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掏出假診斷書:『醫生說我不能生育。』
她連夜把我的嫁妝換成復習資料:『閨女,還是讀書有前途。』
直到我看見抽屜裡的一沓錢和一行字:
『資助你,需要回報,想清楚。』
從此我的人生,隻剩下一場又一場的交易與豪賭!」
1.
1982 年,夏。
熱浪黏膩,裹著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一股腦糊在臉上。沈青禾猛地睜開眼,額角撞著硬木板,生疼。
視線花了半秒才聚焦。
昏黃的燈泡搖搖晃晃,牆壁上貼著泛黃的獎狀,空氣裡彌漫著劣質煙葉和飯菜餿掉混合的酸腐氣。手底下壓著的,是一張印著「紅星紡織廠職工家屬院」抬頭的薄信紙,
硌著手肘。
她僵硬地扭頭。
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上,那張幾乎要被她的目光燒穿的大紅信封,刺目地攤開著。
「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的燙金大字,底下,「沈青禾同志」和「北京大學」幾個字,像淬了火的針,扎進她瞳孔最深最痛的地方。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這個決定了她前世所有悲哀的黃昏,高考錄取通知書送達的這一天。
心髒在胸腔裡瘋了一樣地擂鼓,血液轟隆隆衝上耳膜,幾乎要炸開。前世那被她叫做「母親」的人,毫不猶豫地將錄取通知書撕成碎片,扔進灶膛,化作一卷跳躍的火苗和飛灰。
「女娃子讀那麼多書做啥子?能當飯吃?早點嫁人,給你弟換份彩禮是正經!」
父親沈建國蹲在門檻上吧嗒旱煙,煙霧繚繞裡,
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弟弟沈耀祖窩在唯一一臺舊風扇前面,吸溜著鼻涕,啃一根水煮玉米,事不關己。
那場焚燒,燒掉了她的北大,燒掉了她掙扎的可能,燒出了一個她被迫接受的、庸碌麻木、最終在病痛和悔恨裡早早了結的一生。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銳利的痛楚壓下了喉嚨裡的腥甜。
不能再重復!絕不能再重復!
堂屋通往廚房的門簾一掀,母親王菊香端著個簸箕走出來,臉上汗津津的,帶著一股廚房裡的油煙味。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通知書,眼神像看一塊抹布,沒有絲毫波動,衝著沈青禾的方向揚了揚下巴:「S妮子,愣著充什麼菩薩?沒見天都擦黑了?趕緊去把灶臺上的豬食熱了,一會兒喂了豬好做飯!耀祖都快餓S了!」
熟悉的腔調,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沈青禾剛剛復蘇的神經。
她沒動。
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都在恐懼著顫抖,但這一次,被更冷的硬的東西壓住了。
王菊香沒得到回應,眉毛一豎,剛要開罵。
沈青禾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微微發白,眼神卻靜得駭人,裡面一絲活氣兒都沒有,隻沉沉地映著王菊香瞬間有些錯愕的臉。
「媽。」她開口,聲音幹澀,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砸在黏膩的空氣裡,「有件事,得跟你說。」
王菊香被這眼神看得心裡莫名一毛,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啥屁事?天塌了也得先喂豬!」
沈青禾沒理會她的叫囂,手慢慢伸進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口袋裡。
動作很緩,帶著點虛弱的顫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王菊香和蹲在門檻上的沈建國目光下意識跟著她的手走。
隻見她慢慢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張很薄,上面印著縣人民醫院的紅章子。
沈青禾把紙展開,攤平,輕輕放在那張大紅的錄取通知書旁邊。一紅一白,對比得驚心。
她垂下眼睛,視線落在那個鮮紅的章上,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念別人的診斷書:
「前幾天人不舒服,去縣裡看了。檢查結果今天剛捎回來。」
她頓了一下,吸了口氣,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巨大的勇氣。
「醫生說……我先天性的毛病,這輩子……恐怕都不能生養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卻比驚雷更駭人。
啪嗒——
沈建國手裡的旱煙杆掉在了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王菊香臉上的不耐煩和怒意瞬間凝固,像是被急速冷凍的肥肉,然後一寸寸裂開,露出底下巨大的驚愕和難以置信。她猛地往前衝了兩步,幾乎撞到桌子,一把搶過那張紙。
她識字不多,但「子宮」、「先天發育不全」、「不孕可能性極大」幾個觸目驚心的詞和下面那個鮮紅刺眼的醫院印章,像燒紅的烙鐵燙了她的眼。
「不……不可能!」她尖聲叫起來,聲音劈叉,抖著那張紙,「你胡扯!你個S丫頭片子敢咒自己!你想偷懶耍滑是不是?!」
沈青禾任她吼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S白。
「媽,」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向王菊香,「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你說,還有人肯要嗎?肯出彩禮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最鋒利的冰錐,
精準地捅進了王菊香最致命的地方。
潑天的怒罵戛然而止。
王菊香的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兒,再低頭看看那張該S的診斷書,最後,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旁邊那張北大錄取書。
紅光刺眼。一片安靜。
沈耀祖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扭過頭嘟囔:「媽,我餓!姐不能生娃咋了?讓她趕緊做飯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王菊香突然像被馬蜂蜇了,猛地扭頭衝兒子咆哮了一句,嚇得沈耀祖嘴一癟,不敢吭聲了。
堂屋裡S寂下去。
隻有沈建國沉悶地彎腰,撿起地上的旱煙杆,在鞋底磕了磕,發出「梆梆」的輕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王菊香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在那張錄取通知書和診斷書之間來回逡巡,像一頭困獸,
貪婪、憤怒、算計、恐慌交替閃過。
半晌。
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懼攫住,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張北大錄取書。
沈青禾的心倏地提到嗓子眼。
但這一次,王菊香沒有撕。
她枯瘦的手指SS捏著那紙承載命運的薄紙,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把它捏破。她渾濁的眼睛SS盯著「北京大學」四個字,像是要從裡面榨出最後一點價值。
呼吸聲粗重得嚇人。
「讀!給我往S裡讀!」
「女娃子怎麼就不能讀書了?誰說女子不如男?老沈家祖墳冒青煙才出個文曲星!必須讀!讀出個人樣來!」
她一把將通知書拍回沈青禾懷裡,動作粗暴,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
「明天!不!今晚!今晚我就去你舅家,
把你那些壓箱底的好料子都拿出來!全賣了!給你換路費!」
沈青禾抱著懷裡失而復得、甚至有些滾燙的通知書,指甲深深掐進紅紙裡,掐出了月牙形的印痕。
胸腔裡那股翻騰了兩世的悲愴和恨意,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SS咬著牙關,嘗到了血腥味。
卻緩緩慢慢地,順從地,低下頭去。
「诶,謝謝媽。」
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王菊香卻已經顧不上她了,風風火火地衝進裡屋,翻箱倒櫃的聲音噼裡啪啦傳來,夾雜著心痛的咒罵和孤注一擲的盤算。
沈青禾慢慢直起身。
一步步走向自己逼仄潮湿的雜物間,腳步很穩。
老舊掉漆的木門吱呀一聲,將身後的喧囂和算計,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
王菊香翻箱倒櫃的動靜、心痛的嘟囔、以及沈耀祖不滿的吵鬧聲隱約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她成功了。
用一句輕飄飄的、足以在這個時代徹底摧毀一個女性價值的謊言,保住了她通往未來的船票。
喉嚨裡那股鐵鏽般的腥甜卻久久不散。那不是喜悅,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是孤注一擲的寒意,是沉甸甸壓下來的、對前路茫然的恐懼。
2.
北大。北京。
那是一個遙遠得幾乎隻存在於報紙和廣播裡的詞語。學費、生活費、路費……像一座座無形的大山,橫亙在她剛剛撬開一絲縫隙的命運面前。王菊香嘴裡那些「壓箱底的好料子」,能換幾個錢?夠不夠路費?
她在黑暗中坐了許久,直到雙腿麻木,外面的聲響漸漸平息,大概是都睡下了。
她這才撐著門板,
慢慢站起身。摸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半截蠟燭和一個火柴盒。嗤啦一聲,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這間不足五平米的角落。雜物堆疊,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霉味。
唯一稱得上家具的,是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書桌,桌面坑窪不平,染著洗不掉的墨漬。那是她從小趴著寫字的地方。
她走過去,習慣性地想拉開抽屜拿本舊課本壓壓驚。
抽屜有些卡澀,她用了點力氣才拉開。
一股陳舊的木頭氣味撲面而來。
裡面零零散散放著幾支禿頭的鉛筆、用橡皮筋捆著的舊試卷,還有一本邊角卷起的《新華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