我看我還是趕緊讓他來接你吧,再這麼下去,我回去不得挨板子?」
一句話被她說得陰陽怪氣。
想到高砚那張寵溺又無奈的俊臉。
我端起飯碗,
又往嘴裡扒了幾下。
用過膳後,母親親自抱了兩床新被過來。
我起身上手去接,母親放下後,拉著我的手坐到榻上。
將我仔仔細細看了好一會兒,又是笑又是摸。
最後直接抹起眼淚,問了半天才知道。
原來是氣得……
「你說那些人是不是闲得嘴巴疼?」
「你這才剛回來,她Ťŭ̀²們就一窩蜂湧到府上打聽來了,開口閉口就是『沈家那小子』,說什麼『哎呀,莫不是放不下沈雁行,人家現在可是陛下面前的紅人兒』!」
「聽聽這叫什麼話?好像我女兒離了他沈雁行就活不成了似的!當年的事誰對誰錯,她們心裡沒點數嗎?嚼這陳芝麻爛谷子的舌根……」
母親胸口劇烈起伏,
被氣得不輕。
我輕輕順著她的背。
不由嘆了口氣。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隻要有我和沈雁行一方出現的地方。
另一個人的名字就一定會被提起。
即便我已離開這麼久。
歸來……仍逃不過旁人的議論。
03
母親被我哄了一陣。
總算露出了笑容。
趁她睡著,我和霧霧到街上採買藥材。
隻是不想,這麼巧。
就遇到了這幾日總在腦海縈繞不去的——
沈雁行。
藥材鋪子很大。
老板拿著我的單子凝神看了幾遍,躊躇道:「這單子上的東西雖都不是什麼稀罕物,
但這數量確實很大——」
「不知,姑娘買來是要做何用處?」
我問:「自古買賣人隻逐利,店家怎還關心起用途來?」
「姑娘不知道,你要的這些藥材經過調配,那可都是戰場上治療傷患的良藥。前幾日,丞相剛吩咐了,要緊著點兒。」
霧霧一時沒反應過來丞相是誰,聽老板這麼一說,當場炸了鍋。
「當啷」一聲,一袋子金條砸在桌上。
「我管你什麼丞相不丞相的,我就問你,這些隻是定金,你賣還是不賣?」
老板看見金條,眼中精光乍現。
「賣賣賣……誰會跟金子……」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兩隻小眼睛心虛地瞥向我身後。
察覺到不對。
我緩緩回頭……
心頭不由一怔。
沈雁行!
五年未見。
曾經早已模糊的身影。
此刻再次清晰起來。
一身月白錦袍,難掩滿身清貴。
如畫的眉眼,依舊賞心悅目。
往昔少年時的明朗意氣。
沉澱為深潭般的沉靜。
此時冷如墨玉的眼珠。
一錯不錯地落在我身上。
裡面似有什麼絲絲縷縷的東西在瘋長。
感受到氣氛不對。
霧霧抄起金子,將我護在身後。
擋住了沈雁行一半的視線。
我扯扯她的袖子,遞了個安心的眼神,率先往門外走去。
「雁行表哥,你什麼事走那麼急?就不能等等……」
一道身影急匆匆闖進來。
險些撞在我身上時,堪堪穩住。
四目相對。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你?!謝翎音?」楊絮絮尾音顫動。
手指下意識絞緊帕子。
她這是什麼表情!
當初得了簪花的人不是她嗎?
怎麼此刻——
倒像是十分畏懼我的出現?
04
沈雁行。
這個名字,曾是我整個少ŧüₐ女時光最熨帖的暖陽。
幼時他爬樹替我摘最甜的枇杷:「翎音,快嘗嘗!」
稍大些,太傅府得了宮裡的賞賜,
有稀罕的南珠,有精巧的貢點,甚至是一盆初綻的異域名花……沈雁行總是第一時間捧到我跟前。
「這個顏色襯你。」
「這點心你定喜歡。」
「這花……嗯,擺你窗前最好看。」
夏日冰鎮的瓜果,最中心最甜的那一塊,永遠是我的。
他待我的好,明目張膽。
又理所當然。
所有人都覺得……
謝翎音與沈雁行,是天造地設、毫無懸念的一對。
連我,也將這視為命中注定。
一切的轉折……
始於楊絮絮的到來。
她是沈雁行遠在揚州的表妹,因纏綿病榻,被接來盛都太傅府養病。
起初,我並未在意。
沈雁行待她,不過是尋常的兄妹情誼。
我還曾隨著母親去探望過她,那個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楚楚可憐的女孩。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
楊絮絮的影子開始無處不在。
我和沈雁行約好去城郊踏青,她的婢女會「恰好」尋來,說表小姐心口發悶,想見表哥。
我們難得在書房對弈一局,棋至中盤,她的湯藥「準時」送到,沈雁行需得親自去看著才放心。
哪怕是在太傅府的花園裡,我與他並肩走著,話還未說上幾句,總會被她柔柔弱弱的一聲「雁行表哥」打斷。
她會倚在亭邊,裹著厚厚的狐裘,細聲細氣地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或者隻是怯生生地站著,那羸弱的樣子,就足以讓沈雁行停下腳步,
過去溫言詢問。
05
最讓我心頭發冷的是沈雁行的變化。
他,一個向來隻醉心經史子集、對岐黃之術毫無興趣的人,竟破天荒地開始向我詢問起醫理。
「翎音,你自小學醫,可知心悸氣短,該用何藥調理?」
「聽說血虛體寒之人,用當歸黃芪燉湯最好?」
「絮絮她咳疾總不見好,你可有什麼見效快的方子?」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探詢,後來漸漸成了習慣。
三句話裡總有一句離不開「絮絮」的身體狀況。
我心中酸澀難言。
終於有一次冷了臉:「沈公子如今對醫道倒是鑽研頗深,不如親自去懸壺濟世,何必來問我?」
他怔了一下。
隨即失笑,「小氣鬼!她的醋你也吃?不過是因為她孤身在此,
身子又弱,我多照看幾分罷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
聲音放得更軟:「等我中了狀元,那簪花……定是送你,好不好?」
我的氣消了大半,瞪他一眼:「哼,那簪花本就該是我的!」
他聞言,習慣性地伸出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那可不一定哦,萬一有更好的姑娘呢?」
那時的我。
隻當他是在玩笑。
不想,沒過多久。
那象徵著他心意的狀元簪花……
最終。
在萬眾矚目之下,被他親手戴在了楊絮絮的發間。
06
冷靜過後。
楊絮絮將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嬌唇一勾,
挽住沈雁行的胳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打算待多久?」
她已經恢復了面上的平靜。
像個掛件般倚在沈雁行身上。
其實,她大可不必如此。
於沈雁行。
我以前不是她的威脅。
現今,更不會是。
這一路上,越臨近盛京。
越不可避免地聽到許多關於他倆的傳聞。
沈雁行中狀元後,一路披荊斬棘。
成了朝廷不可多得的全才。
而楊絮絮為了能與他比肩。
在半年後的百花宴上,以一副極其靈動的百鳥朝鳳圖。
博得了才女的美名。
自此,二人經常一起出雙入對。
任誰見了,都得誇一句。
才子佳人、天造地設。
原來。
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
與沈雁行名字放在一起的——可以是我。
也可以是任何人。
霧霧很不喜歡楊絮絮打量我的目光。
上前一步,以高出一頭的優勢居高臨下俯視著她。
「我家小姐沒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好狗不擋道,讓開!」
楊絮絮沒想到一個婢女也敢對她如此無禮。
委屈地轉頭向沈雁行眨眼睛。
而沈雁行。
從見我的第一眼起。
目光就盯S在我臉上。
眸中似有驚濤駭浪,又有萬語千言。
不想理會二人。
我微微斂睫,伸手牽住霧霧的手。
跨出了門檻。
07
本來打算帶霧霧在外面用了膳再回去。
但身後總有個身影不遠不近地跟著。
既不離開也不上前。
霧霧蹙眉,「他跟丟了魂似的,到底想做什麼?」
「不用理會,回去吧。」
跟了一路的沈雁行。
終於在我快要踏進府時,喊住了我。
「翎音。」
我回頭。
霧霧盯一眼他,走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揚起頭數樹上的果子。
沈雁行走到距離我一步時停下。
還未出聲,眼眶已紅得不成樣子。
「你……你沒有……」
「S」字於他似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