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1.
他緩緩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聚焦在她臉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一掃而過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實質的銳利,像手術無影燈,驟然打亮,將她裡外照得通透。
沈青禾被他看得渾身汗毛倒豎,後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她怎麼敢?!在他面前賣弄?!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她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霍臨川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卻不再是完全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絲難以分辨的……探究?
「你看得懂 IEEE?」他問,視線落在她因為緊張而SS攥著衣角的手上。那雙手,指節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帶著長期伏案和接觸紙張留下的痕跡,與這間辦公室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沈青禾喉嚨發幹,硬著頭皮回答:「……看不懂全部。但,但招待所那邊蘇聯專家最近爭論的這個點,我……我查過一些資料,剛好看到過這篇的摘要……」
「摘要?」霍臨川身體微微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摘要裡不會提到第 47 頁的具體模型。」
沈青禾的臉瞬間爆紅,血液衝上頭頂。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不能說是她昨天幫忙整理會議室時,偷偷快速翻閱了某位蘇聯專家帶來的、有這篇論文引用的預印本……
她的沉默和窘迫,落在霍臨川眼裡,似乎成了另一種答案。
他沒有追問,隻是目光在她臉上又停留了幾秒,像是重新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然後,
他伸手,拿起那本厚厚的《IEEE 綜覽》,翻到最新一期綜述裡提到的 A-Model 冗餘設計模型。
快速瀏覽了那個模型示意圖和旁邊的幾段說明。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滯著。
忽然,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個號碼。
「是我。LKD 系統的瞬時高壓問題,參考最新 IEEE 綜覽,47 頁,B 類冗餘模型,做一個簡單的可行性對比分析……對,現在就要。一小時後給我初步結論。」
他言簡意赅地交代完,掛了電話。
然後,他看向依舊僵在原地、臉色紅白交錯的沈青禾。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這個問題,他似乎從未真正關心過。
「……沈青禾。技術物理系,
大二。」
霍臨川點了點頭,看不出情緒。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黑色的籤字筆,在那本昂貴的《IEEE 綜覽》的扉頁上,快速寫下了一個名字和一行英文。
然後,他將期刊合上,遞向她。
「下周三晚上七點,帶一篇關於這個模型的應用局限性分析,不少於一千單詞英文。交到這個地方。」
沈青禾完全懵了,幾乎是機械地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期刊。扉頁上,是一個陌生的外國人名,和一個位於建國門外的某涉外賓館的名稱。
「霍先生,我……」她想說這任務太難了,她做不到。
「做不到?」霍臨川打斷她,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那就永遠別碰你不該碰的東西。」
他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她心上。那點剛剛冒頭的、因為被認可而產生的微小火花,
瞬間被砸得粉碎,隻剩下冰冷的屈辱和恐懼。
她SS咬住嘴唇,不再說話,隻是更緊地抱住了那本期刊,指甲幾乎要掐進堅硬的封面裡。
「出去。」霍臨川垂下眼,重新看向電腦屏幕,下了逐客令。
沈青禾轉過身,像逃離瘟疫一樣,快步走出辦公室,甚至忘了帶上門。
冰冷的空調風追著她的背影,吹得她一陣發抖。
直到跑出經管學院大樓,重新被燥熱的暑氣包裹,她才停下來,靠著滾燙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
懷裡那本期刊,像一塊燒紅的鐵,燙著她的胸口。
下周三晚上七點。涉外賓館。一千單詞英文。應用局限性分析。
每一個詞,都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幾乎直不起腰。
她低下頭,看著扉頁上那行凌厲的英文地址。
那不是一個學生該去的地方。
而他最後那句話,更像是一道冰冷的警告,或者說,一個裹著糖衣的、她根本無法拒絕的毒藥。
她抬起頭,烈日刺得她眼睛生疼,幾乎要流下淚來。
為什麼……每次她覺得稍微抓住一點什麼的時候,他總會出現,用這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把她重新推回更深的冰窟和迷霧裡?
傍晚,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招待所,繼續下午的工作,卻頻頻出錯。張科長罵了她兩句,看她臉色實在難看,也沒再多說。
下班時,天已經擦黑。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腦子裡一團亂麻。
快到宿舍樓時,遠遠看見樓下站著一個人影。
路燈剛剛亮起,昏黃的光暈勾勒出顧時瑾清瘦的身影。他手裡似乎提著什麼,正抬頭望著宿舍樓的窗戶。
沈青禾腳步一頓,
下意識就想躲開。
顧時瑾卻已經看到了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沈青禾,剛下班?我正好路過,外語系那邊文獻整理提前空出位置了,來跟你說一聲。另外,給你帶了點解暑的綠豆湯。」
他把手裡的保溫桶遞過來,笑容在路燈下顯得幹淨又溫暖。
若是平時,沈青禾會感激。
但此刻,看著他那份恰到好處的溫和,再想起霍臨川冰冷的命令和那本燙手的期刊,她隻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和煩躁。
她沒有接那個保溫桶,甚至沒有看顧時瑾的眼睛,隻是低著頭,聲音幹澀地說:「謝謝學長,我不渴。文獻整理的事……我最近可能沒時間了,抱歉。」
說完,她繞開他,幾乎是逃跑一樣衝進了宿舍樓黑洞洞的門廳。
留下顧時瑾站在原地,
提著保溫桶,臉上的笑容緩緩僵住,錯愕地看著她消失的背影。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12.
沈青禾一路衝上樓梯,衝進空無一人的宿舍,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地喘息。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光怪陸離。
她滑坐在地上,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本《IEEE 綜覽》,像抱著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
安靜的房間裡,隻有她急促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撞擊著沉重的、無法預知的未來。宿舍裡S一樣的寂靜。窗外霓虹的光怪陸離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扭曲晃動的色塊。
沈青禾癱坐在門後,像條脫水的魚,大口喘息,懷裡那本《IEEE 綜覽》堅硬的稜角硌著胸口,生疼。霍臨川最後那句話,比稜角更鋒利,一遍遍刮擦著她的神經。
「做不到?那就永遠別碰你不該碰的東西。」
她猛地閉上眼,又豁然睜開。眼底那點被連日奔波和屈辱磨蝕殆盡的血性,被這句話硬生生逼了出來。
憑什麼?
她偏要碰!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撲到書桌前,擰亮臺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這一小片天地。她粗暴地扯過幾張草稿紙,擰開鋼筆帽,動作大得幾乎要戳破紙面。
然後,她翻開了那本厚重的期刊。
第 47 頁。那個復雜的冗餘設計模型示意圖,像一團糾纏的電路,冰冷地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英文術語像密集的冰雹砸下來。她看得頭暈眼花,胃裡一陣翻攪。那些字母認識她,她不認識它們。憋了十分鍾,草稿紙上隻歪歪扭扭寫下幾個零散的、不成句的單詞。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自我懷疑湧上來,
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猛地將筆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雙手插進頭發裡,SS揪住頭皮。
不行。根本不可能。
她做不到。她就是霍臨川口中的廢物。
視線開始模糊,酸澀難當。她用力眨回去,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嶄新的、顧時瑾送的《英俄科技大詞典》上。
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她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過那本詞典,瘋狂地翻閱。手指因為急切而發抖,紙張被翻得哗哗作響。
一個詞一個詞地查,一個句子一個句子地硬啃。
看不懂,就對照著旁邊的圖表連蒙帶猜。
遇到完全無法理解的邏輯鏈,她就憑著之前零星聽到的蘇聯專家和廠方工程師的爭論碎片,反向推導。
時間在筆尖和紙張令人焦躁的摩擦聲中流逝。窗外霓虹漸次熄滅,
世界沉入最深的黑暗,隻剩下這一盞孤燈,和一個幾乎要埋進詞典裡的、單薄顫抖的背影。
桌上的鬧鍾時針指向凌晨三點。
沈青禾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駭人的紅血絲,卻亮得驚人。
她懂了!
不是全懂,但她抓住了那個模型最致命的缺陷——它對基礎數據的採樣頻率和精度要求高到變態,以當前國內絕大多數廠礦的實際工況水平,根本達不到!強行應用,不僅無法解決誤觸發,反而可能因為系統過度敏感引發更頻繁的宕機!
一股巨大的、近乎癲狂的興奮衝上頭頂,驅散了所有疲憊。她抓起筆,俯身疾書。英文單詞寫得歪歪扭扭,語法錯誤百出,但觀點清晰,論證粗暴直接。
不管了!他隻要分析!
寫完最後一個Ţů⁾單詞,她幾乎是虛脫地癱倒在椅子上,
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痙攣,微微發抖。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灰白色。
她看著桌上那幾張寫滿蹩腳英文、卻凝聚了她一夜心血的稿紙,又看看那本幾乎被翻散架的詞典,心裡五味雜陳。
周三晚上,她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那家涉外賓館。
金碧輝煌的大堂,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空氣裡彌漫著昂貴的香氛和咖啡味。穿著體面的外賓和國人低聲交談,擦肩而過。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和一條半舊的軍綠布褲,站在這裡,像個誤入異世界的乞丐,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前臺小姐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她好幾遍,才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她找誰。
她報出霍臨川寫的那個英文名字。
前臺撥了個電話,確認後,示意她可以去三樓的咖啡廳等。
咖啡廳裡燈光幽暗,
氛圍靜謐。她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務生走過來,遞上精致的菜單。她瞥了一眼上面的價格,心髒驟停了一瞬,慌忙擺手:「不用了,謝謝,我等人。」
服務生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離開了。