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謝謝學長,又麻煩你了。」
「舉手之勞。」顧時瑾笑容溫和,「那說定了,等我消息。」
他轉身離開,腳步輕快。
沈青禾拿著那個裝錢的信封,站在原地,卻沒有多少喜悅。
她抬起頭,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
項目組的人正陸續下樓,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樓門口。
霍臨川正拉開車門,準備上車。他似乎心有所感,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和玻璃,落在了她臉上。
隔著遙遠的距離,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隻一瞬,他便收回視線,彎腰坐進車裡。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車道,很快消失在綠蔭盡頭。
沈青禾捏緊了手裡的信封。
那裡面是她靠自己掙來的錢,
幹幹淨淨。
可為什麼,心裡卻好像壓著更多的東西,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10.
暑假的校園,空曠而安靜。暑假的北大,像一架驟然放緩了齒輪的精密機器。喧囂褪去,隻剩下知了在濃綠得化不開的樹蔭裡聲嘶力竭,陽光白花花地潑在空蕩的路面上,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筒子樓裡幾乎空了。本地學生回了家,條件好些的結伴去北戴河、承德避暑。留下的,多是和沈青禾一樣,無處可去,或者必須留下討生活的人。
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青禾送走了最後一位室友,看著那身影消失在蒸騰的暑氣裡,才轉身回到空曠的走廊。腳步聲回蕩,格外清晰。她推開 308 宿舍的門,一股混合了灰塵和剩飯菜餿掉的氣味撲面而來。
八張床鋪,七張空了,露出光禿禿的木板。
隻有靠門的上鋪,還堆著她單薄的被褥和那個打著補丁的帆布包。
寂靜。讓人心慌的寂靜。
她走到窗邊,推開積滿灰塵的窗戶,熱風裹著更響亮的知了聲湧進來,並未帶來絲毫涼意。
顧時瑾介紹的外文系文獻整理工作,要一周後才開始。這一周,是完完全全的空檔。
她坐到自己的書桌前——現在,這張搖搖晃晃的舊桌子可以暫時完全屬於她了。從抽屜深處,摸出那個小小的、縫在內衣暗袋裡的布包。
倒出來。
零零碎碎的毛票,幾分,幾毛,還有幾張一塊、兩塊的。最大面額是那張綠色的五十元匯款單取出後剩下的三張十塊。加上剛領到的項目獎金,一共是……她仔細數了三遍。
一百八十七塊三毛五分。
一筆對她而言,前所未有的巨款。
心髒因為這筆「巨款」而急促地跳了幾下,但很快,就被更現實的冰冷計算壓了下去。
王秋菊胃口越來越大了,現在知道他能賺錢之後更是要到 30。他不回家,導員沒批準留校申請,住宿費又是個大頭。
剩下的,要撐過這個暑假,以及下學期至少頭一個月。食堂暑假隻開一個窗口,飯菜比平時貴。還要買必要的參考書、文具……
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不夠。遠遠不夠。
那本嶄新的、被藏起來的詞典,像個無聲的嘲諷。顧時瑾的善意,霍臨川的冰冷,家裡那包碎芝麻糖餅……所有畫面在悶熱的空氣裡旋轉,讓她一陣陣發暈。
不能坐等。
她猛地站起身。必須立刻找到活幹,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接下來的幾天,她像一頭被飢餓驅趕的幼獸,頂著烈日,在北京城四處碰壁。
她去出版社問要不要校對,人家要介紹信。
她去報社問要不要臨時錄入,人家嫌她不是本地戶口,沒法隨時加班。
她甚至跑到剛剛有點雛形的中關村電子一條街,問那些倒騰計算機配件的小公司要不要翻譯說明書,人家叼著煙,上下打量她一番,揮揮手:「學生娃湊什麼熱鬧,我們這有合作的翻譯社。」
一次次被拒絕,汗水湿透了那件唯一還算體面的舊襯衫,後背上析出白色的鹽漬。腳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傍晚,她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蒸籠一樣的宿舍,癱在光板床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胃裡空得發慌,
卻連爬下去啃冷饅頭的欲望都沒有。
絕望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緊了她。
第四天傍晚,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在水房打水,聽到管後勤的一個老師傅跟人抱怨:「……老毛子那個專家團提前來了,招待所那邊忙翻天,翻譯人手根本不夠,淨抓瞎……」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幾乎是撲過去,也顧不得禮貌了,急切地問:「老師傅,您剛說……哪裡缺翻譯?俄語的?」
老師傅被嚇了一跳,看清是她,才咂咂嘴:「就校招待所,接待蘇聯那個什麼機械代表團的。怎麼?你會俄語?」
「會!我會!」沈青禾急急地說,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我參加過『先鋒』項目,翻譯過很多機械資料!老師傅,
您能幫我介紹一下嗎?什麼活都行!我隻要機會!」
老師傅狐疑地打量著她瘦弱的樣子,但聽到「先鋒項目」,神色緩和了些:「……行吧,我給你寫個條子,你明天自己去招待所找後勤科張科長試試。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謝謝!謝謝您!」沈青禾迭聲道謝,捏著那張皺巴巴的、寫著名字的紙條,像捏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爬起來。用涼水狠狠搓了把臉,換上那件唯一沒打補丁的藍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揣著那張紙條和能證明她參與過項目的幾張翻譯稿,提前兩小時等在了校招待所門口。
張科長是個胖胖的、一臉不耐煩的中年男人。他掃了眼老師傅的紙條,又上下打量她,眉頭擰得S緊:「學生?能行嗎?這回可是正經外事任務,出岔子我可擔待不起!
」
「我能行!科長您放心!資料翻譯、日常對話都沒問題!我可以試工,不要錢!」沈青禾幾乎是賭咒發誓,把帶來的翻譯稿雙手遞上。
張科長粗略翻了翻那幾頁寫得密密麻麻、條理清晰的譯文,臉色稍霽,又考校了她幾個簡單的日常用語和專業詞匯。
沈青禾對答如流,聲音繃得緊緊的,每個音節都發得極其標準。
「……嘖,看著是像個樣子。」張科長終於松了口,「行吧,臨時缺個幫忙跑腿跟會務的翻譯,一天三塊錢,管兩頓飯。幹不了立刻走人!」
「謝謝科長!我一定好好幹!」沈青禾的心終於落回實處,後背又是一層汗,這次是熱的。
工作比她想象的更瑣碎,更耗神。
蘇聯專家日程排得極滿,參觀、座談、技術交流。她跟著會務組,
負責在專家和廠方技術人員之間做最簡單的溝通傳話,分發和回收資料,記錄一些零碎的會談要點。
她必須時刻繃緊神經,耳朵豎起來,捕捉那些帶著濃重口音的俄語單詞,大腦飛速運轉,轉換成準確的中文。遇到不懂的專業術語,還得立刻記下來,晚上回去翻爛那本藏在箱底的詞典。
招待所裡冷氣開得足,她卻經常忙得滿頭大汗。一頓飯吃得狼吞虎咽,生怕錯過什麼臨時任務。
但她是感激的。一天三塊,一個月就是九十塊!還能省下飯錢!
她像一塊被擠得幹癟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那些蘇聯專家隨口提到的技術趨勢,廠方工程師討論的難題,甚至他們闲聊時透露的行業信息……她都默默記在心裡。
偶爾,在會場角落,看到那些蘇聯專家帶來的、印刷精美的產品圖冊和技術摘要,
她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黏上去,心裡像被小貓爪子撓過一樣。
這些東西……要是能弄到手,翻譯出來……
一個模糊的、大膽的念頭開始萌芽。
接待任務進行到第十天,是個周六下午。專家團去頤和園遊覽,會務組難得喘口氣。張科長把她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小沈,跑一趟腿,把這資料送到經管學院辦公樓,307 辦公室,霍同志籤收。緊急文件,務必親自交到他手上。」張科長叮囑,「那邊催得急。」
霍同志?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縮,接過文件袋的手Ŧû⁼差點沒拿穩。
「經管學院……霍臨川先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幹。
「對,
就是他。快點去!」張科長揮揮手,又埋頭處理別的文件去了。
正午的陽光毒辣得像鞭子,抽在裸露的皮膚上,火辣辣地疼。瀝青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些粘鞋。
沈青禾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一路小跑。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她卻不敢擦,隻顧著埋頭趕路。
經管學院的辦公樓是新建的,帶著一股冷峻的現代氣息,與老校區古樸的氛圍格格不入。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冷氣充足,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找到 307。深色的木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個小牌子:「項目辦公室」。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把臉上的汗,整理了一下跑歪的衣領,才抬手敲門。
「進。」裡面傳來一個冷淡的、熟悉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
冷氣更足,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霍臨川坐在靠窗的巨大辦公桌後,正對著電腦屏幕——這個時候極其罕見的 IBM 臺式機。屏幕幽藍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沒抬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
沈青禾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聲音,走到辦公桌前:「霍先生,招待所張科長讓我送文件過來。」
霍臨川敲完最後幾個字,才抬起眼。
目光掠過她汗湿的額發、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最後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放下。」他聲音沒什麼起伏。
沈青禾趕緊把文件袋輕輕放在桌角空處。
任務完成,她應該立刻離開。但腳步卻像被釘住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霍臨川手邊攤開著的一本英文期刊吸引住了。那是最新一期的《IEEE 綜覽》,
封面文章標題赫然是關於一種新型工業控制系統的架構分析。
正是這幾天蘇聯專家和廠方工程師爭論不休的一個技術難點!
她的心髒猛地一跳,呼吸都漏了一拍。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話已經脫口而出:
「霍先生,這篇綜述……最新一期綜述裡提到的 A-Model 冗餘設計模型,是不是能部分解決 LKD 系統在瞬時高壓下的誤觸發問題?」
辦公室裡瞬間S寂。
隻剩下空調低沉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