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裡面是兩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一白一藍,顏色鮮亮,摸上去滑溜溜的,是這個年代最時興的料子。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她家鄉特有的芝麻糖餅,已經有些碎渣了。


 


沒有信。


 


隻有東西。


 


室友們羨慕地摸著襯衫:「哇!你家裡人真好!還給你寄新衣服!這料子真不錯!」


「這糖聞著好香!」


 


沈青禾拿著那兩件過於鮮亮、與她格格不入的襯衫,和那包碎了的糖餅,站在宿舍門口,像個傻子。


 


王菊香會給她寄東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除非……


 


她腦子裡閃過王菊香算計的眼神和沈建國佝偻的背影。除非這「獎勵」是廠裡強制攤派的?除非這衣服是王菊香挑剩的、或者根本就是廠裡發的福利?除非這糖餅是放久了快壞掉的?


 


每一種猜測,

都比直接的漠視更讓她心寒。


 


晚上,她試圖試穿那件白色的襯衫。扣子扣到領口,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被過於鮮亮板正的衣服襯得更加瘦削寡淡,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醜。


 


她飛快地脫了下來,像擺脫什麼髒東西,重新疊好,和那本詞典塞在了一起。


 


糖餅,她分給了室友。她們吃得開心,誇她家人心細。她笑了笑,沒說話,嘴裡發苦。


 


隔了幾天,她去校外郵局取那五十塊錢。手續辦完,捏著那五張嶄新的大團結,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這錢像帶著家裡那股永遠散不掉的陳腐氣,硌手。


 


回學校的路上,經過新開的百貨商場。櫥窗裡掛著一條淡紫色的連衣裙,樣式簡單大方,料子看著很舒服。她鬼使神差地走進去,問了價格。


 


二十八塊。


 


她站在那條裙子前,

看了很久。手指在口袋裡,捏著那還沒捂熱的五十塊錢,汗涔涔的。


 


最終,她轉身走了。去書店,用那五十塊錢,買下了一整套她眼饞已久、但一直買不起的影印版《貝爾實驗室系統通訊合集》,又添置了兩本最新的專業手冊。


 


抱著沉甸甸的書走回學校,心裡的空洞感,卻比剛才更大了。


 


「先鋒」項目進入最後的攻堅階段,氣氛空前緊張。核心組幾乎徹夜不眠,外圍組也被要求隨時待命,處理海量的數據錄入和圖表繪制。


 


沈青禾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眼睛紅得像兔子,太陽穴突突地跳。下午,顧時瑾被叫去開核心會議,辦公室裡氣氛稍緩,有人忍不住趴在桌上打盹。


 


她也累得眼皮打架,強撐著校對一沓復雜的電路圖紙。視線模糊了一瞬,筆尖一滑,在硫酸紙上劃出一道細細的、不該有的痕跡。


 


她心裡一緊,暗罵自己一聲,趕緊拿出橡皮小心擦拭。這種專用繪圖紙極其嬌貴,很容易擦破。


 


就在她全神貫注補救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股低氣壓瞬間湧入。


 


霍臨川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面露疲憊的核心組成員。他似乎剛從實驗室出來,袖口挽著,身上帶著一股金屬和機油的味道,眼神比平時更冷冽。


 


辦公室裡打盹的人瞬間驚醒,慌忙坐直。


 


霍臨川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顧時瑾空著的座位,似乎要找一份文件。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堆積的圖紙。


 


忽然,他的腳步停在了沈青禾的桌旁。


 


她的心猛地一跳,握著橡皮的手僵在半空。


 


霍臨川俯身,修長的手指從她剛剛擦拭的那疊圖紙裡,抽出了最底下的一張。


 


那張圖的背面,

沾了一小片剛才擦拭時落下的、極細微的橡皮碎屑。


 


他的指尖在那片碎屑上輕輕一抹,然後,目光抬起,落在她手下正在補救的那張圖紙上,那道雖然經過擦拭、但仔細看仍能分辨出的淺痕上。


 


「這種基礎圖紙,社裡要求零瑕疵。」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片刮過玻璃,「交付印刷前,最後一道手工校對是你負責的?」


 


沈青禾臉色煞白,站起來:「是……是我。對不起,霍先生,我剛才不小心……」


 


「不小心?」霍臨川打斷她,視線從圖紙移到她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冰冷的銳利,「項目最後關頭,所有人的時間都在為你這點『不小心』買單。」


 


他把那張沾著碎屑的圖紙扔回她桌上。


 


「所有相關圖紙,

重新校核一遍。明天早上七點,我要看到幹淨的版本。」


 


說完,他不再看她,拿起要找的文件,帶著人轉身離開。


 


辦公室裡S寂一片。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沈青禾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當眾扇了一耳光。委屈和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將她淹沒。她SS咬著嘴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為什麼總是他?為什麼偏偏是最細微的錯誤,總能被他精準地揪住?


 


9.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


 


她埋首在一張張復雜的圖紙裡,眼睛酸澀得直流淚。胃也開始隱隱作痛,一下午沒吃東西,餓得發慌。


 


四周空曠安靜,隻有雨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一種巨大的孤獨和無力感,

毫無預兆地襲來。


 


她想起家裡寄來的那兩件扎眼的襯衫,想起王菊香可能算計的嘴臉,想起霍臨川冰冷的斥責,想起自己沒日沒夜的拼命,卻好像永遠都在犯錯,永遠都達不到要求……


 


鼻子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下來,洇湿了圖紙。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顧時瑾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鋁制飯盒。他似乎也沒回去,臉上帶著倦色。


 


看到她在哭,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把飯盒放在桌上。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圖紙很難?」


 


沈青禾慌忙低下頭,用力擦幹眼淚,聲音哽咽:「沒……沒有。

是我自己沒做好。」


 


顧時瑾嘆了口氣,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她正在校核的圖紙看了看。


 


「這裡……其實可以用輔助貼膜修改,比用橡皮擦安全得多。」他輕聲說,從筆筒裡拿出一片極薄的半透明貼紙,示範給她看,「下次記得用這個。社裡要求嚴,霍先生他……對細節一向如此,不是針對你。」


 


他的語氣平和,帶著一種能安撫人的力量。


 


沈青禾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顧時瑾把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食堂都沒什麼好菜了,我看你晚上沒去,順便給你帶了兩個包子,還是熱的,湊合吃點。」


 


飯盒蓋打開,裡面是兩個白胖的肉包子,散發著溫熱的氣息。


 


餓極了的胃立刻痙攣起來。


 


看著那包子,

再看看顧時瑾溫和的、帶著倦意的側臉,沈青禾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這種時候,一點點的溫暖,都足以擊潰她所有偽裝的堅強。


 


「謝謝學長。」她低聲說,拿起一個包子,小口小口地吃著。溫熱的食物下肚,凍僵的身體似乎慢慢緩過來一點。


 


顧時瑾沒再多問,隻是拿起另一張圖紙,幫她一起核對起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兩人偶爾低聲討論圖紙細節的聲音。


 


他靠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墨水味和皂角清香。偶爾指出錯誤時,手指會無意間碰到她的手背。


 


沈青禾的心跳有些亂,下意識地想躲開,卻又貪戀這一點點能驅散寒意的靠近。


 


她覺得自己很矛盾,很沒用。


 


「其實……」顧時瑾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她說,「霍先生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青禾抬起頭。


 


顧時瑾的目光落在圖紙上,眼神有些悠遠:「我本科時聽過他一場非正式的分享會。那時候他還沒現在這麼……冷。談起技術前景,眼睛裡是有光的。後來……可能是他家裡的事,加上他對自己、對別人要求都太極端,就漸漸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她:「所以,別太把他的態度放在心上。他認可的,從來不是態度,而是結果。你很有潛力,堅持下去。」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起霍臨川的「以前」。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明確地肯定她「有潛力」。


 


沈青禾怔怔地看著顧時瑾,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點因為霍臨川的苛責而生的委屈和寒意,似乎真的被這番話驅散了一些。


 


「嗯。」她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剩下的圖紙,似乎沒那麼難熬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幹淨的圖紙準時交到了霍臨川助理手裡。


 


項目最終順利交付。總結會上,霍臨川照例沒有多餘的話,隻宣布項目結束,外圍小組解散。


 


眾人都有種解脫的感覺,紛紛收拾東西離開。


 


沈青禾整理著自己的桌面,把她這段時間積累的筆記和工具書一本本收好。


 


顧時瑾走過來,遞給她一個信封:「這是你這段時間的補貼和獎金,核對一下。」


 


沈青禾接過,捏了捏,比預想的厚實不少。她低聲道謝。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顧時瑾看著她,語氣隨意地問,「暑假快到了。」


 


沈青禾沉默了一下。

她沒地方可去,隻能留在學校,繼續找零活幹。


 


顧時瑾像是看穿她的想法,笑了笑:「我認識外語系一位老師,那邊好像需要人幫忙整理一批對外交流的文獻,要求挺高,但報酬不錯。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引薦一下。」


 


又是他恰到好處的幫助。


 


沈青禾抬起頭,看著顧時瑾溫潤的眼睛,心裡五味雜陳。她感激他,真的感激。但這種無處不在的關照,開始讓她感到不安。


 


她張了張嘴,想拒絕,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需要錢,需要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